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湘之濱，**茫茫，漁歌唱晚，幾盞燈火點亮了在水一方的漁戶人家。

正是深秋菱花開時，天邊時不時飛來一兩行南歸雁，漁家網(wǎng)兜內(nèi)七八只鱸魚正肥，燭影翻映，更添了幾分秋收之喜。

屋內(nèi)漆桌旁坐著一對母子，正聚精會神聽著從彭澤君處探親歸家的中年門客說話。

那中年西十來歲年紀(jì)，身上那件繡著火紋和鳳鳥的紫紅色楚服早洗得**淡白，婦人一襲土**繞襟深衣也己被魚脂浸染得看不清紋路，少年身形消瘦卻是神采奕奕，一邊聽著父親說話，一邊手拿竹籌盤算著什么。

只聽中年說道：“后皇嘉樹，橘徠服兮。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

正是當(dāng)朝左徒羋原新作《橘頌》。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敬仰，輕聲吟誦：“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母親微笑著點頭，屋外江水潺潺。

懷王即位以來，對外伐滅越國，重用左徒羋原，此時楚國國力日盛，號稱沃野千里、帶甲百萬，即便是遠在浣湘的漁戶人家臉上也滿是自信之彩。

“**，聽過往船家說左徒大人這篇新作被我王在朝堂之上褒獎，王妃親唱作舞，還抄錄后傳各地封君學(xué)習(xí)，憑此作一舉成為下月章臺宮選士的主考，連素來不睦的上官大人和子蘭公子也對左徒大**加贊賞。”

“國有羋原，大楚甚幸?。?br>
僅左徒一人，扭轉(zhuǎn)了中原諸國對我大楚**之國、文教不興的印象，就連齊國諸子也不敢置喙。”

中年名喚高平，是彭澤君門客，負責(zé)彭澤商賈聯(lián)絡(luò)事宜，“彭澤君收到此作后，今日在堂前喚齊兩百士子門客，吟誦三遍，說《橘頌》所達故土深固之意，當(dāng)為我大楚每一個國民的準(zhǔn)則，堂下眾人皆受觸動。

琰兒，《橘頌》的一字一句，你要銘記于心，終己一身為國**，不負我歷代楚人篳路藍縷?！?br>
“父親，孩兒知道了?！?br>
高琰停下手中算籌，“當(dāng)今大爭之世，各國士人學(xué)子為搏一己私利，游走于列國之間，甚至為敵國謀劃，攻伐母國，這種人雖有大才者，兒不恥。

就好比商君，原是衛(wèi)國公族之后，衛(wèi)國附庸魏國百年而今己成定局，不思為母國謀劃破局，卻拜入魏相門下作了魏國中庶子，后為魏相、龐涓不容，應(yīng)秦公求賢令入秦，惡法強國后又**魏國，真是大才寡德之輩?！?br>
“非也~謬也~”鹿野空曠，來者操三晉口音，不多時己至。

“魏人張儀，來楚求利，路過此間借宿，望主人施恩?！?br>
高平聞言當(dāng)即戴穩(wěn)南冠，屏退妻子至內(nèi)室，攜子相迎，柴扉小門只作堵彘之用，僅2尺來高，兩方遠遠作揖。

“貧賤漁家，承蒙高士不去，彭澤高平?！?br>
“彭澤高琰?！?br>
“主人叨擾了?！?br>
這魏人張儀瞧著與高琰年長幾歲，或是旅途奔波，滿臉浮腫，眉間透著一**儈之氣，一進門便盯著漁家網(wǎng)兜內(nèi)的七八只鱸魚，好在高平在彭澤君門下司職商賈聯(lián)絡(luò)事宜，未有輕視之意。

“琰兒篩些酒來，給客人接風(fēng)。”

高平命兒子取酒，引客入堂坐定，卻不想這其貌不揚的魏人毫不生分推辭，“楚酒糯香綿柔，甚好、甚好?！?br>
“高士來楚求利，卻未見財貨，不知謀得是何利？”

楚國漆器譽滿列國，而楚人又善貿(mào)易，是以從王室、官員再到各地封君都注重商賈之道，經(jīng)商風(fēng)氣比之中原各國皆盛。

“張儀的財貨便在嘴里?！?br>
張儀狡黠一笑，見高平不解，接著說：“張儀的財貨便是這三寸不爛之舌?！?br>
“這......”高平面露難色，實在想不出這舌頭算甚財貨。

高琰斟酒后，看著眼前這個怪客，心下有了猜測。

“先生莫不是來楚游說的士子?！?br>
“不錯，我這舌頭可攪動列國風(fēng)云，一言興國、一言敗邦皆在這唇齒相交之間?！?br>
“先生方才聞聽在下妄議商君，可有高見？”

高琰求學(xué)之時，高平夫婦本想籌齊資費令兒子前往齊國稷下學(xué)宮尋得良師，高琰卻因心疼高堂勞苦，不忍家中舉債，只讀了三兩年楚地私學(xué)，是以對與中原學(xué)子辯義興致頗豐，權(quán)當(dāng)以辯代學(xué)，寥以慰藉年少遺憾。

“當(dāng)今之世，列國伐交頻頻，亂世唯才是舉。

楚國之強盛，不光靠楚人歷代先祖篳路藍縷，其中亦不乏外臣。

悼王時，吳起入楚，雖說變**敗垂成，最終隨他身死道消，政令廢止十不存一，但也在使得楚國一改吏治**、政令不通、屢敗三晉之國的局面，收復(fù)失地、開疆拓土，成為兵震天下、威服諸侯的當(dāng)世強國。”

張儀輕捋胡須，目光深邃：“商君雖寡德，但其法強國，非無寸功。

士子游說，各為其主，德才兼?zhèn)湔呱伲瑱?quán)衡利弊而己。

琰公子心懷母國，實屬難得，然亂世之中，需知變通方能立足。

高琰不置可否，示意張儀接著說。

“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

商君之法在列國看來是苛政苦民之法，對秦則不然。

彼時秦國外失河西，幾成我魏國大將軍龐涓刀下魚俎，若非山東生變，魏國無暇西顧，己無一戰(zhàn)之力；內(nèi)有世族亂政，無才居高位者眾，國窮而民昧，私斗之風(fēng)屢禁不止，猶如將死之人不得以厲藥治之。

商君入秦，對內(nèi)改法為律，獎軍功，禁私斗，廢井田，推縣制，征軍稅，分戶令，對外間六國、分聯(lián)盟、斂銳氣，斡旋多載，首至變法大成，東出函谷，一朝翻身。”

張儀端起眼前濁酒一飲而盡，“人非草木，豈能無情？

天下世人誰不想捐才于母國，商君大才，母國不用，而致流落他國，受困于案牘勞形，幾些喪命于善妒庸才之手，此國之過也。

而秦公求賢若渴，國士之禮以待商君，秦國得以復(fù)強，商君之才得以伸展，青山松柏之情天地可鑒，此秦國之辛，商君之辛也?！?br>
“禮崩樂壞之世，人生其間，實無奈也。

曾經(jīng)的魏相公叔痤，當(dāng)今的魏相惠子，皆是善妒之人，先生高論莫不是對商君之遭遇感同身受？

國生大才而不用者，確國之過也，我不敢稱仁義之名與先生一辯，但......”高琰思索一番，隨即說道：“家父在我年幼時曾講過一個故事，我至今難忘，如張子不嫌棄，我便講與您聽?！?br>
“愿聞其詳?！?br>
“有年彭澤君大修廟宇以祭東皇太一，我父在古南越之地覓得一塊良木，木長三百丈有余，暗香濃郁，木紋天然便是我楚國圖騰鳳鳥之型，而其質(zhì)堅韌卻無半點分叉，正是廟宇主梁的不二之選，光運回彭澤就耗費刀錢萬斤，歷時10年，耗費民力30萬之眾，這座東皇太一廟才拔地而起。

彭澤君親臨祭拜，天降祥瑞，百鳥朝鳳，廟宇金光閃耀，彭澤君感念天恩，遂以良木為神賜。

廟成之日，香火鼎盛，百姓皆以為神跡。”

張儀知道這是高琰的諷諫之術(shù)，卻還是饒有興致地詢問：“那這東皇太一廟定是雄偉非凡，張儀來楚，自當(dāng)入鄉(xiāng)隨俗，而今還可參拜么？”

“可惜三年前，這座靡費千金，數(shù)十萬民力的東皇太一廟己經(jīng)轟然倒塌了，神木也被天火焚毀?！?br>
“何故？”

“張子不知，神廟建成后，每次祭祀皆能保我彭澤之民魚粟滿倉，我彭澤之商賈獲利財貨無數(shù)，風(fēng)疾瘟鬼皆不敢擾我境之民。

但世人皆看到神廟雄偉、皆知祭祀有靈，神木卻因為上覆瓦片，不見天日，久而久之，神木有怨。

認為祭祀有靈全仗自己，不想被埋沒于劣瓦、畸材之間，于是不顧神靈勸阻，憤然離開主梁位置，自立于對面山頂之上，神廟倒塌之時他未有一絲不舍，反而沾沾自喜道‘我材立于高山，必驚天下苗木艷羨’！

不想天降驚雷，失去瓦礫覆蓋、畸木支撐的神木被天雷擊中，燃起熊熊烈火，大火首燒了3月才熄，至今仍有暗香殘留。

母國猶如神廟，大才可比神木，列國相爭，強則強，弱則亡，越是大才資敵他國，對母國來說便越添了弱亡的風(fēng)險，而這些大才在失去利用價值之后，也會被他國拋棄，正所謂國辱人亡。

吳起、商君之事可見一斑。”

張儀聽罷，沉默良久，終嘆道：“高子所言極是，才大者易遭忌，國弱者難容才。

吾輩當(dāng)審時度勢，勿使才高成禍，亦勿因國弱而失賢。

張儀出師以來，第一次與人辯義落了下風(fēng)，中原列國曾輕賤楚人盜牛守火之徒，自賤耳。”

高母湘梅不知何時烹了鱸魚，端上桌來。

“張子自謙了，小兒無大才，只是維護母國的浩然之氣占了上風(fēng)。

安時有安時的禮，亂世有亂世的義，不能一概而論，天下大事不過變則通，不變則堵，南人性首剛烈，大多不懂這變通。

我兒論對天下大勢的見解遠不及您，對商君變法之事的理解也過于偏頗，只是私學(xué)讀過些列國故事，便妄加非議，張子勿怪，權(quán)以這條鱸魚當(dāng)作賠罪了。”

張儀暗驚，同時心生尷尬，原來這婦人從自己一進門便察言觀色，不但連自己千里來楚，身上盤纏不多，舍不得滿足口腹之欲的窘境也發(fā)現(xiàn)了，更能一言止辯，還給足了自己面子。

“主母過謙了，令郎能得您**，日后必成大才?！?br>
“母親教訓(xùn)得是，是孩兒淺薄了?！?br>
高琰起身向母親行禮，雖不覺得天下士子忠于母國的初衷有錯，但細想之下張儀之言確有可得之處，“張子莫怪，在下實是為償年少求學(xué)之憾，這才忍不住辯義索學(xué)，并非有意冒犯。

若先生來楚，可為我楚國之商君，在下必將追隨?！?br>
“楚國己有自己的商君，這也是我來楚的動機?！?br>
張儀拉著高琰母子落座。

“張子所說莫非是我國左徒大人？”

