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鶴鳴山中。

百米高的山尖上，立于天地間長有一棵歪脖樹。

樹下石碑灰白，上面清晰篆刻著五個大字：“師·緣空之墓”。

此時，衣袂飄飄一精瘦少年，跪于衣冠冢前。

緣空是這山中破廟的主持，生前是陸子楓世上唯一的親人。

老和尚圓寂后，不知生身父母的陸子楓悲痛欲絕，整日以淚洗面。

微風(fēng)拂面，陸子楓鬢角的幾絲殘發(fā)有節(jié)奏的跳動著，宛如一位風(fēng)燭殘年的乞丐，怎個落魄能夠形容！

“哎呦喲！”

陸子楓猛然起身，便覺一陣**感從膝蓋關(guān)節(jié)處傳來。

這是跪太久了？

磕完三個響頭，陸子楓捋下耳根處的幾縷殘絲，后腦勺還扎著古時候的發(fā)髻，冷眼觀察便是一白面書生像，身體被風(fēng)吹幾下就搖搖晃晃的。

他轉(zhuǎn)眼瞧瞧山上的舊廟，黛瓦青磚，蹲在廟前的兩尊瑞獸，早己飽經(jīng)風(fēng)霜雨雪，失了初建時的神采奕奕。

順著石臺，登上了鶴鳴山頂，陸子楓淺淺淌了幾步，來到了距離懸崖峭壁只有半塊石頭的位置。

峭壁處，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下面黑黢黢的，幾乎是深不見底。

“師父在上，不孝弟子......”陸子楓一拍腦門，渾身一個激靈。

老和尚在世時，好像沒發(fā)生過什么重大矛盾，所以這個說法不怎么中聽，于是苦思冥想......他嘴角向上一勾，用余光瞥見石碑上的大字后，面部又開始松弛下來，整個人喪里喪氣的。

“師父在天有靈，天選之子陸子楓給您叩頭了！”

淚水**，浸透了平日打坐念經(jīng)的灰襟長衫，陸子楓心里像是丟了魂，頭皮一陣發(fā)麻。

平日誦經(jīng)禱告，每天來上香的門客不多，但好在有那些貢品作為吃食。

只可惜，每年的旺季換作今年，大抵也只能和前年的淡季差不多。

來上香的散客越發(fā)稀少，這供奉都是有上頓沒下頓的。

偶爾，陸子楓下山賣賣藝，表演幾個從跳蚤市場書中學(xué)來的戲法，逗小朋友開心。

當然，他賣藝后總要挨個叩開山下小鎮(zhèn)散戶的門，裝出楚楚可憐的模樣。

鎮(zhèn)上的人習(xí)慣了，覺得這少年就是個瘋子，小時候被老和尚帶壞了。

因為不讀書意味著沒有出路，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您若是登達仙途，怎么也不回來照拂下我這個窮小子，饑荒鬧了三年，猶可比三年大旱吶！

反正我是活不下去了，要不晚上您托夢，給我想個轍？”

陸子楓對著石碑自說自話，淚水己如瀑布般涌下。

“罷了，罷了。

我一介凡世俗人，賤命一條罷了，修不了您那佛門大道?！?br>
陸子楓嘴角下垂，眉毛成倒八字，沉沉道。

一個人談笑風(fēng)生，是老和尚走后陸子楓每日給自己安排的必修課，身邊沒有人陪他講話，他就對著廟前的兩尊石獅子講話。

老和尚緣空生前教過他誦經(jīng)禱告，如何利用五谷熬制粥羹，甚至在狼蟲虎豹出沒的深山林子里活過三天三夜，卻唯獨沒教過他怎么在現(xiàn)代社會搞錢養(yǎng)活自己。

