卻說那被譽為“湖廣熟、天下足”的省份之一的湖南，文士們稱為“芙蓉國”。

它的境內(nèi)有所謂“三湘西水”，均頗具吸引力。

單說那西水，就各有特色：湘水最大，沅水最長，資水最急，澧水最險。

這條列為最險的澧江，從而今聲名赫赫的兩把菜刀**的傳奇英雄賀老總的家鄉(xiāng)洪家關(guān)的上游——一線天的深峪開始，九曲十八彎地繞過高山削崖，來到大庸，匯合了千川百河，呼嘯著，劈開巍巍石門，瀉入那八百里云夢。

在她流經(jīng)的地方，**異水，不可勝數(shù)。

就說那被天神劈開的石門吧，據(jù)說潛修過闖王李自成，還傳說他埋下一把寶劍，能得這柄劍的，將是一個奇人。

奇人出來過沒有，如今還無人知曉。

單知道那石門比鄰的金銀坪倒確乎出了一個奇童，當(dāng)?shù)厝私泄怨詢?，后來成了中國武術(shù)界泰斗，一代拳宗。

說來掃興得很，這乖乖兒生來并非三頭六臂，也不是虎背熊腰，卻顯得瘦小羸弱，只是過目成誦，聰穎超人。

九歲時，雖則還比不上駱賓王己能作賦吟詩，但《幼學(xué)》、《孟子》之類，倒是全點過了。

乖乖兒在族房同輩中排行第五，家人便也稱為行五，父母則諧音稱為“星吾”，究離何意，外人當(dāng)然不知。

從字面推測起來，就如“此吾家千里駒也”一樣，意為吾家的智多星文曲星之類，怕也是八九不離十吧？！

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

九歲時父親驟得急病，丟下他母子二人，先歸了陰曹地府。

這九齡童恪盡孝道，足不出戶,終日陪伴母親。

母親流淚時，他就讀書念句，說也奇怪，這法子真比藥石還靈。

鄰居有個塾師，說他真正學(xué)到了江左三才的蔣士銓的精髓，贊道：“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余門諸子，行五最強?！?br>
如此說來，這乖乖兒走上文道，應(yīng)該是篤定了。

誰又會想到日后卻走上武道呢?命運的轉(zhuǎn)折，有時似乎在一朝一夕之間。

次年正月，“五重”剛過，他便埋身在陰潮的書房中念書了。

忽然，傳來了母親的叫聲：“行五兒呀，俗語說：初一發(fā)狠早。

你不要這么早就癡在書齋里，今兒是第一回趕場，快出來跟鄰伴走走玩玩，看看熱鬧，開心開心吧！”

母命豈可有違！

乖乖兒便隨同戶外的人群，朝墟場而去。

其時，嚴(yán)冬既己過去，高山上的殘雪，也自化作了清澈的巖泉，蹦蹦跳跳地向長滿花兒的原野跑去。

小鳥在枝頭歌唱，老樹發(fā)出油綠嫩芽，自然界勃勃生機，真有點“春風(fēng)萬里芙蓉國”的味兒了。

在發(fā)霉老屋的書堆中呆呆的讀“子曰詩云”的孩子，當(dāng)然是一身輕松，打起飛腳了。

趕墟途中，有個關(guān)羊坳，地勢險要。

眾人正走近時，突然聽到一聲似鬼如怪的吼叫：“不許動，誰敢再動，就怪不得老子們動武了！”

吼聲一停，十來個蒙面大盜沖了過來。

“這是關(guān)羊’呀！

"經(jīng)歷過亂世險厄的人們一個個面面相覷，舌子打顫，低聲轉(zhuǎn)告，有的嚇得簡首象篩糠一樣顫栗不停。

“阿公，什么叫‘關(guān)羊’呀？”

這九齡童當(dāng)然什么也不懂,便問身邊那位白胡子老倌。

“伢兒家，”白胡子老信簡首哭笑不得，但望著他那雙無邪的又黑又亮的小眼睛，低聲說道，“攏來些，攏來些，‘關(guān)羊’就是**把你當(dāng)羊羔一樣，任他關(guān)押打殺……媽媽娘呀！”

九齡童嚇得發(fā)暈了，禁不住叫了起來。

一支雪亮的梭鏢猛然在他眼前晃動：“小**，你是娘死了，還是爺過世？

再嚷半句，老子宰了你！”

這時，一個挑籮擔(dān)子的老頭走了過來，用身子護著他，笑著說：“老哥，娃娃家吆，嚇壞了，可要三牲酒禮，焚香收驚的。”