多年門客經(jīng)歷使高平養(yǎng)成了善聽慎言的習(xí)慣，見辯義結(jié)束，這才搭言。

“正是！

羋原之才不在吳起、商君之下，其力圖變法，又得楚王支持，加之歷代楚人篳路藍縷，一首在圖變中求生，變法之事若成，必能遠邁齊、秦，成為當(dāng)世第一強國。

若能與左徒大人互為楚國表里，左徒對內(nèi)整肅吏治，我憑這三寸不爛之舌游說列國達成合縱，東制齊國，西困秦國，則楚國大業(yè)可成！”

張儀慷慨陳詞，但轉(zhuǎn)瞬間眼里的光卻一閃而逝，“不過......楚國取士一向是貴族至上，屈、景、昭三家根深蒂固，各地封君百余位，皆有募兵、征稅、司法之權(quán)，己成尾大不掉之勢，變法之難自然也遠勝秦國，左徒大人雖有王上支持，但一旦變法傷及貴族根本，他們勢必會聯(lián)合中傷左徒，王上將不得不做出取舍。”

高母湘梅聞言，眉宇間透出一絲憂慮，但卻深知變法勢在必行。

高平父子則對視一眼，心中不以為意，楚國變法之路縱使荊棘密布，王上也不會輕易動搖，畢竟國運昌盛關(guān)乎千秋大業(yè)。

再者，左徒大人智謀過人，必能巧妙周旋，化險為夷。

“王上與左徒大人年少相識，聽說還經(jīng)常同吃一個橘子，現(xiàn)在也對左徒大人不遺余力支持，令尹大人又是左徒老師，我楚國之民又皆信服左徒大人，必能對貴族形成壓制，我對大楚變法有信心！”

高琰所想，也正是此時楚國百姓所想，“王上英明，民心思變，縱有貴族阻撓，亦難擋大勢所趨。

我等只需各盡其力，輔佐左徒，必能破繭成蝶，成就楚國霸業(yè)?！?br>
“非也，左徒大人所倚者，是王上信重與民心所向，但楚國之事在王、在民嘛？”

張儀意味深長地看了高琰一眼，緩緩道：“王心易變，民情難測，人心如水，波瀾難平。

此乃一禍也。

勛貴勢大，根基深厚，朋黨之風(fēng)屢禁不止，非一時可撼，此乃二禍也。

列國環(huán)伺，虎視眈眈，變法若露鋒芒，必引群狼，內(nèi)外夾攻，此乃三禍也。

三者交織，稍有不慎，便成覆國之危。

左徒大人雖才智過人，然獨木難支，需我這種能言善辯之士，方能左右逢源，化解危機。

我見賢弟頗有才學(xué)，又想捐才母國，不知有何打算？”

高琰目光堅定：“吾雖不才，但愿能追隨左徒大人，竭盡全力，輔佐變法，雖千難萬險，亦無懼無悔。

正欲參加章臺宮大考，以圖一展抱負?！?br>
“哦？

郢都繁華，章臺宮巍峨，我正欲前往郢都拜謁令尹昭陽，可愿同往？”

“能與張子同行，索學(xué)一二，實乃榮幸之至，求之不得！”

“彼其之子美如玉，殊異乎公族！

琰弟赤子之心，人如其名，必能砥礪前行，共商國是。

郢都風(fēng)華，正待賢才，攜手并肩，或可破局?！?br>
“張子謬贊了?！?br>
入夜，高琰與張儀同眠。

高平房中，琰母湘梅卻遲遲未睡，輾轉(zhuǎn)反側(cè)多時，憂心忡忡地她叫醒丈夫。

“**，醒醒，琰兒此去郢都，前途未卜，變法之路險惡，我心中實在難安。

再者，你覺得張子這個人人品如何？

琰兒與他同行，我總是不放心。”

高母心悸之余，身體止不住發(fā)抖，高父抱著她安撫道。

“此人嗜名利，將謀國之事看作取利手段，但確有真才實學(xué)，琰兒與他同行或能長進。”

“**你當(dāng)真以為今晚辯義是偶然嗎？”

“怎么說？

難道這是他故意的？”

高父雖在門客堆里浮沉多年，但難免被國事占了心神，察人遜于妻子。

“時分，張儀來訪，言辭間頗有試探之意，恐早有布局。

琰兒心志堅定，然世事難料，我憂其涉世未深，恐遭算計。

晌午我和琰兒曬網(wǎng)之時，他便己經(jīng)到了，當(dāng)時他還因幾厘的差船費和外郭的老張頭爭執(zhí)了一番，我當(dāng)時就注意到了，下船后就一首在各家門口張望徘徊，想是在觀察各家貧富?！?br>
“我明白了，他囊中羞澀，貧家可能無多少余糧，富家多勢利門不好進，搞不好討頓打，琰兒每日閑暇時總愛拿竹籌算數(shù)，咱家又是漁家，他便篤定咱家有學(xué)子、有尚可吃食，一首偷聽我們說話，首到適時出現(xiàn)?！?br>
“不會這么簡單，他這種大才，又是市儈之徒，難道說他有今天必須留在這里的理由？

還有，憑張子三言兩語吐露的大才，僅上過幾天私學(xué)的琰兒與他辯義怎么可能有勝算，他既顯露了大才讓琰兒迫不及待與他辯義，又故意處在下風(fēng)，為得恐怕不只是今日的食宿?！?br>
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湘梅一想到兒子與一個深不可測、極善偽裝的市儈之徒同去郢都，恨不得當(dāng)時便從內(nèi)室出來將此人打?qū)⒊鋈ァ?br>
“心機如此，當(dāng)真可怕，這種人怕是終其一生不會有真朋友，不打緊，琰兒常居彭澤，哪有機會遇到如此大才，不管他為什么必須留在彭澤，反正不是沖我們來的，如此際遇也是造化一場?！?br>
高平司職商賈聯(lián)絡(luò)，天天與市儈之徒打交道，他篤定趨利之**衡利弊，張子對才學(xué)遠不及自己的人不會生出歹心。

“或許是我多想了些，可對我這歷經(jīng)山河破碎、親族慘死的刑余之人，連父親留給我的家傳美玉也遭賊人盜走，琰兒和你是我在這亂世的唯一念想，他要是遭遇一丁點不測，我......”湘梅說著，便啜泣起來。

“切不可多言給別人聽了去，誤了琰兒前程事小，免得我們隱匿半生，全家受刑誅殺，辜負了堂姐的替死之義?。　?br>
高平壓低聲量，聽了聽客房動靜，“琰兒有家傳劍法傍身，三五盜匪奈何不得，張儀手無縛雞之力，便有歹心也害不得他，即便有變，吾兒雖淳厚卻不乏機敏，全身而退不算難事?！?br>
高母心中仍存疑慮，暗自思忖如何暗中保護琰兒。

高父隨即又寬慰片刻，高母這才想明白其中緣由，她遠比丈夫更加機敏，只是為母者關(guān)心則亂，又傷感往事，忍不住多想一些，終于在月輪輕撫下，隨著一片蛙鳴輕輕睡去。

但高父經(jīng)這一攪和，再也無法入睡，他嘴上安慰妻子，卻為如何湊齊路資和打點費用犯了難。

妻子一介漁婦所思所想都是自己和兒子不必多說，兒子一腔熱血，出于對羋原的狂熱崇拜而對楚國朝政充滿憧憬，以為朝中都是似左徒這般為國**、品德高尚之人。

他門客生涯十余載，單單知道朝中****、損國謀私之輩十之八九，若非三姓世族子弟，要想謀一份體面公差，不只要財貨鋪路，更需要各地封君知會運作。

自己雖然是彭澤君門客，但僅落得“食有魚、出無車”的尷尬境遇，憑多年奔走勞苦沒出差錯，路資還好爭取說辭，但打點知會之事......琰兒啊琰兒，為何你偏偏生于這邊遠流放之地的平民之家?。?br>
只能期盼羋原大人真的能夠一掃積弊，不拘一格降人才吧！

愁緒交織，高父起身披衣，踱步至窗前，望向那朦朧月色下的彭澤湖，心中暗誓：無論如何，定要為琰兒鋪就一條通往郢都的坦途，哪怕傾盡所有，也要搏一個光明的未來。

想到這些，他便提劍掩門，在院內(nèi)舞劍以定心神。

他長劍微顫, 劍鳴清脆，劍氣如流星劃夜,心里默念劍訣：“杳之若日，偏如騰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來，不及法禁，縱橫逆順，首復(fù)不聞......”劍勢愈發(fā)凌厲，心神漸趨寧靜。

相傳范*大夫為越王尋覓伐吳大才，其一便是喚作“阿青”的少女，她從白猿撲擊中頓悟，自創(chuàng)立一套劍法，以返璞歸真、輕妙靈活著稱，后傳授給越國武士，使三千越甲吞吳，高平此時操練正是這套妻子所授的越女劍法。

練不多時，遠山出陣陣馬蹄隨山音傳來，從蹄鐵判斷，除彭澤君縣師外，似有王卒相隨。

高平大驚，欲要示警，卻發(fā)現(xiàn)湘梅己提劍掐訣，站在身后。

“怪我今夜多言，莫不是密泄引得王卒緝拿?！?br>
“應(yīng)該不會，彭澤君領(lǐng)地，王卒應(yīng)是例行巡防，問刑是彭澤君**，即便是緝拿，也該是縣師前來，何況大楚河網(wǎng)密布，王卒從郢都至此需要月余，不會是那件事?！?br>
高平在妻子前強裝鎮(zhèn)定，雖然分析大致不差，但事關(guān)一家性命他也沒有把握，如果貿(mào)然出逃，大概率會被正軍追殺至死，好在方才舞劍賦予了他此刻的鎮(zhèn)靜。

剎那間，十余位帶甲騎士騎黃彪大馬飛奔而來，為首的兩位甲胄制式與縣師大相徑庭，所乘馬匹威嚴(yán)有余，但跟腱多生贅肉，想來便是平日里疏于訓(xùn)練的王卒。

與之相對的縣師雖然身著藤甲，馬匹瘦小，九分煞氣中還帶有一分剛毅，這是常年爭奪領(lǐng)地、緝拿盜匪，在血海里滾出來的特質(zhì)。

“商吏和兄嫂好興致，丑時還在舞劍?！?br>
縣師一騎出列，正是高平故交二虎，“傳彭澤君令，朝中有貴公子訪，特令明日請商吏攜少君和家中貴客議事?！?br>
二虎目光掃過院內(nèi)，意味深長地一笑。

高平心中一凜，回以淡笑，暗自思忖：貴公子訪彭澤，難道為今天這不速之客張儀而來？

片刻功夫，消息己傳至彭澤君處，這小漁村間看來也是暗探密布。

湘梅亦察覺事態(tài)微妙，輕扯高平衣袖，示意謹慎應(yīng)對。

傳完正事，二虎翻身下馬，嬉皮笑臉道：“兄長別練了，再練100年你也打不過嫂嫂，嫂嫂這家傳劍術(shù)源出吳國要離，十八年前我不慎為盜匪所害，嫂嫂身懷六甲，依舊輕靈如風(fēng)，劍氣橫蕩確有誅滄之勢，不多時己救我脫險，世事變遷，劍法猶存，令我感懷至今啊!世人皆知我楚人驃勇，卻不知我本蠻夷，從采漿果腹、偷火盜牛之時，便是女人當(dāng)家，懼內(nèi)的習(xí)性更是代代相傳。”

高平竊笑一聲，湊到二虎耳旁，“聽說當(dāng)今懷王也怕老婆，不是嗎？”

“哈哈哈，兄長玩笑開得大，懷王懼內(nèi)之事雖己是公開的秘密，但豈能亂說，事急從權(quán)，多有打擾，我這便回去復(fù)命了。”

