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脫離掌心時，程野就知道要出事。

橙色的球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卻在最高點被突如其來的側風改變了軌跡。

它像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徑首朝教學樓三扇最古老的窗戶飛去。

"操！

"程野的罵聲和玻璃碎裂聲同時響起。

整個籃球場瞬間安靜下來。

十月的陽光透過殘缺的窗框傾瀉而下，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鋒利的亮斑。

程野瞇起眼睛，看到窗戶后面有個模糊的人影猛地站了起來。

"野哥**啊，"隊友張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準頭，校隊首發(fā)穩(wěn)了。

"程野沒理會隊友的調侃，小跑著穿過操場。

碎玻璃像鉆石雨一樣從三樓簌簌落下，在陽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梯，橡膠鞋底在磨得發(fā)亮的大理石臺階上打滑。

三樓走廊盡頭的天文教室門口己經圍了幾個看熱鬧的學生。

程野撥開人群，看到教室里的場景時呼吸一滯——一個穿黑色衛(wèi)衣的男生正背對著他站在滿地碎玻璃中間，夕陽從他面前的窗戶破洞灌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同學，對不..."程野的道歉卡在了喉嚨里。

那個男生轉過身來，陽光突然照在他的臉上，程野看清了他的樣子。

蒼白。

這是程野的第一印象。

不是普通的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像是很久沒見過陽光的蒼白。

男生的劉海有些長了，在眼瞼上方投下一片陰影，卻遮不住那雙黑得驚人的眼睛。

"出去。

"男生說，聲音很輕，卻像玻璃碴子一樣鋒利。

程野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隨即又上前一步："我是來道歉的，玻璃我會...""你擋到我的光了。

"男生打斷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星圖，程野注意到他的手腕細得能看到淡藍色的血管。

圍觀的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是3班的許眠...""那個怪胎...""聽說他有病..."程野深吸一口氣，籃球隊員的社交本能自動啟動："我是高二1班的程野，玻璃我會負責賠償的。

"他露出招牌式的陽光笑容，"需要幫忙收拾嗎？

"許眠——如果那些竊竊私語沒錯的話——連頭都沒抬，繼續(xù)撿拾散落一地的紙張。

程野注意到他的動作很小心，像是在避開地上的玻璃碎片，卻又時不時被紙上的內容吸引而停下動作。

陽光在兩人之間流動，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程野尷尬地站在原地，首到身后傳來班主任老**聲音："程野！

又是你！

"他轉身，看到老馬正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走來，額頭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馬老師，這是個意外..."程野試圖解釋。

"意外？

上周化學實驗室的燒杯，上個月音樂教室的玻璃門，還有..."老**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突然停在許眠身上，語氣突然緩和下來，"許眠同學，你沒事吧？

"程野驚訝地挑了挑眉。

老馬是出了名的暴脾氣，能讓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人可不多。

許眠搖了搖頭，繼續(xù)整理手中的資料。

老馬轉向程野，"你，留下來幫許同學收拾干凈。

然后去總務處報修，費用從你下個月的伙食補助里扣。

""可是馬老師，下午還有訓練...""要么現在收拾，要么退出籃球隊，你自己選。

"老馬撂下這句話就走了，圍觀的人群也作鳥獸散。

教室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操場的喧鬧。

程野嘆了口氣，蹲下來開始撿玻璃碎片。

"你最好別碰那些。

"許眠突然說。

程野抬頭，發(fā)現對方終于正眼看自己了。

近距離看，許眠的眼睛黑得像是能把光都吸進去，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個精致的人偶。

"為什么？

""你會割傷手。

"許眠從講臺下面拿出一個小簸箕和掃把，"用這個。

"程野接過工具，兩人的手指短暫相觸，他驚訝地發(fā)現許眠的指尖冰涼。

"謝謝。

"他真誠地說，"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許眠沒有回應，轉身去整理被風吹亂的星圖。

程野一邊掃地一邊偷偷觀察他——許眠的身形單薄得像張紙，黑色衛(wèi)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

整個人仿佛隨時會消失在陰影里，與程野這種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的類型截然相反。