那蒙面人怪眼一鼓，正要罵時，挑籮擔(dān)子的不慌不忙，隨手丟了兩顆黑丸子過去。

這法寶真靈，**笑上眉梢了——原來是**。

那老頭接著又解下頭帕，給九齡童擦臉。

然后，大大方方對著蒙面盜說：“俺下河洗頭帕去，行唄？”

他隨手一揚，汗酸味確實嗆人得很。

黑面人忙把手一揮：“去去去。”

“這擔(dān)兒呢？”

“老子在這里么！”

老頭不再說話，下河去了。

“搜?！?br>
大頭目一聲令下，蒙面盜們開始搜身了。

他們叫男的一個個赤條條地集中到東坡,絕似一頭頭光**的羊，任他們搜括一盡。

接著把女的趕到西場。

沒辦法，女人們只好**上身，下身也剝得只剩下一條單褲。

“不行，堂客們的褲*里最好藏寶！”

幾個蒙面盜吼著，婦女們臉變得像豬肝色，像母羊被宰般叫喚起來。

“噫嘻——”河下傳來一聲不甚清楚的冷笑。

笑聲未落，蒙面盜們陡覺頭上著了彈丸似的雨點，大罵起來：“死出來，看是哪個吃了豹子膽的，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豹子膽沒有，人膽倒是有的！”

話聲仍是由下而上，只是清晰許多。

“原來是你這老家伙。

哼，怕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話間，五、六把梭鏢馬刀，上中下三路向他奔?xì)⑦^去。

老頭子并不緊張，把手中挽的濕頭帕一抖，就好似精制的軟鞭一樣，霍霍彈動，呼呼有聲，“叭”的一下，就把右側(cè)一把馬刀卷飛了。

“哎呦！”

那匪徒變得赤手空拳，驚叫了一聲。

“給我退下?！?br>
大頭目覺得這一下掃了自己的臉，厲聲呵斥。

隨后，他大刀一揮，給手下壯膽，“大伙莫慌，一個老倌怕他什么！”

**們當(dāng)然也并非全是笨蛋，于是又刀槍并舉，團團包圍上去，倒也使老頭子一時未能施展。

“如何呀，雙拳難敵西手呀?！?br>
大頭目自鳴得意。

老頭微微一笑，濕帕頓時化作一條兇龍，向前猛鉆。

蒙面**們只好散開，老頭趁敵手后退之際，單身急進，濕帕化作點穴錐，朝左邊一**的“百匯穴”打去。

“喲！”

那**倒了下去。

“哼！”

當(dāng)中那盜首氣煞了，牙齒一咬，決定硬拼。

他看準(zhǔn)濕帕一到，身子陡地一擺，一個縱步，向老頭中路砍進。

老頭疾退。

盜首膽子陡壯，猱身復(fù)進。

“呵哈，好了，好了！

軟索只宜遠(yuǎn)攻，不宜近擊……”蒙面盜們獰笑了。

“哈哈！”

“哈哈！”

分不清是誰在笑，卻見盜首向后一倒，啪啦有聲。

“笑早了吧！

我這老頭的濕帕可不一般，亦鞭亦棍，能軟能硬！”

說時遲，那時快，濕帕變成鐵棍，一招“雪花蓋頂”，把余盜的武器托開；緊一招“玉帶纏腰”，又纏翻了一個，第三招“刀劈華山”，撕風(fēng)裂帛。

一個**見勢不好，舉刀來擋，可哪里能擋?。?？

那刀背反砍進他自家腦袋，一命嗚呼了……一伙兒**或死，或傷，或逃，不一會就不見了蹤影。

大伙走來向老頭道謝。

九齡童也一旁插言：“搭幫老伯救俺?！?br>
那老頭一把抱起了他：“乖乖兒，謝吆哩！

只要老伯還沒到**爺爺那里去報到，這雙手就還要打抱不平的！”

停會，卻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只是，世風(fēng)日下了，這類事情怕是防不勝防??！”

他挑起擔(dān)子走了，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望了望跟上來的人們，“防人之心不可無，防身之術(shù)更不可少……娘！

娘！

娘！”

九齡童回到家門口，連喊了三聲。

“乖乖兒，你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了！”

娘一把把他摟在懷里，看了又看，親了又親，像看不夠親不完似的。

終于，作**說話了：“這回呀，只怪娘，讓你出去趕什么場……要是在屋里，一剎黑，就把大門關(guān)得嚴(yán)絲合縫的，哪會遭什么風(fēng)雨？！”

娘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陣，便去廚房里，做了許多好吃的菜：冬筍煎蛋、紅辣椒炒火焙魚、鹽菜蒸肉……端到兒子面前，一旁坐著，看著，又催著：“吃呀，多吃點呀，你不是最喜歡吃娘做的菜么？

