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膠片在日光燈下泛著慘白的光。

林淵的指甲掐進塑料椅扶手，指節(jié)泛青的瞬間突然笑出聲：“大夫您再說一遍？”

白大褂推了推眼鏡：“脊髓小腦變性癥，通俗地說就是漸凍癥。

你最近走路容易打飄吧？”

筆尖敲在病歷本上，“晚期?！?br>
消毒水的味道突然變得刺鼻。

林淵抓起診斷書沖出門診室，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瓷磚上。

三個月前他還能扛著半人高的青花梅瓶在潘家園的小巷子里穿梭，現(xiàn)在連樓梯扶手都抓不穩(wěn)。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古董店老板的咆哮聲穿透布料：“兔崽子又死哪去了？

西郊那批貨今天要裝箱——”林淵把手機舉到消防栓前，看著金屬表面倒映的自己：二十三歲的臉，眼尾己經(jīng)爬上細紋。

他掛斷電話，指腹擦過玻璃罩里“緊急出口”的紅字。

鬼市凌晨三點的霧氣裹著檀香鉆進鼻腔。

林淵蹲在褪色的藍布攤前，竹篾燈籠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戴著儺戲面具的攤主突然開口：“命燈要滅了還挑三揀西？”

“陸小姐做生意都靠裝神弄鬼？”

林淵的登山靴碾碎半片瓦當，“我要能救命的真東西。”

燈籠里的蠟燭“啪”地爆了個燈花，面具掀開半角，露出涂著紫色唇膏的嘴角。

穿鉚釘皮衣的姑娘扔過來一個牛皮紙袋：“朝陽門地鐵站擴建挖出唐代地宮，停工三年十七個工人離奇猝死?！?br>
她指尖點在泛黃的照片上，青銅棺槨表面浮著一層詭異的青苔，“這玩意能讓**保鮮千年。”

林淵摸出打火機燒照片邊緣：“您當拍《鬼吹燈》呢？”

火苗躥到棺蓋紋樣時突然變綠，照片里滲出血珠。

他甩手扔開燙手的紙片，喉嚨里滾出悶笑：“開價?！?br>
“二十萬?！?br>
陸小棠伸出兩根纏著繃帶的手指，“預(yù)付五萬?！?br>
“兩千?！?br>
林淵把診斷書拍在攤位上，“買命錢?！?br>
病歷本被夜風吹得嘩啦響，陸小棠突然按住他抽回的手，指甲在他虎口掐出月牙痕：“你最多還剩三個月？”

地宮照片上的血珠凝成“長生”兩個篆字。

林淵抽手時帶翻了燈籠，火苗舔上陸小棠的皮衣下擺，她咒罵著拍滅火星抬頭時，青年己經(jīng)退到三米外的槐樹下。

“預(yù)付五百。”

林淵晃著手機，“要現(xiàn)金現(xiàn)在去取款機?！?br>
陸小棠抄起硯臺砸過去：“***當菜市場砍價呢？”

青年偏頭躲過，黑硯在青磚上砸出個坑。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片對著月光：“宋代的澄泥硯，剛好抵貨款了?！?br>
紫色唇膏在口罩上蹭花一片。

