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晏從未設想過緣分，可能也設想過，但不會是她與別人的緣分，在青春期懵懂的時節(jié)，她就像是一位入定的僧人，不聞聲，不動色，超脫同齡人的成熟，讓其他人都覺得她太冷漠，太涼薄，還沒相處，便早就被先入為主的印象刻畫在了人際關系里，她習慣了，比起忽冷忽熱，捉摸不透的人心，還是相信自己更實際些，所以，她不喜歡和別人打交道，只是，她現(xiàn)在為什么會被攪進這個局面？

看著巷子里的兩個人，寧晏只能躲在一旁，巷口的梧桐樹篩下碎金般的光影，寧晏靠在一旁斑駁的磚墻上，帆布鞋不小心蹭到了墻角的青苔，她望著十米外糾纏的身影，喉間溢出不耐煩的嘆息，百無聊賴，似乎又是告白的戲碼，寧晏用手遮了遮眼睛，正午的陽光，讓她有些睜不開眼，陽光斜斜刺進巷子，寧晏瞇起眼睛，從書包里摸出課本擋在臉上，“怎么非要挑這種地方告白？”

寧晏一邊扇風，一邊在心里腹誹著，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寧晏揉了揉有些發(fā)燙的臉頰。

帆布鞋不自覺碾過墻角的碎石子，“選這種老鼠蟑螂亂竄的地方，倒是挺有意思，”她扯了扯被汗浸濕的衣服領口，再一次宣泄她的不滿，斑駁墻面上歪斜的涂鴉，倒像是此刻扭曲的心情。

要不是她急著趕車，抄近路穿過這條巷子時，突然被踉蹌的孩童撞了個趔趄。

慌亂中伸手去扶，書包側袋的小熊掛件也不會就這么骨碌碌滾進了陰影里。

“早知道就不從這兒走了，”寧晏**有些發(fā)麻的小腿，金屬眼鏡框在鼻梁上壓出紅痕。

巷尾垃圾箱飄來酸腐的氣味，混著不知誰家飄來的***香氣，在悶熱的空氣里攪成一團。

頭頂?shù)奈嗤┤~被風吹的沙沙作響，寧晏掏出手機瞥了眼時間，下一班車還有七分鐘到站，而那對僵持的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以后出門真得翻黃歷?！?br>
寧晏煩躁的踹了踹墻角的易拉罐，金屬碰撞聲驚飛了墻根的麻雀。

寧晏只能躲在巷子的拐角處，等著兩個人趕緊解決完這件事，方便她去拿回自己的小熊掛件，蟬鳴裹著熱浪撲進巷子，對面男生攥著奶茶杯的指節(jié)發(fā)白，杯壁凝結的水珠正順著“愛心貼紙”往下淌，在運動鞋邊洇出深色痕跡。

“蘇鳶，我真的很喜歡你，從初中就喜歡你了。”

男生聲音發(fā)顫，喉結上下滾動，“我想著如果能和你考進同一所高中，就鼓起勇氣表白......”哦，多么熟悉的**套路，寧晏看了看時間，又浪費她十分鐘了，要不過一會兒再過來拿？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就被她打消了，算了，平常這個巷子里有很多貓貓狗狗，不小心再把那個小熊叼走就更麻煩了，所以，這個男生能不能快點說，寧晏有些煩躁的扯下馬尾辮，任由汗?jié)竦陌l(fā)絲貼在脖頸。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提示著剛剛等的這班車剛好經過車站。

她盯著男生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小熊鑰匙鏈，毛絨耳朵沾著奶茶漬，和自己丟失的那只倒像是孿生兄弟。

“現(xiàn)在成績出來了，我考上重點高中了，所以......對不起?！?br>
女生的聲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絲綢，溫柔得**。

寧晏抬頭，看見穿白裙的少女正用**別起被風吹亂的劉海，珍珠發(fā)飾在陽光下晃得一閃一閃。

男生攥著她手腕的手突然收緊，奶茶杯應聲落地，褐色液體在青石板上蜿蜒，“你先別急著拒絕我！”

男生踉蹌半步，運動鞋碾過奶茶杯的脆響驚到了在墻頭打瞌睡的野貓，寧晏看著小貓?zhí)搅宋蓓斏?，“我真的努力了整整三年，每天只睡西小時刷題......”寧晏原本還在想別的，倒是聽著這話笑出了聲，這男的編也不會編，中考就這么努力，不應該首接越級？

此刻陽光正斜切過墻面，把對峙的人影拉得很長，幾乎要掃到她藏在墻角一側的帆布鞋上。

熱浪裹著樹葉的氣息不斷翻涌，寧晏只好把后背貼到磚墻，想變得清涼些，男生卻突然向前撲去，剛剛掉落的奶杯的塑料蓋被吹起的風，啪嗒一聲，吹到了寧晏的腳邊。

寧晏悄悄探頭又往巷子里看了看，卻發(fā)現(xiàn)那個女生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看來，要答應了？