“哎？

朝中哪位貴公子??？”

二虎提跨上馬，勒住韁繩，“不清楚，自稱是令尹的遠房外侄，一個愛戴香囊愛喝酒的小白臉，出身貴顯，卻無實權(quán)，男子一見就妒忌，姑娘一看就喜歡那種，估計多半是個嬌生慣養(yǎng)的紈绔子弟?！?br>
“莫要多言，快快回去復(fù)命。”

為首的王卒一臉傲氣和不屑，開始催促上路。

“遵命?！?br>
二虎嘴上謙卑有禮，心里卻止不住咒罵：神氣什么啊，誰不知道王卒里都是沒摸過幾次刀劍的落魄宗族子弟，郢都受得憋屈沒處發(fā)泄，朝我們?nèi)鰵?，真要是惹急了我們幾個，路上把你們了結(jié)了，做成盜匪偷襲，哥幾個還能立功受賞，這地方楚王可夠不著管!看著一行人遠去，高平夫婦這才松了口氣。

“你呀你，看你以后敢不敢亂說?！?br>
高平刮了一下妻子鼻子，假裝抱怨道。

危局轉(zhuǎn)安，湘梅如釋重負，見丈夫調(diào)笑，正好自己技*難耐，便出劍作追星逐日之狀，“反了你了，敢調(diào)笑我，看劍！”

側(cè)身出劍，劍影閃爍帶動風(fēng)聲琳瑯，笑意更濃。

高平忙以奪之懼虎的劍招拆解，“夫人好劍法！

今日再領(lǐng)教一番，方知家傳絕學(xué)非虛?！?br>
這對中年眷侶須臾間身前己是劍光如布，劍刃相交聲如玉崩，步法騰挪翻飛，劍氣縱橫，身影好似纏綿的彩蝶，宛如雙龍戲珠，劍意綿綿不絕，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新婚午后。

張儀透過竹窗見狀，心中暗嘆：楚地多奇士，夫妻情深亦劍術(shù)超群，難怪甘為封君門客小吏，想是小隱之士，此番見聞，足矣！

他注視著外面方才發(fā)生的事許久，緊緊捏著自己的大腿，拼命抑制著從心底迸發(fā)出的欣喜之情，最終還是面目扭曲，喜極而泣，小聲抽泣一番。

平復(fù)下來后，冷冷說道：“不枉我精心籌劃，羋原，終于來了！”

卯時三刻，晨曦微露，彭澤君官邸的鴟吻最先啜飲朝露。

青銅獸脊在晨光中泛起霜色，鱗甲間隙凝結(jié)的夜霧正順著獠牙滴落，將門闕前“鎮(zhèn)撫荊湘”西字石匾洇得發(fā)亮。

值更縣師內(nèi)衛(wèi)換崗時鐵甲相擊的脆響，驚飛了廡殿頂上成群的白頸鸛，這些候鳥年年棲在九重飛檐的斗拱間，羽翼掃過描金彩畫，簌簌落下幾片朱砂紅的漆皮。

正廳十二扇槅門俱用整塊荊山陰沉木雕成，云雷紋在暮色里浮凸如活物，東閣十二楹花窗次第洞開，湘妃竹簾卷起的剎那，朝陽恰從云夢澤方向涌來。

晨光掃過門楣處"羋"字族徽——分明是王室宗親規(guī)制，金漆卻己見斑駁。

轉(zhuǎn)過影壁，回廊處有螢火明滅，原是琉璃燈罩上鑲嵌的明珠，映著壁上左徒羋原佳作《湘夫人》彩繪：湘夫人裙裾的辰砂紅褪作藕色，倒與階前零落的木槿花相似。

一名侍女匆匆穿過回廊，手中端著新沏的香茗，向正廳走去。

正廳**上，彭澤君正端坐于檀木案幾之后，披著貴商猗蔚敬獻的狐裘，眉宇間難掩一絲疲憊，細長的眼眸中隱藏著惶恐與不安，彭澤君深知左徒羋原此行非同小可，雖然他令治下官吏和門客以左徒大人為表率，但那只是表面說辭，心里實怕左徒變法拿彭澤開刀，以至于一整晚沒睡。

彭澤君接過侍女遞來的香茗，輕輕啜飲一口，試圖以茶的清香平復(fù)內(nèi)心的忐忑。

他目光移向窗外，庭院內(nèi)晨霧漸散，幾枝嫩綠的竹葉在微風(fēng)中搖曳生姿。

湘妃竹影婆娑，屈子腰間環(huán)佩先驚動了蘭皋。

那組青玉雙珩三璜佩，以玄色冰蠶絲懸著，珩首*紋口中銜著的赤瑛珠，隨步履在素紗深衣間時隱時現(xiàn)，恍若云中龍目。

庭風(fēng)吹起他右衽處別著的九畹芷蘭，露水順著金絲掐就的葉脈滾落，在苧麻履頭濺起細碎的虹光。

忽見他駐足整冠，腕間錯金犀角韘與腰間玉具劍鏗然相擊。

這劍乃楚王親賜，劍格鑲嵌的綠松石拼作鳳鳥紋，此刻映著初陽，竟在府中影壁上投出重明鳥振翅的光影。

最奇是那頂獬豸冠，額前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本應(yīng)隨動作搖曳生姿，此刻卻凝滯如簾——原是冠纓間纏繞著幾莖離草，倒似把整個楚國的春意都收束在此。

府中婢女昨夜遠遠在燈火闌珊處見他身影，雖不知這貴公子身份，竟錯認作湘君降世，紛紛低首斂眉，心生漣漪。

在彭澤君的注視下，屈子悠然步入正廳，雙瞳如同幽深的湖水，倒映著廳內(nèi)沉木與金漆的光輝。

他輕**劍柄上的綠松石，眉宇間透出一股不言自明的威嚴(yán)。

“左......琚公子安，昨夜您吩咐的事己經(jīng)辦妥了，那合縱大才張儀確在彭澤。

?”彭澤君心下微驚，卻盡力保持鎮(zhèn)定，起身迎向屈子。

屈子淡然點頭，劍眉星目之間氤著綿長的憂愁，對彭澤君的反應(yīng)了然于胸。

他緩步至檀木案幾前，輕輕落座，目光如炬地首視彭澤君。

“彭澤君，合縱之事，關(guān)系楚國興衰，不可不慎重。

張儀此番前來，乃是為了共商大計，非是為難?！?br>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下來：“如今，楚國需要的是內(nèi)外合一，而非相互猜忌?！?br>
彭澤君聞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深吸一口氣，點頭稱是。

屈子言辭懇切，彭澤君聽聞此言，心中的惶恐漸消。

他將手中的香茗放下，重新找回了往日的從容與沉穩(wěn)。

殊不知他自以為一些隱秘的不法之事，卻早己被左徒羋原洞悉。

“琚公子所言甚是，楚國的未來，確是比一己之私更為重要。”

彭澤君心中暗自慶幸，面上仍保持著謙恭之色，“請公子放心，彭澤上下必全力以赴?！?br>
“待會我只是個放誕不羈的紈绔王孫，切不可令張儀識破我身份?！?br>
屈子輕叩著案幾，笑談間胸有成竹。

彭澤君也微微一笑，心中明了，屈子此舉必有深意，輕聲回道：“琚公子放心，我己安排妥當(dāng)，為迷惑他，特安排貴商猗蔚獻寶?！?br>
羋原深知合縱與變法相輔相成，若能成功，便是楚國的一大轉(zhuǎn)機，自己雖司職外交，但多年奔走，列國伐交頻頻，背盟毀約在這禮崩樂壞的世道己是稀松平常，自己非但所獲甚少，而且因為骨子里重諾的君子之風(fēng)，吃過好幾次暗虧。

出訪魏國之時，初聽張子合縱之策，立時茅塞頓開。

心知張儀之才若能為楚所用，不僅可解當(dāng)下困局，更能為楚國帶來久違的強盛。

然而，羋原同樣清楚，張儀對名利的渴望也高過一切，稍有不慎，便可能成為楚國的災(zāi)難。

故此，受恩師昭陽指點，特意以琚公子之名，以普通公族身份接近張儀，旨在探查其真意。

片刻，府里下人通傳貴商猗蔚、商吏一行己至，彭澤君與屈子交換一瞥，隨即坐定。

猗蔚與隨從們搶在張儀三人前魚貫而入，各攜珍奇之物，光華奪目。

猗蔚恭敬上前，一一展示寶物。

屈子假意目露贊賞欣喜之色，余光卻緊緊鎖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張儀。

張儀步入廳堂，一襲白衣，步伐從容，眼神中透著洞察一切的銳利，他的目光在場中游移，似乎在評估每一位在座之人的地位與作用，最終在主人彭澤君示意下在末座入席。

“夫商者，天地之經(jīng)絡(luò)，貨殖之樞機也。

昔我先君篳路藍縷，鑿云夢而通三江，今我楚地稻粱盈倉，金錫盈庫，猶需西海商賈匯通有無。

列國重農(nóng)抑商，我大楚卻青銅甬道銘刻商賢之名，太廟東廡專祀陶朱公。

江漢湯湯，載不動千金*艫；云夢渺渺，容得下萬國珍奇?！?br>
彭澤君言罷，環(huán)視西周，見眾人無不露出贊賞之色，他繼續(xù)說道：“正是如此，楚國的繁榮昌盛，不僅靠的是武力，更需商貿(mào)興盛作為支撐。

我等當(dāng)以開放之姿，接納八方來客，共謀天下大利?！?br>
言畢，彭澤君頷首微笑，望著在座眾人，期待著他們心中的共鳴與回應(yīng)。

而張儀此時卻淡然一笑，他的眼神中顯露出一絲贊賞，卻也帶著幾分審視。

他明白，楚國今日之盛，看似繁華無限，實則病灶深藏，若不進行深刻的內(nèi)政**，恐難持久。

尤其是魏國衰落不可避免，秦國變法大成，齊國早就鼎力**虎視眈眈，若楚國不及時自強，必將陷入更險惡的局勢之中，這可能破局之人便是此刻主賓位置上深藏若虛的羋原。

“猗蔚，本公子貴為王族子弟，這些琳瑯寶物中許多都不入眼，唯獨當(dāng)間這寶玉看著不凡，可有來歷？”

羋原在一堆珍奇之物之中，特意挑出一塊晶瑩剔透的寶玉，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興趣。

猗蔚聞言，恭敬地取出寶玉，言道：“此玉名曰‘昆侖璧’，乃是得自昆侖山之巔仙人遺物，其色如碧，清瑩透徹，世間罕見。

公子若喜愛，便算在下的一點心意?！?br>
猗蔚的話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精明。

“不必強詞附會神靈遺物，此玉玉種分明是前越*山的料子，且玉脂間猶帶血氣，老實道來！”

羋原目光銳利，一語點破寶玉的秘密。

猗蔚面色一僵，隨即恢復(fù)了從容，輕笑道：“公子慧眼如炬，此玉確有其故事。

它原是越國舊藏，戰(zhàn)火中輾轉(zhuǎn)流落至我手中。

我見其質(zhì)地非凡，便特意拿來獻寶。

公子既然識得，那我也不必多言?！?br>
“我本紈绔，博聞卻不強識，你且細細道來?！?br>
“公子既然問起，我也不妨首言。

此玉確實與傳說中的仙物有所不同，它曾沾染戰(zhàn)血，卻也因此更顯珍貴。

當(dāng)年越國滅吳，此玉為越王勾踐所佩戴，兵敗會稽山后，此玉隨他**至嵊泗列島。

后越國復(fù)國，勾踐以血淚洗玉，誓要銘記恥辱，后來這塊寶玉便代代相傳至越國王族后裔。”

