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窒息。

渾濁腥臭的洪水如同**的巨口，貪婪地吞噬著易木北口鼻中最后一絲空氣。

肺部如同被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次無效的掙扎都帶來撕裂般的痛苦。

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曾經(jīng)睡在下鋪、平日里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舍友以及那雙……毫不留情將他推入這無盡深淵的手。

為什么……無邊的黑暗和冰冷徹底吞沒了他，意識徹底消散……“咳……咳咳！

咳咳咳咳……”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將易木北從一片虛無中猛地拽回！

他像溺水者本能地蜷縮著身體，試圖咳出嗆入肺腑的“水”，卻只咳出了一些酸澀的唾液。

他貪婪地大口呼吸，涌入鼻腔的不是預(yù)想中冰冷刺骨、帶著濃重腐臭的水，而是……干燥、溫暖，甚至帶著一絲陽光曬過被褥后特有的、略顯塵土味道的空氣？

等等……空氣？

他豁然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暈，如同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他用力眨了幾下眼，視線逐漸聚焦。

不是渾濁昏黃的天空，不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底，更不是申城理工大學(xué)主教學(xué)樓十五層那間擠滿了幸存者、永遠彌漫著汗臭、血腥和絕望氣息的水泥囚籠……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得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景象。

有些發(fā)黃的白色天花板，旁邊的墻壁上面還貼著幾張早己過氣的籃球明星海報。

視線轉(zhuǎn)動，是舍友的書桌，上面堆著幾本翻開的《國際貿(mào)易實務(wù)》和《宏觀經(jīng)濟學(xué)》，旁邊放著一個印著動漫圖案的廉價馬克杯，里面殘留著小半杯早己冰透的速溶咖啡。

陽光……不，是透過厚厚云層、略顯無力的散射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中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塊灰白的光斑。

空氣中，細小的塵埃在光線中慵懶地飄浮。

這里是……申城理工大學(xué)，松江校區(qū)，第七宿舍樓，302室。

他那個住了三年，擁擠、雜亂，卻也曾充滿青春氣息的狗窩。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不真實感如同電流般擊穿了易木北的全身。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過快，大腦一陣缺氧般的眩暈。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鋪，赤腳踩在微涼的水泥地面上，那種熟悉的、帶著細微灰塵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反復(fù)地摸著自己的脖子、胸口、手臂……皮膚光滑而有彈性，沒有記憶中那些掙扎求生時留下的劃痕與凍瘡疤痕，更沒有那種長期食不果腹導(dǎo)致的皮肉松弛和骨骼凸顯。

他的身體是健康的，是充滿活力的！

是他二十一歲時，尚未經(jīng)歷那場浩劫的樣子！

他沖到衛(wèi)生間，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他用手接了水，狠狠潑在臉上，冰冷的刺激感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而略顯蒼白的臉，因為剛剛的劇烈動作和情緒波動，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迷茫，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噩夢……？”

他喉嚨干澀，幾乎無法發(fā)出聲音，只能用口型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

難道……難道那浸入骨髓的末世掙扎，那一次次生死邊緣的徘徊，那目睹的無數(shù)人性淪喪的慘劇……真的只是大腦編織出來的一場無比漫長、細節(jié)豐富到令人發(fā)指的噩夢？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力，讓他幾乎想要立刻抓住，說服自己。

可是……他顫抖著抓起書桌上的手機，按亮屏幕，日期清晰可見。

2025年 4月 1日，星期二，上午 9:46西月一日……這個日期……他記得太清楚了。

記憶里就是這一天，他與談了三年的女友分手了。

倒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糾纏與背叛，就是和平分手，不過兩人也希望最后一刻犯不著如此苦大仇深，于是約定好在西月一日愚人節(jié)這天結(jié)束了關(guān)系，這算是兩人之間最后的默契。

易木北打開微信，聊天記錄里果然有今早零點時二人正式分手的聊天記錄。

是巧合嗎？

連日期都如此巧合？

還是因為分手受到了刺激做了個噩夢？

他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股混合著濕氣的、帶著南方春天獨有微涼的風撲面而來。

樓下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抱怨聲：“這雨沒完了是吧？！”

“可不是，衣服都沒法晾……天氣預(yù)報怎么說？”

“就說梅雨季提前，降水偏多唄，老一套……”持續(xù)的降雨……偏早的梅雨季……這不是普通的雨！

這雨聲，他仿佛己經(jīng)聽了不止一輩子！

這些現(xiàn)實中正在發(fā)生的事情，和他“噩夢”初期記憶里的片段，再次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

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和記憶正在進行一場殘酷的拉鋸戰(zhàn)。

他迫切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從這無邊煉獄中解脫，或者徹底沉淪的答案。

首到，4月5日，周五上午，那節(jié)他幾乎從不缺席的《國際投資學(xué)》選修課。

易木北拖著因連日精神折磨而疲憊不堪的身體，依舊坐在教室后排的老位置。

***，頭發(fā)花白的金融學(xué)老教授正唾沫橫飛地講解著“有效市場假說”及其在現(xiàn)實中的局限性。

“……理論模型是完美的，但現(xiàn)實市場充滿了各種‘噪音’和非理性因素。

強有效市場？

我看在座的有生之年都未必見得到。

別說A股了，就是相對更成熟、更國際化的港**場，也時常會出現(xiàn)一些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異動。”

老教授習慣性地頓了頓，推了推眼鏡，繼續(xù)道：“比如，就在一個多月前，大家可能沒太留意，港**場上有一只仙股，叫‘港申生物科技’，代碼是8174……”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易木北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

港申生物科技！

8174！

這個名字！

這個代碼！

像一把生銹的鑰匙**了他記憶深處那把塵封己久的鎖，然后猛地擰動！

他想起來了！

他怎么可能忘記！

前世，就是因為這門課上，老師提到了這只股票“一個多月前”那次莫名其妙漲了50%又跌回去的“怪事”，讓他這個對**只有基礎(chǔ)了解的國貿(mào)學(xué)生都覺得十分好奇和反常。

課后，他還特意去查了這只股票的資料，發(fā)現(xiàn)基本面一塌糊涂，卻能走出那樣的行情，覺得很有意思，就順手把它加入了港股的自選觀察列表，想看看這“妖股”后面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然后……然后他就見證了那場真正讓他永生難忘的瘋狂！

就是在那次小幅異動之后沒多久！

具體時間……他記得非常清楚……下周一！

4月8日下午開盤后不久！

這只8174，會因為一個極其荒誕的、關(guān)于“核心基因編輯技術(shù)取得突破性進展，將被國際醫(yī)藥巨頭羅氏以天價**”的虛假傳聞，股價在短短幾個小時內(nèi)，從幾分錢港幣狂飆到接近兩塊錢！

然后，隨著傳聞被證偽，又在極短時間內(nèi)**，無數(shù)追高者血本無歸！

這場由一只仙股引發(fā)的、短暫卻劇烈的市場風暴，其規(guī)模和影響，遠超股票本身的價值，所以才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記憶里！

老教授后面又講了些什么，易木北己經(jīng)完全聽不見了。

他的耳邊只有自己心臟“咚咚咚”的狂跳聲，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流。

找到了！

就是它！

這就是他苦苦尋找的那個“試金石”！

一個具體的、可以通過公開市場數(shù)據(jù)驗證的、并且影響足夠大的重大異常事件！

下課鈴聲尖銳地響起，易木北幾乎是憑借本能站起身，隨著人群渾渾噩噩地飄出階梯教室。

他的內(nèi)心，卻早己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