娘知道,你最喜愛冬筍煎蛋，又甜、又香、又油、又脆……”然而，乖乖兒似乎神情恍惚，吃不下去。

“喲！”

娘又說話了，“一定是受驚了！

唉，賊子們造孽啊，嚇了俺的乖乖兒??！”

娘急忙幫兒子洗臉，燙腳，捂上被窩，又急忙出外請人給他“收驚”，首亂到下半夜。

娘才關(guān)好大門，解衣入被，親著孩子發(fā)燙的臉蛋入睡。

“鐺，鐺鐺，鐺鐺鐺！”

外面響起了敲門聲，一陣緊似一陣。

娘緊緊抱住乖乖兒，一動也不敢動。

“嘩啦——”大門沖開，一伙明火執(zhí)仗的**，沖了進來。

“老板呢！

死在哪里去了，還不出來接爺們！”

一個蒙面盜大嚷著。

有人說了句什么，那盜縱聲笑了：“哈哈，真?zhèn)€死了，嘿嘿嘿！”

另一個盜**淫氣：“老板娘更好，快來，讓老子壓一壓……”娘哪里還敢伸出頭來，大氣也不敢吐一口！

“**，你不出來，老子要你出來！”

“嘶啦”一聲，帳子撕開，被子掀起，蒙面盜們對著發(fā)抖的娘兒倆，鋼刀首閃。

娘嚇得抱起乖乖兒，哀求道：“大爺們，俺是孤兒寡婦，望高抬貴手……”**里似乎也有個別心慈一點的。

嘰咕了一陣：“好吧，不難為**兒了！

快把你家中的金銀財寶，值錢的，搬得動的，通通交給爺們，不然，可就別怪**不客氣啰！”

娘只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照辦。

乖乖兒站了起來，看了看這伙強人。

“看什么？”

一個蒙面盜嚇唬他，“想認(rèn)出**來么？”

賊眼溜瞅了一會，狂笑道：“小東西，俺倒認(rèn)出了你！

你不是今兒個上午去關(guān)羊坳那個小子么？

算你走運，被那個老家伙護住了。

可那個老家伙能護你一輩子么？

功夫在他手上，不在你手上，老子們吃他不消，可吃得你消呀！

關(guān)羊坳沒撈到錢，到你家里撈還不是一樣？

嘿嘿，嘿嘿……”乖乖兒聽了，小手兒攥得緊緊地，可一聲也不敢吭呵！

**們走了。

篋倒箱傾，搜刮一空。

娘倆兒相擁而泣。

哭了一陣，娘說：“伢兒，這班**太欺負(fù)俺孤兒寡婦了，這口氣咽不下！

你爹生前有個朋友，如今在澧州當(dāng)游擊，娘叫鄰居叔叔幫著送個信，請他捕盜！”

鄰居礙于情面，帶著禮物和手書去了。

兩天后，才回轉(zhuǎn)金銀坪。

“怎樣啦？

叔叔！”

乖乖兒滿懷期待。

叔叔似乎不高興，遞過一封回書：“你們自個兒看吧！

全在這上面了！”

叔叔走開了。

娘說：“乖乖兒，你就念吧！”

乖乖兒小聲朗讀起來了：……頃接手札，敬悉一切。

小弟以為，只損財而未損人，亦不幸中之大幸矣！

當(dāng)今馬亂兵荒，盜賊蜂起，**之事，談何容易！

一般富豪之家，為求安全，多以重金供諸**，或以高薪聘鏢師護院。

舍此，無他途矣！

望能小心待人，小心處世，蒼天垂憐，或亦可幸免哉……“唉，俺還要怎樣小心待人處世呵！

這日子……”娘泣不成聲。

“娘，”乖乖兒突然喊了起來，“看來，**原是一丘之貉！

不自衛(wèi)，無以安，不自強，無以活。

娘！”

他喊聲更大了，“兒要學(xué)武去！

像那挑籮擔(dān)子的老伯伯一樣……也好，這怕也是一條正路?！?br>
娘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了這么幾句細(xì)聲細(xì)氣的話，“去吧，只是別走得太遠(yuǎn)，叫娘牽腸掛肚的！

行五，我的乖乖兒呀！”

“娘！”

九齡童陡然回頭，扯了扯**衣角，象哀求也象發(fā)誓，“您就別喊俺行五了，叫俺精武吧！

俺學(xué)精了武藝，您就好了！”

娘淌著眼淚，喃喃自語道：“精武！

精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