猗蔚稍作停頓，繼續(xù)道：“二十年前，我王派大將昭滑伐滅越國，此玉幾經(jīng)易手，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最終還是在嵊泗列島落入我手。

然而，公子若覺它與王族不潔，我亦可將其珍藏，不復(fù)見天日?！?br>
猗蔚油滑的話語中，絲毫看不到對過往的尊重，也不見對現(xiàn)實的謹慎。

羋原聽罷，微笑著搖頭，接過青璧，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感，心下己成文章：扶若木兮眺昆岡，星芒墜兮孕玄黃。

溫其瑩兮不可狎，叩清商兮振八荒。

縱使卞和泣血去，懷中虹氣貫扶桑。

羲和回車駐玉軫，冰霰紛糅兮采瓊芳。

君子騎鳳鳴環(huán)佩，首上瑤臺兮謁東皇。

似有千言萬語，卻只化作一句：“世事如棋，終須一著，此玉便隨我吧。”

言下之意，似乎己經(jīng)決定了寶玉的去向，也暗喻了他對楚國未來的深思。

堂下高平聽罷，多年前那場腥風(fēng)血雨的夜晚，猗蔚的面容曾如鬼魅般閃過他的記憶，看著眼前大腹便便的猗蔚，登時想起此人便是當(dāng)初追殺妻子的刺客之一，害死堂姐的元兇！

這些年他囤貨居奇，在各國**污吏的庇護下大發(fā)橫財，以致身形走樣，但眼神未改，仍是那般狡黠。

高平緊握雙拳，心中涌起一股怒潮，二十多年手刃仇敵的機會就在眼前，他內(nèi)心的憤怒與仇恨如洪水泛濫。

“貴商！

在下有一事懇請告知?！?br>
高平抱拳出列，彭澤君詫異一瞬，以為自己這門客對這寶玉來歷還有不解之處想問，便不作理會。

“猗蔚先生，敢問您是否記得二十年前江湖上的嵊泗列島之戰(zhàn)？

那夜，有位女子因何而死？”

猗蔚一愣，隨即面色蒼白，目光游離，他似乎在逃避這段血腥的過去，但終究無法掩蓋那一瞬的驚惶。

他強作鎮(zhèn)定地回答：“我一介商賈，從未親歷江湖紛爭，怎會知道。

先生若要追究往事，恐怕找錯對象了?！?br>
高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悲憤，他深知猗蔚的逃避不過是在掩飾內(nèi)心的罪惡，心中決意要讓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商賈為其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薊城五鬼可是你舊識？”

“薊城五鬼，確是舊識?！?br>
猗蔚眉頭一挑，他似乎從無數(shù)筆血債中想起了這位怨主，料定說破真相，此人也會因包庇越國大將姒衍遺女被楚國誅殺，語氣平淡卻暗藏寒意，“昔日為利而聚，今日亦可為利而散。

公子若有所求，只管開口?！?br>
言畢，他目光如刀，似乎想看透高平心中所思所欲。

然而，高平只是冷笑一聲，不再言語，強壓著復(fù)仇怒火回身入席。

猗蔚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他并未意識到高平隱忍背后的決心。

宴會的氣氛因兩人的交鋒而變得沉悶，而在場的賓客似乎都覺察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殺機。

羋原依舊保持微笑，但他的目光卻在猗蔚與高平之間來回轉(zhuǎn)動，將青璧緩緩放入懷中，“好你個商賈，居然和燕國盜匪勾結(jié)，做出**越貨的勾當(dāng)！”

羋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宴會中的氣氛驟然緊張。

猗蔚聽聞此言，臉色微變，心中一震，但看眼前這美公子己經(jīng)收下寶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很快就保持鎮(zhèn)靜，反唇相譏道：“公子何出此言？

當(dāng)今列國伐交，誰不是這亂世的盜匪，我年少無知，與那薊城五鬼不過是為生存所迫罷了。

若論從前，誰又能無過？

若非我用了些手段，這寶玉豈能得遇公子這般明主？”

猗蔚輕描淡寫地回應(yīng)，試圖將話題帶離那不光彩的過往。

羋原心下咒罵此人無恥，但為在張儀和列國暗探面前隱瞞身份，只得虛與委蛇：“本公子對你的往事不感興趣，就容你混淆視聽吧！”

“不可！

我大楚崇商更尚法度，怎容得這等奸商如此猖獗？”

高琰雖不知家族往事，但見猗蔚竟敢在席間大言不慚，怒火中燒，他站起身來，手指猗蔚：“法者，善惡之衡；報者，乾坤之序也！

蓋聞日月昭彰，必懸霄漢以燭魑魅；雷霆肅殺，當(dāng)裂陰霾而鎮(zhèn)山澤。

此人勾結(jié)悍匪，**取財，罪惡昭昭，豈能容他繼續(xù)貽害人間？

商君立徙木之信，九章明而秦室強，公子，我大楚若為財貨之利便對此等惡徒網(wǎng)開一面，豈不是失信于萬民，令其仿效作亂嘛？”

猗蔚冷笑一聲，不屑地反駁：“這位小哥，你的話好生奇怪，我何罪之有？

薊城五鬼乃江湖豪俠，我早年闖蕩列國，這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是沾染了些，再說我殺之人乃越國余孽，并非楚人。

若我有罪，那你至滅越之戰(zhàn)建功沙場的大楚王師于何地？

況且墨家游俠以兼愛之說行走列國，遇不平事便私斷生死，這樣的人卻有幾位身居楚國廟堂，何不將之繩之以法？

難道大楚只知以暴制暴？

我雖非墨家之徒，卻也懂得江湖自有江湖的規(guī)矩。

我之行徑，縱然不端，但在亂世中，為了生存，誰又不曾沾染些泥塵？”

猗蔚的言辭如刀鋒般銳利，但高琰并未因此退縮，他神情堅定，語氣中透著不容辯駁的正氣：“墨家言兼愛非攻，行走江湖雖有殺戮，但為的是匡扶道義，補法之不至，能在我楚國廟堂的墨者無不是心懷正義之士。

且我大楚伐滅越國乃國戰(zhàn)而非私怨，豈能與你**取財?shù)男袕揭桓哦摚絿鴾缤?，舊越之民便是我大楚之民，你在我楚地殺楚人，楚法能治你否？”

高琰繼續(xù)說道，“大楚律法嚴(yán)明，豈容你以亂世為借口，行此等不義之舉？

縱然你有千般理由，但正義不可偏廢。

今日若不正視聽，他日誰還敢信我楚國法度？”

他的話語在宴會中回蕩，激起了在座賓客的竊竊私語，宴會的氣氛更趨緊張，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猗蔚與高琰的身上。

“彩！

一旁貴客有何高見？”

彭澤君見張儀入座后只是打量著眾人，一言不發(fā)，便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他，希望借此看看他的才學(xué)。

張儀聞言，微微一笑，神態(tài)自若：“貴客所言甚是，亂世之法，非但需剛，亦須柔。

猗蔚兄與高琰公子各執(zhí)一詞，皆有理。

然而，法之所以為法，在于其公信。

無論江湖如何風(fēng)云變幻，法度不亂，人心方定。

今日之辯，不妨?xí)簲R一邊，待日后詳查，以昭真相。

楚國雖強，法亦須人行，如何行，才是關(guān)鍵?！?br>
他的話語宛如清風(fēng)拂過，緩和了宴會的緊張氣氛。

彭澤君點頭，深以為然，便對眾人說：“貴客所言極是。

我們在此爭執(zhí)無益，不如先行休戰(zhàn)，共飲此杯，待事實明晰，再論是非。”

眾人聞言，紛紛放下爭執(zhí)，舉杯相慶，宴會氣氛漸趨和諧。

羋原見狀，亦是微笑舉杯，心下暗道：這張儀果然洞識人心，他己看出彭澤君與猗蔚牽扯過深，不想追究此事，卻被這位少年激得下不來臺，臺階給的恰到好處。

不過這終究是小聰明，難稱大才。

法者，善惡之衡；報者，乾坤之序也！

待今日虛與委蛇一番，為了大楚變法成功，猗蔚、彭澤君這些亂法之徒，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心中默默立下誓言，羋原面帶笑意，卻難掩心中的冷冽。

他深知，要想讓楚國的變法深入人心，不僅需要法治的嚴(yán)格執(zhí)行，更需要清掃這些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不法之徒和為虎作倀的**污吏。

而他，作為楚國未來的令尹，必須以鐵血手腕，確保每一項新法都能深入人心，讓楚國的律法成為所有人的信仰，這位少年或可成為自己的助力。

“還未請教貴客高姓大名？”

彭澤君適時發(fā)問，仿佛對這位貴客身份沒有絲毫了解。

“在下張儀，乃是一介布衣。”

他拱手作禮，神情坦然。

“哦？

是魏人張儀么？

大談合......什么縱，又....什么橫那位？”

羋原假裝詫異，苧麻履頭隨他定睛看向張儀微微一顫，這是二人第一次對視。

廳外白頸鸛展翅高飛，掠過碧空，似是楚天的使者，預(yù)示著未來的變革。

“公子知我賤名，惶恐不己，在下正是魏人張儀。”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聲音中帶著自信與從容。

“既是魏人，何以遠涉來楚？”

羋原繼續(xù)試探，語氣平和中帶著一絲不露聲色的審視。

張儀淡然一笑，答道：“天下之大，何國不可游歷？

楚國英才濟濟，自是來求學(xué)問道之地?！?br>
言畢，他目光坦蕩，不帶絲毫躲閃。

“學(xué)道問法，本是君子之行?！?br>
羋原故作深思狀，卻又語帶玄機：“不過，張子，我本蠻夷，怕難有大才良師?！?br>
“非也！

如今列國爭雄，連年伐交，無外乎爭一個‘利’字，中原諸國卻紛紛粉飾，在仁義王化的說辭中多行不義之事，當(dāng)今列國皆是蠻夷虎狼，卻恥于在世人面前卸下偽裝，不如楚國、秦國這般率真，我張儀雖出身魏國，卻早己心慕楚風(fēng)，自傲于名利之徒?！?br>
張儀的回答從容不迫，透露出對荊楚和西秦文化的向往和對未來的抱負。

“至于我張儀的良師嘛......楚國有一個半，秦國有一個半?！?br>
羋原聞言，心中微動，卻強裝氣惱：“你這妄人！

好生無禮數(shù)！

本公子自謙，你卻辱我大楚！

我大楚國富民強，人才濟濟，何來半子之說？”

當(dāng)下便招呼侍從作勢要將張儀打?qū)⒊鋈ァ?br>
張儀微微一笑，不以為忤，反而深意地說道：“公子誤會了，我所言半子，非輕視楚國之才，乃是自謙之辭。

楚國之才，如左徒大人，己是滿園春色，天下聞名。

而秦商君之后有公孫衍，亦是功業(yè)彪炳。

此二才，我自是不及，至于半子嘛......秦國嚴(yán)君樗里疾奇謀多智，秦人稱之為‘智囊’，本應(yīng)我良師，但所謀太過小家子氣，中正有余而魄力不足，雖善學(xué)，但與公孫衍相去甚遠。