等陸小棠反應(yīng)過來，對方己經(jīng)攥著照片消失在濃霧里，地攤上留著一個鼓囊囊的信封。

她數(shù)著里面皺巴巴的零鈔突然愣住——正好五百三十七塊，診單上剩余壽命的天數(shù)。

地鐵口殘破的封條在夜風里飄成招魂幡。

林淵踹開銹蝕的鐵柵欄，手電筒光束掃過墻上的應(yīng)急疏散圖。

他摸出半瓶****片吞了兩粒，視網(wǎng)膜突然泛起灼燒感，柏油路面在視野里層層剝落。

三米下的隧道開始變得透明，鋼筋混凝土化作流動的光斑。

林淵踉蹌著扶住水泥柱，鼻腔涌出溫熱的血——他看到盤錯的管道間蟄伏著青銅獸首，獠牙正對的位置透出朱漆棺木的輪廓。

手電筒“啪嗒”滾進排水溝，黑暗中有冰涼的東西纏上腳踝。

林淵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摸到腰間別著的洛陽鏟。

金屬碰撞聲驚飛了夜梟，最后一絲月光被云層吞沒時，隧道深處傳來鐵鏈拖地的回響。

林淵反手將洛陽鏟橫在胸前，鐵器碰撞的聲音震得他虎口發(fā)麻。

腳踝上那冰涼的觸感倏地縮回黑暗中，排水溝里傳來鱗片摩擦水泥地面的細微聲響。

他啐了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在視網(wǎng)膜殘留的青灰色光斑里，朱漆棺木正隨著地下暗河緩緩漂移。

“這買賣***虧。”

他在黑暗中用鞋尖勾回手電筒，咬開鋼筆帽，在掌心畫方位圖。

月光從破碎的天窗漏進來，照見水泥柱上剝落的“朝陽門站”標牌——三年前施工隊就是在這里挖穿了唐代節(jié)度使的墓道。

****片在胃里灼燒出一陣刺痛。

林淵閉上眼睛，緊緊攥住診斷書褶皺的邊角，突然將額頭貼在冰涼的水泥柱上。

視網(wǎng)膜深處的灼燒感驟然炸開，青磚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波紋，三十七根交錯的地下管道在他腦中展開立體脈絡(luò)。

“咳……”鮮血滴在領(lǐng)口，洇成黑斑。

他看見青銅獸首的獠牙卡著半截生銹的鐵鏈，朱漆棺槨上方三寸處懸著一面倒置的八卦銅鏡。

當他的視線穿透棺蓋的剎那，太陽穴突然爆發(fā)出鉆心的劇痛，地眼強行關(guān)閉帶來的暈眩讓他跪倒在地。

手機屏保亮起古董店的監(jiān)控畫面，老板正拿著雞毛撣子抽打他常坐的藤椅。

林淵抹了一把糊住下巴的血，突然咧嘴笑出聲來。

往日扛著贗品青花瓷躲避**的日子，竟比此刻滿嘴鐵銹味的時刻更令人窒息。

卷閘門縫隙透出的霉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林淵用洛陽鏟撬開最后半掌寬的缺口，突然聽見隧道深處傳來鐵鏈拖地的回響。

那聲音就像有人拖著上百斤的鐐銬在跳**舞，間或夾雜著類似野獸磨牙的咯吱聲。

“陸小棠可沒說買一送一啊?！?br>
他摸出褲兜里焐熱的五帝錢，發(fā)現(xiàn)銅錢表面的包漿正在詭異融化。

當啷一聲，洛陽鏟的合金頭突然自行轉(zhuǎn)向，首指東南方的承重柱。

口袋里的診斷書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到畫滿紅圈的CT圖那頁。

地眼殘留的**效果尚未完全消退。

林淵瞇起眼睛，數(shù)著承重柱里的鋼筋排布，突然發(fā)現(xiàn)第十三根鋼條上纏著一串青銅鈴鐺。

鈴舌上干涸的血漬組成符咒紋樣，正是三小時前陸小棠給他看的地宮照片里見過的鎮(zhèn)魂銘文。

“艸！”

他猛地后撤半步，先前站立的位置突然拱起一個土包。

半截森白的指骨破土而出，指尖還勾著一片未腐爛的深藍色工裝布——和牛皮紙袋里猝死工人的制服顏色一模一樣。

鐵鏈聲突然在二十米外靜止。

林淵屏住呼吸，按住狂跳的頸動脈，聽見某種粘稠液體滴落的聲音正在勻速靠近。

手電筒光束掃過墻角的瞬間，應(yīng)急指示燈突然全部爆裂，黑暗中有一團人形黑影正貼著拱頂快速蠕動。

承重柱上的青銅鈴無風自響。

林淵倒退著挪向卷閘門缺口，后頸突然撞上什么東西——本該在身后的“緊急出口”指示牌，此刻竟變成了一塊爬滿尸蟞的唐墓碑文。

碑文正中凹陷處，赫然是他方才遺落的五帝錢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