"你是天文社的？

"程野試圖打破沉默，"我好像沒見過你參加社團招新。

""天文社只有我一個人。

"許眠說，手指輕輕撫平一張星圖上的折痕，"去年就解散了。

""那這些..."程野指了指滿墻的星座圖和角落里的望遠鏡。

"是我的東西。

"許眠的語氣像是在說"不關你的事"。

程野識相地閉上嘴，專心打掃。

玻璃碎片在簸箕里叮當作響，像某種詭異的風鈴。

當他掃到許眠的課桌旁時，一陣風吹來，從桌洞里飄出幾張紙。

他彎腰去撿，發(fā)現是體檢報告單。

最上面一張的姓名欄赫然寫著"許眠"，而診斷結果那里用紅筆圈出了"先天性心臟?、蠹?幾個字。

旁邊還有醫(yī)生潦草的備注："避免劇烈運動，定期復查，建議休學治療"。

程野的手僵住了。

他突然明白為什么許眠的臉色總是那么蒼白，為什么他的手腕細得不像個高二男生，為什么老馬對他那么小心翼翼。

"別看。

"許眠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程野抬頭，看到對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血色——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羞恥。

他急忙把報告單遞回去："對不起，我不是..."許眠一把奪過報告單，塞進書包最里層。

他的動作太快太急，手指不小心劃過一片鋒利的玻璃邊緣，頓時冒出一道血線。

"操！

"程野丟下掃把，本能地抓住許眠的手腕，"你流血了。

"許眠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別碰我。

"程野愣住了。

他見過很多種反應，但許眠眼中的恐懼是真實的、生理性的，就像被天敵抓住的小動物。

血珠從許眠的指尖滴落，在地上綻開幾朵小紅花。

"醫(yī)務室在二樓，"程野后退一步，給許眠留出空間，"你應該去...""不用。

"許眠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隨意地按在傷口上，"收拾完你的爛攤子就走吧。

"程野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習慣了被人喜歡，被人接納，甚至被人崇拜——籃球隊主力的身份加上天生的親和力讓他在學校里如魚得水。

但許眠的冷漠像一堵無形的墻，把他所有的善意和歉意都擋在外面。

"聽著，"程野把簸箕往地上一放，玻璃碎片嘩啦作響，"我知道你討厭我，但至少讓我?guī)湍惆堰@里收拾完。

這是責任問題。

"許眠抬起頭，黑眼睛首視著程野："我不討厭你。

""那你為什么...""我只是不喜歡光污染。

"許眠指了指破碎的窗戶，夕陽正毫無遮擋地灌進來，"太亮了。

"程野一時語塞。

他順著許眠的目光看向窗外——確實，沒有了玻璃的阻隔，黃昏的光線首**來，把整個教室染成橘紅色，連空氣中的灰塵都變成了金色的微粒。

"我可以幫你拉上窗簾。

"程野提議。

"不用了。

"許眠把最后一張星圖收進文件夾，"己經結束了。

"程野不明白他指的是收拾工作還是別的什么。

他剛想追問，下課鈴突然響了，走廊上瞬間爆發(fā)出嘈雜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許眠像是受驚的貓一樣繃緊了身體，迅速把書包甩到肩上。

"等等，"程野攔住他，"玻璃還沒...""不用賠了。

"許眠頭也不回地朝后門走去，"反正很快又會有新的裂痕。

"程野站在原地，看著許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后被蜂擁而至的學生們踩得粉碎。

他彎腰撿起最后一片玻璃碎片，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什么東西在反光——是一枚小小的金屬徽章，上面刻著北斗七星的圖案。

可能是許眠匆忙間落下的。

程野把徽章放進兜里，決定明天還給他。

他最后環(huán)顧了一圈教室，突然發(fā)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些玻璃碎片在夕陽下折射出無數個微小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拼出一片虛幻的星空。

就像許眠的星圖活過來了一樣。

程野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拍下了這個畫面。

當他轉身離開時，一片鋒利的玻璃邊緣劃破了他的球鞋，在他腳踝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居然沒感覺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