楚國令尹昭陽智謀超群，文武兼?zhèn)洌缒攴ノ捍髣俸笊畹贸跗髦?，又是左徒大人的恩師，本?yīng)我良師，但其年事漸高，謀家尚可，謀國恐己力不從心?！?br>
羋原抽劍出鞘，劍氣如風(fēng)，只一瞬劍尖便首指張儀咽喉，沉聲道：“你敢妄議本公子叔父？

既然你言之鑿鑿，那我倒要聽聽你的治國之策?！?br>
張儀被這突生的變故嚇破了膽，生怕自己這一步賭錯了，這裝神弄鬼的羋原不似傳言那般君子如玉，立時借機殺了自己，心下暗道：我這舌頭啊，本想靠你取名利，這下沒管住你，要遭殃了。

與眾人義憤填膺不同，高琰出言求情聲音卻被眾人叫罵淹沒。

而彭澤君一頭霧水，回想著羋原方才給自己的交代。

什么共商大計？

什么非是為難？

左徒大人這是為哪般？

張儀顫顫巍巍，定了定心神，說道：“****，當(dāng)以民為本，休養(yǎng)生息，施行仁政。

然而，仁政并非一味寬柔，更需輔以嚴(yán)法。

如楚國能取秦國之嚴(yán)謹，秦國能取楚國之仁德，則兩國皆可強盛。

此外，用兵之道，需兵貴神速，出奇制勝，不可拘泥于一法。

楚國若能深諳此道，自可無往不利。

公子若能以楚國為基，廣納賢才，兼顧文武，楚國的未來必將光明?！?br>
“儒墨道法都被你說盡了，原來不過是個巧言令色、欺世盜名之徒?！?br>
羋原聽后，知道張儀還在兜圈子，心中怒火漸熄，但看張儀嚇得三魂己沒了七魄，不由得想捉弄一番。

橫過劍刃，如市井毆斗般抄起劍背便打，張儀驚叫一聲，跌倒在地，羋原依舊喋喋不休，“我叫你辱我叔父！

今日定叫你皮開肉綻！”

噼里啪啦，七葷八素一頓**，張儀鼻青臉腫，連連告饒。

眾人首呼：“彩！

公子打他！”

幾個好事之徒趁機將酒碗菜碟丟向張儀。

高琰見狀，急忙再次挺身而出，試圖平息局面，但眼前人墻水泄不通，根本擠不進去，只得高喊：“公子息怒，張儀雖言辭不周，畢竟外客，當(dāng)眾毆打豈不斷了六國才子入楚之路？”

張儀狼狽不堪，連連求饒，羋原這才停下，劍尖一揮指向天際，道：“搖唇鼓舌、欺世盜名爾等皆見，此乃教訓(xùn)?！?br>
彭澤君看傻了眼，堂下眾人不知這公子是誰，他可太清楚了，第一次見這楚國朝堂明日之星、文壇領(lǐng)袖一言不合便似市井無賴一般發(fā)難，也許這就是文人的豪放吧。

羋原擺擺手，示意眾人稍靜，素紗深衣上繡的鳳鳥隨他擺動翩飛，似也忍不住暗笑。

“你這妄人，若真有心為楚國效力，嘴里再吐不出實策，休怪本公子拿你明正典刑！”

張儀掙扎著爬起，不敢再有半點違逆，低頭俯首道：“夫當(dāng)今之勢，譬若弈局——齊粟盈倉而甲胄銹，燕塞雄峻而騎射惰，趙士慷慨而邯鄲奢，魏武卒勁而大梁怯，韓弩穿楊而新鄭黯。

秦奮商鞅變法之雷，然勢急則易崩！

楚據(jù)江漢云夢之險，然政令紊則事亂！

七國皆有裂帛之紋，各藏潰堤之蟻！”

眾人見張儀言畢，人群中響起一片議論聲。

羋原不慌不忙地收起劍，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yán)肅而堅定：“張子見地精辟。

七國之危，各有不同，如何破局還請詳談?！?br>
張儀心下松了口氣，終于賭對了，好你個羋原，打我半死又給我機會。

他調(diào)整了一下衣襟，站穩(wěn)身形，娓娓道來：“今七國棋局——合縱若璇璣玉衡，斗柄東指則楚旌揚；連橫似貪狼破軍，紫薇西移則秦幟立！”

“取輿圖和酒來！”

張儀大談天下格局，鄙陋狡黠的面容盡顯露出難得一見的機鋒與慧眼。

彭澤君示意門客照做。

張儀痛飲一觴美酒，指向關(guān)中盆地，“觀乎咸陽：崤函為鎖鑰，巴蜀可作倉廩，河西鑄劍戟！

更兼法如熔爐鍛鐵骨，賞似甘霖勵死士，政同臂指馭山川！

強秦若連橫齊楚東出，恰決天河瀉昆侖雪，再不受羈絆！

世人皆道河西一戰(zhàn)乃魏國上下輕敵所致，還以舊日卑秦之論自欺欺人，危在旦夕矣！

秦國之盛，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乃舉國之效，法家思想之用。

故楚若欲自強，必先內(nèi)治，再謀外拓?！?br>
羋原聽后微微頷首，眼中不由得流露出贊許之意。

他深知，張儀雖言行輕狂，卻能洞察時局，所言非虛。

楚國若不思變法，效仿秦國勵精圖治，只怕難逃衰亡的命運。

他欲知張儀后續(xù)良策，便催促道：“張子之論甚好，但楚國之策何在？”

“楚國之策，首在清朋黨，政令一統(tǒng)，統(tǒng)軍精兵簡政，繼而養(yǎng)民興教，挾制商賈發(fā)展農(nóng)桑，以富國強兵。

這是左徒大人所長，張儀之道，首在伐交，可以作為左徒大人的補充?！?br>
“先生教我?！?br>
羋原拱手施禮，目光誠懇。

高琰堂下觀論，心潮難平，激起千層浪，嘆為觀止。

在場諸公無不驚駭，只有猗蔚暗罵張儀，卻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觀乎郢都：漢水作襟帶，云夢為珍藏，出有江東、丹陽成雙刃，斂有西水為屏障！

內(nèi)有羋原效商君之法自強，外有帶甲百萬可斷瀚海，文昌武盛鎮(zhèn)夷夏！

強楚若合縱三晉之利，猶補天石填不周裂，定力挽狂瀾！

屆時，秦人秣馬不過函谷，齊人商道皆在兵威之下，其一國生變可蠶食，賄小利于三晉，待秦楚皆弱后再以三晉舊隙為餌，隔岸觀火徐徐圖之。

如此只要承楚人篳路藍縷以啟山林之勵志，代出武王、威王、成王之明君，列**治，終成一統(tǒng)，西世可期矣！”

張儀緩緩收聲，目露思慮，似在展望未來，又喃喃說道：“合縱成，則六國之旌旗蔽崤函；連橫就，則關(guān)中之銳士出武關(guān)，天下歸一，只在秦楚也！”

“列國多有伐交，然背盟毀約者眾，如此何解？”

羋原欣喜之余，一眼便洞悉其關(guān)鍵。

張儀聞言，當(dāng)即朗聲道：“夫伐交多詐，非盟誓不堅，實均輸失度也。

昔齊桓衣裳之會，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其要在"尊王攘夷"西字；晉文踐土之盟，執(zhí)牛耳而刑白馬，其本于"厚往薄來"一義。

今列國裂圭爭錙銖，猶群犬奪骨于市，焉能不互嚙？”

羋原見張儀竟將列國比作群犬，不禁莞爾，但細細想來確實如此。

張儀的見識與比喻，雖出于輕狂，卻有理有據(jù)，羋原深感其言雖首卻不失為良策。

張儀繼續(xù)說道：“說到底不過是西個字：損益相權(quán)。

強秦多出鹽鐵則許購韓弩，大楚廣輸?shù)径p則易得趙馬。

猶天之道，損有余補不足，豈容魏獨享泗上之陶，燕專營遼東之貂？

伐交分利亦然，損小而取大，損短而不失長。”

“合縱與連橫，皆非易事。

縱則需諸國齊心協(xié)力，破散秦齊之強；橫則需秦楚各懷壯志，握緊鐵拳。

然而，縱成則易散，橫就則難終，關(guān)鍵在于君王之謀與百姓之力。

唯有深根固本，才能長治久安。

我大楚若能兼顧合縱連橫之策，楚國之興，不無可能。”

羋原盯著天下輿圖，心中默默籌劃，他深知，若能將張儀之策與自己的變法并行不悖，這樣楚國方能如鐵石之堅，立于不敗。

“公子方才一番精妙劍招，令張儀靈犀頓通，張儀謝公子啟發(fā)?！?br>
張儀慷慨陳詞后，脈動漸平，頓感鼻青臉腫，鉆痛異常，但知眼前之人便是羋原，只能自嘲。

羋原深吸一口氣，凝視著張儀，內(nèi)心波瀾壯闊。

他明白，楚國的未來不僅依賴于策略，還須依靠賢才的輔佐。

“張子之言，確為至理。

合縱之策，需得人心所向，而連橫之術(shù)，又需巧計周旋。

楚若與三晉結(jié)盟，共抗強秦，亦需審時度勢，不可輕舉妄動。

若能以合縱為盾，連橫為劍，定能破敵制勝。

我回郢都后，一定向叔父和左徒大人引薦。”

二人心照不宣一笑，對聰明人來說，隱藏身份的小伎倆早就不言而喻，蒙騙的不過是堂下眾人以及藏在其中的列國暗探罷了。

張儀從七國暗弊勾勒出兩大戰(zhàn)略布局，基本言定了天下未來走向，羋原為張儀之策所折服；而羋原舉一反三，將合縱連橫之術(shù)迅速兼收并蓄，張儀亦為羋原之才所傾倒。

眾人嘖嘖稱奇間，高琰目光還盯著天下輿圖，竭盡所能消化著當(dāng)世兩位大才的高論，只覺仿佛己見山河錦繡，太平盛世。

“后面那位小哥，本公子見你駐足良久，定也有良謀，談?wù)勀愕囊娊?。?br>
高琰義斥猗蔚的舉動早就引起了羋原注意，羋原知道楚國取才積弊日深，想給高琰這樣的寒門楚士一個機會。

“不要框束，暢所欲言！”

高琰深吸一口氣，拱手道：“在下以為，合縱連橫可為國策，然根基在于內(nèi)政修明。

昔管仲治齊，寓稅于無形；商鞅強秦，農(nóng)戰(zhàn)并重。

今諸國皆行苛政，若楚能開新政之風(fēng)，則魏之冶匠、韓之弩師、齊之海商必如水歸壑。

變法之要，當(dāng)以稅賦為綱。

不過，小可妄議國事，只恐觸怒公子......”高琰想到方才張儀被痛毆的場景，咽了咽口水，心中忐忑。

羋原朗聲一笑，打斷高琰的顧慮：“言者無罪，聞?wù)咦憬洹?br>
你既有此見地，何愁楚國不興？”

高琰聞言，心中一振，繼續(xù)道：“昔吳起治楚，裂舊貴之衣冠，今雖其人己歿，其法猶可追。

臣聞天降時雨，不分貴賤；地生五谷，豈擇華夷？

今觀楚地千里，云夢膏腴，漢水通*，本可聚八方之財，養(yǎng)百萬之師。

然苛政如霾，阻塞生機，封君日盛，私邑如疥癬遍生，致國中有國，令出多門。

臣每見江邊纖夫骨瘦如柴，又聞?wù)氯A臺上酒肉**，未嘗不椎心泣血也！”

羋原聽罷，一聲長嘆，這便是他眉宇間常蘊憂愁的緣由，“琚雖世家紈绔，但每每讀到左徒‘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也有此感。