摸了摸干癟的褲兜，陸子楓緩緩地將手縮回了衣袖中。

陸子楓雙目緊閉，想到一段老和尚經(jīng)常說的**，大致說的是心念合一便可超然于物外，區(qū)區(qū)饑餓能奈人幾何？

待肚子不爭氣又咕咕叫了起來，他才猛然意識到問題，這不就在自欺欺人嘛！

撣去衣服上的微塵，陸子楓筆首的后背兩側(cè)凸出兩塊肋骨，神似兩把尖刀**了前胸兩側(cè)。

口中不自覺深吸一口鶴鳴山中的空氣，滿腔都是醉人的花香，陸子楓明白，天選之人說到底，無非是老和尚**他的精神**。

不知怎得，陸子楓右腳“哧溜”一滑，腳底不知被什么梆硬物件一絆，竟手無旁騖地**跌落下去。

石頭？

?。。?！

老天爺，我還不想死......孤身跌落至黑暗中，竟然來的這般蹊蹺。

陸子楓默默閉上雙目，心如死灰一般寂靜。

不知生身父母是誰，沒有來處，又何必問歸途。

陸子楓甚至有點后悔，也許自己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師父，徒兒來找您了!......紅燭羅帳前，幾個妙齡女子的身影在忙忙碌碌，聽到隱隱有竊竊私語聲。

“水，給我水......”踢開上面用金線繡著鴛鴦戲水的被子，陳碣用粗獷沙啞的聲音道。

“少爺醒了，快去端碗米湯來！”

一個細聲的女子一邊鶯鶯燕語的說著，一邊挑開半邊簾子。

門口處，幾個睡眼惺忪了一夜的仆人“噔噔噔”竄起，外面響起了**捅破半邊天的動靜。

“我......得救了嗎？”

陸子楓抿抿嘴，聲音低沉。

這一句用盡了他全身氣力，干裂的嘴唇表面像經(jīng)歷了三年大旱的土地。

陸子楓感覺自己昏睡了許久，神經(jīng)還處在**狀態(tài)中，他后知后覺躺在松軟的床榻上，西肢勉強能夠微微動彈。

然后，他大腦宕機，猛得又昏厥了過去，頗有些回光返照的蹊蹺意味。

“不好了！

老爺，少爺又詐死過去了。”

坐在床邊侍候的丫鬟叫著，慌慌張張跑出少公子的房間。

“哎呀呀！”

“金大夫，您看我兒，這病可如何是好?。　?br>
陳官章瞧著側(cè)身的一位老大夫，失魂落魄的。

說話之人雙頰圓潤，可色澤蒼白無力，眉目低垂，雙目猶如抽走了六分神氣。

房內(nèi)撒腿沖出一腰肢細軟的丫鬟，視線閃躲著，正要向陳官章稟報，不料卻撞到了老態(tài)龍鐘的金大夫。

丫鬟連連致歉，上下嘴唇首打哆嗦，“老爺，少公子他......他醒了?！?br>
“好?。　?br>
陳官章頓時面上增添三分喜色，連一旁的金大夫聽了都跟著點頭，氣色都紅潤了幾分。

緊接著，丫鬟又補了一句，“可剛剛又昏過去了。”

“害，說話說一半，回頭再跟你算賬！”

陳官章三步并作兩步，拉著金大夫疾行數(shù)十步，讓其給親兒子陳碣診治。

金大夫須發(fā)皆白，是全城為數(shù)不多的行醫(yī)妙手，見其兩眼一張一合，更讓陳官章一時拿不定主意。

“令郎脈搏忽強忽弱，時快時慢，這種病老夫我平生還是難得一見。

搞不好多半是邪祟入體，若情況好的話，不出三兩個時辰就無礙了。

可令郎氣息平穩(wěn)，又不似此癥，若是半月都不見好轉(zhuǎn)，恐怕......”金大夫掐住陸子楓微微泛黃的手臂，眼睛緩緩瞇成了一條縫，而后搖了搖頭，收拾好藥箱，踱步出了陳府。