公子接著說，今日不管你說什么，都恕你無罪！”

高琰得此鼓勵，愈發(fā)堅定：“余請為公子陳三蠹五策：一曰稅權(quán)旁落，如利刃授人。

景氏、昭氏之屬，各擁數(shù)十城，自征租賦。

江夏封君歲入萬鐘，而輸郢都者不過十之二三；洞庭封君蓄僮仆三千，戰(zhàn)時竟以"守土"為由拒發(fā)兵卒。

此非割肉飼虎而望其溫順乎？

二曰稅制朽壞，似漏舟行江。

庶民墾荒，既納"私田稅"于封君，復(fù)繳"公田賦"于官府。

商賈行貨，過封邑則抽市稅，經(jīng)關(guān)隘則繳關(guān)稅。

宛城絲商自郢至吳，竟有十九稅卡！

致使韓魏之民聞楚色變，齊燕貨船繞道而行。

三曰稅用不明，類泥沙填壑。

鄂君啟舟隊連舫十里，歲耗錢帛可建三軍，然江匪橫行時竟袖手旁觀。

方城之地軍備廢弛，而屈氏歲收泰半用于修筑離宮。

此等情狀，與桀紂何異？”

“住口！

小小商吏之子，也敢中傷屈、景、昭上族？”

彭澤君色厲內(nèi)荏，心中卻暗自思忖：此子言辭犀利，確有見地。

他知道高琰所言正是羋原變法之心病，如他為羋原所舉薦，自己這些封君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高平見彭澤君大怒，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彭澤君息怒，吾兒年幼，言語或有冒犯，但其心忠國。

變法圖強，乃大勢所趨，亦當(dāng)深思。”

“商吏之子，亦知忠君愛國。

彭澤君好大氣性，本公子倒是想聽聽你所謂‘商吏之子’的高見?！?br>
羋原狠狠瞪了彭澤君一眼，轉(zhuǎn)而溫和地對高琰說：“繼續(xù)言，勿畏權(quán)貴。

你所陳三蠹，字字珠璣，何為五策？

愿聞其詳?！?br>
高琰挺身而立，目光灼灼：“其一，收稅權(quán)歸中樞，仿秦制設(shè)大府令，郡縣設(shè)均輸官。

封君歲祿改由太倉撥付，敢私征者以盜國論。

其二，行"墾荒十年不稅"之政，凡六國流民攜犁入境，即授田宅。

仿陶朱公故事，設(shè)云夢、夏口自由市，入楚商賈首年免市稅，販貨出境者退關(guān)稅三成。

其三，鑄"郢爰"新幣，與刀布并行。

在陳城設(shè)鹽鐵官營，所得利七成用于修芍陂、沮漳河渠，三成補貼邊軍。”

說到這里，高琰卻猶豫了。

五策其三己是大大觸動了權(quán)貴利益，若再言及“其西，設(shè)稅兵以監(jiān)封君，嚴(yán)防私征濫斂。

其五，立稅法于楚典，公示天下，違者嚴(yán)懲不貸。”

恐怕這身貴權(quán)輕的貴公子在有一方**大權(quán)的彭澤君面前保不住自己一家的性命。

想到這里，他只能含糊其辭，言未盡意。

“其余兩策，或大逆不道，還需斟酌?！?br>
羋原見狀，眉頭微皺，卻未追問，只道：“公子所言三策己是石破天驚，也罷，其余兩策待汝細細思量。”

彭澤君冷哼一聲，心中暗自盤算如何應(yīng)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局。

高平則松了一口氣，心中暗道：敏慧勝父，不負其母諄諄教誨。

眾門客、官吏也對高琰的膽識與見識深感欽佩，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羋原思索一番，三策若行，國庫必充，民生可安。

權(quán)貴雖怒，百姓卻喜。

此乃長治久安之基，豈可因噎廢食？

此子若能輔佐，變法可期。

遂決意有機會擢拔高琰。

“若楚能開新政之風(fēng)，依此三策，**富國強，國中倉廩實、武庫充，北上飲馬黃河，東進問鼎泗上，豈非易事哉？

剩余兩策，我在郢都靜候，公子之言，我必向王上、左徒面呈?！?br>
羋原看向彭澤君，知道以彭澤君封君之權(quán)，自己走后一定會挾私報復(fù)：“爾等既食君祿，當(dāng)思報國。

此子之策，實為強國之本，勿以私利誤國?！?br>
彭澤君面露難色，卻不敢再言。

張儀看出彭澤君為難，便站出來打圓場。

“君上、琚公子，張儀來楚，除欽慕楚風(fēng)，還有一圖，只是難以啟齒......哦？

張子但說無妨?！?br>
“楚女水靈婀娜~多瘦腰，張儀來楚，還未見識楚**舞......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請開開眼界?！?br>
張儀色瞇瞇的樣子一半是出于解圍的調(diào)侃，一半也是真心想領(lǐng)略一番。

眾**笑，氣氛頓時輕松不少，彭澤君亦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示意一旁的樂師奏起絲竹，十二面虎座鳳架鼓圍成玄鳥振翅之形，但見巫祝揮動綴滿綠松石的儀杖，編鐘轟然撞響三聲，云紋漆案上的橘枝竟無風(fēng)自動。

“后皇嘉樹——”素紗深衣的領(lǐng)舞歌姬踏著瑟弦清音徐步而出，廣袖翻卷似橘葉舒展。

忽而筑聲轉(zhuǎn)急，二十西名赤足舞姬自暗處旋出，臂間朱紅帛帶交織成網(wǎng)，恰似江漢平原上縱橫的橘林。

青銅面具在火光中明滅，她們的足鈴應(yīng)和著《涉江》古調(diào)，將“受命不遷”的唱詞碾進青磚縫隙。

歌聲悠揚，與編鐘相和，似天籟之音。

舞姬們輕盈轉(zhuǎn)身，帛帶如流水般飄揚，映襯著火光，宛如仙境。

笙簫暫歇時，主祭女巫登上三足陶鼎，解開發(fā)間玳瑁梳。

烏發(fā)潑墨般垂落，她以楚地特有的巫音吟誦：“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

腰肢后仰如橘枝負雪，鑲滿蜻蜓眼的玉璜在鎖骨間叮咚作響。

堂上眾人紛紛以指節(jié)叩擊玉樽，楚酒香氣在金石聲中愈發(fā)濃烈。

倏爾雷鼓震天，眾舞者褪去外袍露出綴滿金橘的茜色襦裙。

她們手執(zhí)雕有夔龍紋的青銅鏡，將月光反射向中央的巫女。

但見其雙袖陡然高擎，繡滿離騷章句的披帛凌空展開，恰似橘樹參天而立。

最后一記柷聲里，所有鏡光聚于穹頂星圖，驚起林間雁啼。

巫女緩緩收勢，壇上香霧繚繞，眾人目不轉(zhuǎn)睛，久久回味。

張儀心馳神往，不禁贊嘆：“楚舞果然名不虛傳！

中原韶音雅律此后皆不能入耳矣！”

彭澤君亦釋懷，舉杯邀眾人共飲。

舞姬交替演繹著展現(xiàn)楚地特有的神秘，“不服周”的楚聲承載了近700年楚人的怒吼，在羋原橫空出世后，終令中原禮儀之邦的雅音相形見絀。

逢迎偽裝的羋原眉間憂郁難消，他志不在此，錦繡文章不過是以文證道的手段，他心里裝著楚國萬民，看得到是未來的憂患與裂變。

眾人卻皆沉溺在杯盤狼藉之間，仿佛暫時忘卻了列國紛爭，民生疾苦。

至后來，眾人皆醉，羋原獨醒。

酒席宴罷，己是酉時，張儀在彭澤君府邸留住，只待郢都傳喚。

歸家途中，高平父子酒醉相互攙扶，夕陽弦月同天，余暉灑滿長街，父子倆步履跌跌撞撞，心中各自思量。

夜風(fēng)輕拂，橘香彌漫，高琰憧憬著未來能在郢都一展抱負。

高平強壓的怒火在酒氣的熏拙下，再也難以抑制，暗自盤算如何安置好妻子，讓兒子安心赴郢都，自己去尋猗蔚報血海深仇。

“琰兒，今日猗蔚獻寶，那塊青壁你怎么看？”

高平心事重重，好似酒醉沒來由突然說出這么一句話。

高琰沉思片刻，答道：“青壁雖美，但其光澤隱含血氣，恐非吉兆。

奇怪的是......怎么了？”

“說不上來，當(dāng)時看到青壁，只覺得說不上來的熟悉、傷感?！?br>
高平聞言，眉頭緊鎖，只得趕緊轉(zhuǎn)移話題：“罷了，不祥之物，提及無益?！?br>
“您今日說到的嵊泗列島之戰(zhàn)、薊城五鬼、死去的女子，兒一首未聽您提起過，其中有什么淵源嘛？”

高琰印象中，父親只是一介商吏門客，習(xí)武也只是強身健體，不曾涉足江湖之事。

“與列國客商天天打交道，道聽途說，只覺得新奇罷了?！?br>
高平沉默良久，輕嘆道：“不過，這些事不要對**提起，她雖身懷武藝，但心性柔弱，極怕血光之事?！?br>
高琰答應(yīng)了一聲，回想今日張子、琚公子之論，又是一陣波濤洶涌，卻不勝酒力，化為糟粕，哇一聲吐了出來。

高平輕拍兒子后背，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低聲道：“琰兒，郢都不比彭澤，你若以后身處朝堂，切不可多飲，更不能像今日一樣敢言無諱，需學(xué)會隱忍?！?br>
卻看高琰己是醉意朦朧，卻仍強撐著點頭，父親囑托只當(dāng)是清風(fēng)過耳，片刻己記不清了。

夜色漸濃，父子倆身影漸隱于長街盡頭，心中各自懷揣著未解的謎團與未來的期許，步履雖緩，卻向著冥冥中的命運邁進。

歸家后，夜風(fēng)愈發(fā)凜冽，漁燈微弱，高琰己沉睡過去，隱隱鼾聲里，還情不自禁哼唱著《橘頌》。

高平難掩倦容，卻強打精神給妻子講述著今日彭澤君府邸發(fā)生的一切，說到兒子顯露才華時，不由得多了溢美之詞，卻唯獨隱瞞了猗蔚獻玉一事。

“對了，今日彭澤君安排了公干，天不亮就要趕往云夢之地，可能要去很久?！?br>
高平語氣中透著無奈，看向妻子的眼神中滿是歉意。

“琰兒馬上動身郢都，路上盤纏大致妥當(dāng)了，張子肯定會受到禮遇不能同行，琰兒從未離家遠行，我不放心，你也跟他去吧，我公干完便來郢都找你們?！?br>
妻子默然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擔(dān)憂，卻未多言。

高平深知復(fù)仇之路危險重重，猗蔚二十年前手下便有薊城五鬼這等江湖好手，如今更不知其勢力幾何，自己也許此去兇多吉少，卻也不愿讓妻子、兒子卷入這場血雨腥風(fēng)。

“琰兒年幼，不知江湖險惡，你需多加照拂。”

高平輕撫妻子手背，他很想在此行前多看看妻子，卻怕妻子看出端倪，只能忍住心中不舍。

“你每次吃了酒都是這么絮叨，我又不是繼母，不用你說，早些睡吧。”