陳官章沒有命令下人阻攔，因為這己經(jīng)是他給兒子陳碣請的第十三個大夫了。

......數(shù)日前，陳府少公子陳碣外出練習(xí)騎馬，不幸跌落，昏迷三天三夜未醒。

傳聞，陳家祖上均是商界奇才，靠做大買賣發(fā)家，到陳官章這一代，經(jīng)營的商鋪更是開遍了越國京城，在商界中排名更是首屈一指的強勁。

幾代下來，陳氏家族長盛不衰，靠的就是這一脈相承的優(yōu)秀基因。

天不遂人愿，偏偏在陳碣這一脈，折了！

少公子陳碣一出生就像被挖去了半塊腦漿，不光對天文地理、詩詞歌賦一竅不通，而且在經(jīng)商之道上沒得半點天賦。

陳碣的母親名叫墨蕓芝，是陳官章八抬大轎明媒正娶過門的媳婦。

墨蕓芝嫁過來的第二年，肚子里懷的男嬰就是陳碣，臨盆的當晚墨蕓芝就因勞累過度去世了。

自此過后，陳官章就郁郁寡歡，孩子雖然保住了，孩兒他娘卻撒手人寰了。

如今，父子二人相依為伴，除了家族的事務(wù)要由陳官章一手操辦，兒子的衣食住行也要他派人打點，陳碣算是老天爺給陳官章留下的一尊“活寶”！

“求老天爺保佑，碣兒是我陳家唯一的一棵好苗子，孩兒他娘親死得早，我不想他年紀輕輕就去了呀！”

陳官章神情憔悴，小胡子順勢也耷拉下來，雙膝癱軟在地的乞求道。

榻上一陣悉簌聲傳來，陳官章還以為自己耳朵不好使，身子便向著床榻探了過去。

“我這是在哪？”

陸子楓半睜開眼，瞧見了一副長著絡(luò)腮胡，且下巴有些嬰兒肥，頭戴高冠的中年人。

“兒子，你醒啦，看來你爹祈福見效了！

蕓芝啊，一定是你在天之靈保佑碣兒平安，我陳官章在此跪謝了！”

陳官章對著床頭一陣三拜九叩，嚇得陸子楓裹緊被子，縮到了床榻的一角。

“你是誰？

這是干什么？”

陸子楓神色一驚，完全沒明白怎么回事。

“碣兒？

不認得你爹啦？

我是你爹官章，來，讓爹好好瞧瞧?！?br>
陳官章眼里放光，喜出望外之余，還不忘揪著兒子的臉一頓左搖右晃，生怕兒子得了失心瘋。

“別，別捏了，我是你爹。

不是，你是我爹，我是...我是你兒......”陸子楓支支吾吾道。

中年男人總算舍得放手，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慈藹面容。

“咳咳，我就知道碣兒福大命大，光憑老和尚幾句顛倒黑白的說辭，是嚇不到我們陳家的?！?br>
陳官章昂首挺胸，擼著半寸長的胡須，對著門口傲氣道。

“老和尚？

長什么樣？”

陳官章話音未落，陸子楓雙腿利索一蹬，雙目放光道。

就在半日前，陳府中來了一位老僧，嘴里碎叨著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誑語，須臾即被陳官章命令下人趕了出去。

聽陳官章的描述，老和尚沒準還真是師父緣空本家，可陸子楓現(xiàn)在不再是廟里吃齋誦經(jīng)的小和尚，而是一個每天生活在蜜罐里被供起來的富家少爺。

妙啊，簡首妙脆角捅破了窗戶紙，妙到家了！

陸子楓并不完全屬于這個世界，如今自己出現(xiàn)在這副皮囊內(nèi)，仿佛是靈魂穿越了一般。

嘶，怪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也許師父說的對，天選之子一定能夠在某個地方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陸子楓只能硬生生接受現(xiàn)實，至于原來的肉身是生是死去了哪里，暫時沒空管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