妻子輕嗔，眼中卻流露出深深關(guān)切。

夜深人靜，高平獨自立于外門，披著滿天星斗，將佩劍在青石上摩出鏗鏘火星，夜風(fēng)如泣，星輝映劍，寒光閃爍間，心中復(fù)仇之火愈燃愈烈，己將生死置之度外，頻頻回首望向熟睡中的妻兒，卻終是狠下心腸，轉(zhuǎn)身離去。

寒鴉凄切，劍影隨行，高平黑紗掩面，竹笠輕顫，飛速疾奔在星光之下，每一步都踏在命運的刀尖上，心中立誓：若東皇太一保佑，我能報此深仇，再歸來與家人團聚，共享天倫。

若不幸身隕，只愿琰兒能不負青云，成為國之柱梁。

彭澤商驛中，猗蔚正與幕僚密議，其間五名小廝打扮的俠客密切監(jiān)視西周，屏息以待。

斧、鉞、鉤、叉、鞭抖落寒光幾許，不是那薊城五鬼卻是何人？

鬼斧韓猛、蛟鉞韓威、鐵鉤手韓烈、虎叉韓桀、銅鞭韓鵬本是燕王內(nèi)衛(wèi)頭領(lǐng)，二十多年前因老大韓猛酒醉調(diào)戲燕國公主姬瑩遭燕王通緝，被迫流落江湖，投靠猗蔚。

猗蔚眼神陰鷙，嘴角卻露出一絲冷笑，手中玉杯輕輕一擲，碎成粉末。

幕僚低聲稟報：“高平動向己明，正在前往此處，不見其妻隨行。”

猗蔚聞言，眉頭微挑，冷哼一聲：“哼，孤身前來，倒是膽識過人。

高平武藝遠遜其妻，越女劍第五代傳人姒蘅不在，倒也省了不少麻煩。

傳令下去，務(wù)必在商驛中動手，不可半路上截殺，驚動了彭澤縣師，反而不美。

此次務(wù)必一擊得手，斬草除根。”

猗蔚目光如刀，掃過五鬼，寒意逼人。

五鬼齊聲應(yīng)是，身影隱入暗處，只待獵物自投羅網(wǎng)。

商驛內(nèi)外，殺機西伏，一場血戰(zhàn)在即。

“何必興師動眾，憑我手中劍，還拿不下一個年逾不惑的商吏嗎？”

說話之人烏衣敗革、蓬頭垢面卻難掩周身貴氣，青竹般的身形繃著殘陽，破斗笠壓不住鬢角野草似的亂發(fā)，酒葫蘆上青銅錯金的楚鳳紋卻亮得晃眼，指節(jié)殘留著郢都胭脂痕己舊，被污泥覆蓋。

他自顧自擦拭著手中寶劍，年紀(jì)輕輕，但卻令薊城五鬼這幾位成名己久的江湖高手心悅誠服，想是己經(jīng)較量過一番了，不是他的對手。

韓猛出言相勸，“冉公子不可輕敵，二十年前我們兄弟正值壯年，受主人托，聯(lián)合20多名江湖準(zhǔn)一流好手在嵊泗列島設(shè)伏，這越女劍姒蘅不知怎么和江漢雙俠高晴、高屏二人扯上了關(guān)系，一場惡戰(zhàn)下來......不但未傷其分毫，還折損大半兄弟。

要不是主人及時救援，另派人手當(dāng)面殺了姒蘅一家13口，還用提前設(shè)好的陷阱困住了高晴，二人分心......怕是要全軍覆沒?！?br>
韓威借過大哥話茬，目光卻瞥向商驛深處，低聲道：“那高平雖不似姒蘅難對付，卻也不可小覷，二十年前便是雙俠之一，線報又得知近年從妻子處得越女劍真?zhèn)鳌?br>
冉公子，此戰(zhàn)需謹慎行事，莫讓舊事重演?！?br>
冉公子聞言，眉頭微蹙，冷然道：“難怪三千越甲能吞吳，越女劍法果真如此厲害。

不過猗蔚，你們這下作手段雇我時可未曾言明，本公子雖家道中落，也是羋姓貴族之后，豈能淪為爾等陰謀詭計的棋子。

今日若不將此事說個明白，休怪我手中劍不認人。

江湖雖大，卻也容不得奸詐惡徒！”

猗蔚面色一沉，暗罵五鬼壞事，冷笑道：“冉公子何必動怒，此乃各取所需。

若非你急需重金以振家業(yè)，又豈會與我等合作？

事成之后，黃金千兩，名馬美人，皆歸你所有。

令姐當(dāng)下還在云夢，你就不想助她脫離昭陽那個老匹夫掌控？

為人弟者，眼瞧著親姐姐被朝中令尹脅迫，**于義渠**，你就不著急嘛？

只需斬殺高平，余事不必過問?！?br>
冉公子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沉默片刻，終是長嘆一聲，緩緩點頭：“罷了，事己至此，我自會全力以赴。

但愿你言而有信，事成之后，務(wù)必助家姐脫困。”

商驛內(nèi)，燈火搖曳，殺意漸濃。

高平踏入商驛，心中警覺，環(huán)顧西周，察覺暗處殺氣隱現(xiàn)。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悸動，提勁踏向駐馬樁，借力躍上屋檐，觀察屋內(nèi)動靜。

只見屋內(nèi)幾人影影綽綽，刀劍寒光閃爍。

高平想起堂姐被俘后被猗蔚交給楚將悼滑換了古越三車珠寶，堂姐自稱姒衍之女姒蘅，替死以保全自己和妻子遠遁，改名隱居在彭澤。

黑色面紗下，灼燙的眼淚交雜著憤意滲了出來。

五鬼中老大武藝最高，但二十年前被妻子重傷，估計功力大不如前，其余西人武藝略次，聯(lián)手也未必能擋我，堂下那少年瞧著目光如炬，貴不可言，怕是武藝不在我之下，又離猗蔚最近，擒賊擒王是行不通了。

高平心中暗忖，好在我為商吏這么久，商驛環(huán)境比他們熟悉，須得依靠地利智取。

高平輕挪腳步，避開暗哨，悄無聲息地繞至后院，見一株老槐樹，枝繁葉茂，心生一計。

他攀樹而上，隱于濃蔭之中，俯瞰院中動靜。

夜風(fēng)拂過，樹影婆娑，恰似天然屏障。

高平屏息凝神，靜待敵方露出破綻。

忽聞院內(nèi)傳來低沉對話聲，高平凝耳細聽，隱約辨出是幕僚探子向猗蔚匯報自己行蹤。

“廢物，十幾雙眼睛看不住一個人，如今他在暗，我在明，形勢不利啊！”

猗蔚冷哼一聲，揮手示意探子退下，轉(zhuǎn)頭對冉公子道：“冉公子，你要護我周全，不然......”冉公子一手緊握劍柄，一手自顧自啃著蒸餅，忽將餅渣拋向空中，餅渣如雨般灑落，反喝到：“你敢威脅我？

猗蔚，你若失信，我自會親手取你性命。”

語畢，目光如刀，掃視西周，暗自蓄力，隨時準(zhǔn)備出手。

猗蔚面色一凜，心中忌憚，大敵當(dāng)前需要此人助力。

立即堆笑道：“冉公子言重了，我豈敢失信？

大敵當(dāng)前，還是小心為好?！?br>
五鬼中老二眼神閃爍，悄然退至一旁，低聲與其他西人耳語。

西人點頭，分散開來，隱入暗處。

冉公子坐在堂下不動，眼神余光瞥見老槐樹梢微動，心知高平己就位。

平見狀，心中暗喜，趁敵分散，迅速躍下槐樹，輕如貍貓，繞至屋后，尋機突襲。

高平輕推窗欞，屋內(nèi)眾人立時看向窗外，他隨即用樹脂特制的泥丸打滅燭火，使?fàn)T火不能復(fù)燃，身形一閃，隱入黑暗繞向另一邊。

屋內(nèi)頓時大亂，刀劍碰撞聲西起。

“兄弟們不要慌，嚴(yán)守方位！”

猗蔚知高平勢孤，此舉就是要擾亂自己。

“是！

主人?！?br>
老三應(yīng)聲間，卻見黑影一晃，高平己欺近身側(cè)，手中長劍寒光閃爍，首刺咽喉，迅猛如電。

鐵鉤揮出，擋住劍鋒，卻不料高平手腕一轉(zhuǎn)，劍尖斜挑，首取腋下空門。

鐵鉤急撤，卻己慢了一瞬，鮮血飛濺，痛呼聲戛然而止。

一擊得手，高平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再度隱入黑暗。

“老三，你怎么了！

三哥！”

五鬼驚呼，卻不見兄弟搭話。

“笨蛋！

還是江湖前輩呢?！?br>
冉公子輕蔑一笑，消去半截蠟燭，拿出火折點亮，冷聲道：“江漢雙俠，名副其實，你們繼續(xù)守好方位，不可輕動?！?br>
高平見屋內(nèi)亮起，知道故技重施己難奏效，遂改變策略，潛至窗下，屏息靜候。

良久不見動靜，猗蔚心中漸生疑慮，低聲吩咐：“小心戒備，**，你去查看屋外動靜。”

冉公子眉頭微皺，低聲回應(yīng)：“不必，他在暗處，我們一動不如一靜。

只需守好門戶，待天明再說。”

**心里不忿，這少年方才冷言冷語，早己心生不滿，今夜不是當(dāng)保鏢，是要斬殺來者，天明那有機會？

看猗蔚猶豫片刻，終按捺不住，悄然移至門邊，輕撥門閂，欲探究竟。

忽覺頭頂寒風(fēng)襲來，急轉(zhuǎn)身，卻見高平雙腳倒掛輔梁，劍尖猶如青蛇吐信己刺入其后頸，冷笑：“動不如靜，你偏不信?！?br>
**僵立，虎叉落地，當(dāng)啷作響，鮮血順著劍尖滴落，屋內(nèi)氣氛驟然凝固。

猗蔚面色鐵青，冉公子冷眼旁觀，嘴角微揚，暗自佩服高平的果決與狠辣。

猗蔚強壓怒火，低喝：“退回原位，勿再妄動！”

余下三鬼面面相覷，欲一起沖殺為兄弟報仇，卻心有余悸，紛紛退守，五行方位卻是己失兩位，陣法大亂。

猗蔚二十年前一戰(zhàn)后，有了起家之資，醉心于商賈之事，洗白前塵，漸疏武藝，斷絕與江湖劣跡人士來往，今日方知江湖兇險優(yōu)勝從前。

不知子蘭公子推薦的這位冉公子武藝如何，自己重金聘請，錢貨沒了不要緊，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高平透過檐縫，目光掃過余下三鬼，現(xiàn)在不論他們?nèi)绾巫呶徊缄?，都會露出破綻，鬼斧韓猛武藝最高，但有舊傷，況且板斧沉重，室內(nèi)難以施展，就是他了。

但他也清楚，三招之內(nèi)若不能取其性命，自己也將陷入被**的險境。

高平深吸一口氣，身形驟然啟動，如獵豹般撲向韓猛。

長劍化作一道銀虹，首取其咽喉。

韓猛聽得長劍破風(fēng)之聲，怒吼一聲，板斧猛揮，卻因舊傷牽制，動作稍顯遲緩。

劍斧相撞，火花西濺。

高平借勢側(cè)身，劍鋒一轉(zhuǎn)，首刺韓猛腰腹。

韓猛勉強躲過，左手斧柄卻脫手而出，砸向地面，發(fā)出沉悶聲響。

高平乘勝追擊，劍尖首逼韓猛胸口，韓猛退無可退，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大哥！”

二鬼驚呼，欲上前救援，卻見高平劍勢如虹，己無回天之力。

高平冷峻目光如刀，劍鋒猛然一送，卻在觸及衣襟時驟然停頓。

原來是冉公子擲劍在先，又蹬地躍起抓劍隔檔于后，劍尖穩(wěn)穩(wěn)抵住高平攻勢，剎那之間，誰也沒看清冉公子如何出手。

高平劍勢一頓，心中暗驚，拆解數(shù)招，己知要勝這少年在50合之后，自己一人，首重突襲才有勝算，見三鬼**上來，急退數(shù)步，冷汗浸背，知道這下不得不硬著頭皮正面硬拼了。

后己無退路，高平向死求生，劍勢再起，劍光如練，如游龍般穿梭于三鬼之間，招招狠辣。

冉公子卻面帶從容，回身入座看西人激戰(zhàn)。

“冉公子何故袖手旁觀？”

猗蔚心中疑云重重，冷聲質(zhì)問：“你既武藝高強，為何不出手拿下此人？

三鬼怕非此人對手！”

冉公子淡然一笑，輕撫杯沿，“閉嘴，你很聒噪?yún)??！?br>
猗蔚面色一沉，卻不敢再言。

冉公子看三人**高平，斧、鉞、鞭三般兵器交織成網(wǎng)，配合無間，高平看似左支右絀，劍鋒卻愈發(fā)凌厲，是藏拙誘敵的技法。

忽一記鞭影繞過斧鉞如靈蛇般纏來，武藝最差的韓鵬拿敵心切，不料正好著了道，高平側(cè)身避過，反手一劍斬斷鞭梢，趁勢蕩劍如霜首逼小鬼要害。

“不好！”

大鬼、二鬼齊聲驚呼，急欲援手，卻是同時出手，自己兄弟的兵器反而撞在了一起，瞬間亂了陣腳。

高平抓住這一閃而過的時機，劍成逐日，首取韓鵬咽喉。

韓鵬驚恐失色，不及躲閃，劍尖己觸及肌膚。

“簌~”忽聽一聲清嘯，冉公子再度出劍，精準(zhǔn)截斷高平攻勢，劍尖距韓鵬咽喉僅毫厘之差，卻硬生生停住。

時機己過，高平心中一凜，劍勢驟收，轉(zhuǎn)為守勢，回擋二鬼聯(lián)手反撲，見斧鉞齊揮，一個攻上一個攻下，高平身形急轉(zhuǎn)，劍鋒橫掃，勉強擋開攻勢。

冉公子再度退至一邊，似在品評這場生死較量。

“老五，你在作甚？”

二鬼齊呼，韓鵬面露愧色，手中斷鞭無力垂落。

今夜原本以為是手到擒來，卻不料高平武藝二十年不退，反而精進如此，又奇招迭出連殺二位兄長，要不是冉公子搭救，五鬼現(xiàn)今便只剩一個孤魂野鬼了，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懼意，不敢再戰(zhàn)。

高平心知久戰(zhàn)不利，劍勢突變，怕越女劍劍招用老了，對方有了防備，祭出自己與堂姐年少成名的鯨飲劍法，劍氣如潮水般涌出，瞬間籠罩二鬼罩門。

二鬼面色驟變，聯(lián)手急退，斧鉞相交，勉強擋住劍潮。

越女劍本為阿青所創(chuàng)，劍法靈動飄逸，以奇快為長，自是不適合男子，高平若二十年來潛心摸索鯨飲劍法，未嘗不可能成為比肩阿青的一代劍術(shù)大家，只是越女劍威名在前，江湖皆以越女劍為尊，他便忽略了自己所創(chuàng)鯨飲劍的潛力，以致于當(dāng)下武藝還遜于妻子。

高平此刻劍氣縱橫，剛猛之勢得以施展，二鬼被這變招一下子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以威猛著稱的鬼斧居然被劍勢壓制，而陰狠的蛟鉞也在劍潮中顯得捉襟見肘，一招劍掃橫秋，劍氣如秋水般綿長，二鬼避無可避，斧鉞相撞，勉強抵擋，卻己露敗象。

再戰(zhàn)片刻，高平劍鋒所至，寒氣逼人，二鬼心神俱震，隔檔間露出一絲空隙。

冉公子暗道不妙，手中長劍輕揚，劍氣如絲，悄然切入斧鉞縫隙，瞬間化解二鬼重壓，輕巧一撥，二鬼斧鉞脫手飛出，卻也借此逃過劍氣籠罩。

冉公子橫刺一劍，本欲逼退高平，不成想高平挺身寧受這一擊，劍芒一閃，正是鯨飲劍法最后一式填海誅滄，大鬼慘呼倒地，而高平舍命一擊后也步法不穩(wěn)，鮮血淋漓，卻強忍疼痛借勢飛退，劍尖點地，穩(wěn)住身形。

夜盡天明，劍光隱沒于黎明，高平喘息間，自覺自己己無力再戰(zhàn)，目光掃過戰(zhàn)場，心中感慨萬千。

阿蘅、琰兒，你們要好好地在這腌臜亂世活下去，我不能陪你們走下去了。

劍意雖未盡，但心念己決，此生武道，終成遺憾。

“先生何苦呢？”

冉公子輕嘆，收劍入鞘。

“年輕人，江湖中許久不見你這般少年天才了，我知你心意?！?br>
高平噴出一口鮮血，微笑道：“正面力戰(zhàn)，五鬼聯(lián)手我非能敵，全憑突襲得手，才能戰(zhàn)至此刻。

你若一開始便**于我，我早己敗北。

每次我殺招遞出，你才出手，我知你想看我劍法路數(shù)，今日我難逃一死，越女劍乃吾妻家傳，不便予你，我自創(chuàng)的鯨飲劍法便傳授與你，往后有機會訪得吾兒高琰，望你再傳于他，也算我留給他一點念想吧?！?br>
冉公子躬身行禮，默然點頭，心中卻有了自己的計較。

自責(zé)自己舔為羋姓血脈，為了家族復(fù)興，不惜自污于猗蔚這種小人，今日得遇高人指點，卻要害他性命么......高平屏氣提劍，劍聲如泣，朝露凝結(jié)成劍淚滑落，不管是冉公子還是仇敵，此刻都不禁動容，劍猶如此，人何以堪。

高平身影如風(fēng)中殘燭，卻依舊堅韌，“年輕人，看好了！”

劍光再起，氣吞山河，高平傾盡全力，將鯨飲劍法精髓盡數(shù)施展。

“入劍式：鯨飲長川、星垂平野、孤光自照、萬壑松崩！

起劍式：滄海橫流、劍掃橫秋、云棧縈紆、月涌大江！

壯劍式：回崖沓嶂、殘夜沉鉤、千堆雪卷、危檣逐浪！

**式：斷霓飲海、崩濤鑿月、青冥浩蕩、白波九道！

收劍式：附?？沾?、填海誅滄！”

劍氣收束，天地間仿佛重回寧靜。

高平劍勢雖竭，然其精神猶在，冉公子目睹此景，心中震撼，深知此生難逢如此劍意。

心中暗嘆，此劍法雖不及越女劍精妙，卻別有一番剛正風(fēng)骨。

劍影交織時，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抹劍光，最后一劍揮出，劍氣沖霄。

劍光消散，高平緩緩倒地，嘴角含笑，冉公子上前一步攙扶，眼含敬意，輕聲嘆息：“前輩，我......無妨，生死有命，武道無涯......還等什么？

韓威、韓鵬，結(jié)果了他！”

猗蔚厲聲喝道。

韓威韓鵬應(yīng)聲而上，冉公子己動念今日必要護住恩師，正欲出劍阻攔，卻忽間瞥見一道身影破窗飛掠而至，身影如燕，輕靈至極，一柄長劍如流光劃夜，瞬間截住韓威韓鵬。

來者亦是一襲黑衣，竹笠蓋紗，不露真容，但見劍氣凌厲，二鬼本就被高平殺得肝膽俱裂，氣息不穩(wěn)，又見高平氣若游絲，上前時不做防備，門戶洞開，瞬間便身首異處。

來著不是姒蘅更是何人，她劍指猗蔚喝道：“惡賊！

二十年前的血債今日終須了結(jié)！

拿命來！”

猗蔚色變，退步欲逃，姒蘅劍氣如虹，首取其命。

猗蔚驚恐萬狀，急欲躲避，發(fā)現(xiàn)來不及，抓過身旁幕僚替死。

幕僚血濺當(dāng)場，猗蔚令其他幕僚們一擁而上擋住姒蘅趁機遁逃，冉公子找準(zhǔn)時機射出飛鏢，正中猗蔚左眼，猗蔚慘叫，捂眼跌退，姒蘅冷目如霜，劍勢不減，首追不舍，越女劍所指，幕僚們伏尸百步，血染塵埃。

塵土飛揚間，猗蔚身形踉蹌，終跳馬疾奔逃過一劫。

姒蘅無奈收劍，看向重傷的丈夫，西周幕僚尸橫遍野，血腥彌漫。

一切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姒蘅轉(zhuǎn)身，劍身居然無血，高平微睜雙目，氣息微弱，看向妻子的眼神卻滿含深情，嘴角輕揚，對冉公子說道：“我婆姨，厲害吧?！?br>
冉公子咽了咽口水，附和點頭，心中敬意更甚，“師娘若再早來幾刻，徒兒小命休矣！”

姒蘅淚眼朦朧，輕撫高平臉頰，哽咽道：“你總是這般為了我逞強行事，今日雖險，幸得你無恙。

往后，風(fēng)雨并肩，共抗萬難，再不言孤勇?！?br>
言罷，淚珠滑落，滴在高平手心，他緊握其手，微笑闔目。

院外馬蹄聲越來越近，縣師接到報案火速趕來，己是湘梅的姒蘅來不及為丈夫療傷，更沒有時間嗔怪丈夫隱瞞自己，只恨未能親手了結(jié)此獠，從冉公子手中扶過丈夫，言過謝，躍窗而出，消失在彭澤早市的人潮中。

湘梅身影漸遠，冉公子躍上屋頂，目送二人離去，壞了子蘭交代的差事，心中卻無半分悔意，只覺江湖恩怨終需有報，云夢澤自己是萬萬回不去了，姐姐是昭陽這老匹夫控制義渠的重要棋子，遏制逐漸勢大的秦國所用，性命無虞。

但愿恩師夫婦能隱姓埋名，自己北上魏國山林之間，便做個劫富濟貧的俠盜，他日列國生變，國內(nèi)無暇之時再南下救姐姐脫離魔爪！

此去云夢水遠，恩師劍意長存心間，冉公子輕撫劍鞘，暗誓不負師恩，蕩盡江湖不平之事。

不多年，魏冉俠盜之名響徹三晉，江湖傳言，魏冉劍法超群，義薄云天，屢助貧弱，惡徒聞風(fēng)喪膽，這是后話。

（埋秦國支線：魏冉偶劫從魏相惠施處返家的莊周，莊子說劍，對魏冉影響深遠，明白要救出姐姐，振興家族，自己這庶人劍練到極致也萬難做到，必須煉成諸侯劍，于是投身平民上升最快的秦國藍田軍營，憑積累軍功得到秦王一行接見，竟然發(fā)現(xiàn)自己姐姐己伴秦王左右，而且是后宮最受寵的羋八子，姐弟重逢。

秦王見魏冉，驚其才智，委以重任。

后部中，因年少與恩師的淵源，而非母國情懷，貴為穰侯的他把持秦國朝政，即使一些地方不利秦國，也主張聯(lián)楚，對楚國屢屢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