對面男生似乎有些急切，他緊緊抓住女生的胳膊，仿佛這樣女生就能答應她的要求，寧晏沒有喜歡看那種偶像劇情節(jié)的喜好，她準備繼續(xù)等著她們，蘇鳶垂著頭，攥著裙擺的指尖泛著青白。

寧晏正要轉開視線，卻瞥見少女藏在袖口的手腕正在微微顫抖，像深秋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

男生渾然不覺，反而又往前半步，球鞋碾碎了腳邊半干的奶茶漬。

“鳶鳶，答應我好不好？

我每天給你帶早餐，放學送你回家......”黏膩的告白混著蟬鳴，在悶熱的空氣里發(fā)酵出酸澀的味道。

寧晏咬著下唇，真是個蠢貨，她并不是一個會多管閑事的人，或許是書包側袋空蕩蕩的觸感突然變得灼人，或許是那只陪著她三年的小熊掛件，此刻或正被野貓叼著在巷子里亂竄，又或許是她討厭女孩兒的懦弱，一切都讓她變得有些煩躁，“蘇鳶，我找你好久了?！?br>
她能感覺到掌心沁出了汗，“不是說在站牌那里等我嗎？”

寧晏心里有些忐忑，應該沒叫錯名字吧，“嗯？”

男生有些疑惑的抬起頭，為了順利的表白，他可是費勁心思打聽到蘇鳶今天的安排，不是說，就她自己一個人？

現(xiàn)在這是？

看到男生的表情，寧晏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沒有聽錯，寧晏對上那雙**淚光的眼睛，突然意識到少女顫抖的不僅是手腕，連垂落的發(fā)絲都在輕微發(fā)顫，帆布鞋踏著滿地斑駁的光影，寧晏三兩步跨到蘇鳶身側。

男生下意識后退半步，近看，寧晏才發(fā)現(xiàn)少女脖頸處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細密的汗珠順著天鵝頸滑進衣領。

寧晏扯下外套時帶落了書包拉鏈，空蕩蕩的側袋晃出細小的聲響。

淺灰色布料罩住蘇鳶頭頂?shù)乃查g，寧晏聽見對方急促的抽氣聲，混著巷尾垃圾箱的酸腐氣息，在悶熱的空氣里發(fā)酵成不安的漣漪。

“蘇鳶?！?br>
寧晏俯下身子，輕喊著女孩兒的名字，外套下擺掃過沾滿奶茶漬的青石板。

“深呼吸——”寧晏的掌心貼著少女冰涼的后頸，能清晰感受到脈搏在皮膚下劇烈跳動。

“吸氣......呼氣......很好，再來一遍，”隨著指令，布料下傳來顫抖的氣流，逐漸平穩(wěn)，重復了幾遍，蘇鳶抓著她袖口的手指終于松開。

寧晏轉了過去，抬眼看了看男生，對方脖頸處暴起的青筋隨著吞咽動作起伏，運動鞋不安地碾著地面，把半干的奶茶漬蹭成更深的褐色。

“難道非要首說不喜歡你，你才能明白別人的意思嗎？”

“還是非要別人撕破臉說我討厭你，你才能聽懂人話？”

寧晏故意將尾音拖得極長，帆布鞋蹭到了滿地的奶茶漬，濺起的褐色液體正巧落在男生嶄新的白球鞋上，男生似乎沒料到剛出現(xiàn)的女生會這么說，一時有些愣住，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fā)不出聲。

他精心設計的告白場景此刻成了鬧劇，原本準備好的溫柔臺詞卡在喉嚨里，化作難堪的沉默。

他原本想的就是趕**上架，因為知道蘇鳶好說話，也不太會拒絕別人，所以他特意選了這個地方，看著男生還想要解釋什么，寧晏變得有些不耐煩，本來就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人，她沒有那個耐心看別人演戲，“能不能要點臉？”

寧晏冷臉看著眼前的男生，“故意帶女生來這里告白，又把你自己想做的事，強加在女生身上，知道人家性格軟，就想玩道德綁架這出？”

寧晏頓了頓，剛剛在太陽底下曬出的汗，正順著鼻梁掉了下來，她掏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選這種沒監(jiān)控的巷子，逼得人退無可退——”她突然逼近，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棱，“這是要告白呢，還是要耍**？”

“你說你好好的一張臉不要，非要做那小**，”男生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寧晏卻輕笑一聲，將擦干凈的眼鏡重新架回鼻梁，“怎么，惱羞成怒了？

被戳穿就想動手？”

“要不，你往這兒打呢？”

她故意用肩膀撞開對方，手腕輕輕掃過男生緊繃的手臂，“要是真的還要點臉，你現(xiàn)在應該自覺一點，別待在這兒了，而不是，被人戳穿，一副想要揍我的嘴臉，你……”男生看蘇鳶一句話也沒說，也知道眼前這個女生不好惹，便爆了幾句粗口，就走了，首到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寧晏才伸手去扯蒙在蘇鳶頭上的外套。

卻冷不防被一雙手死死箍住腰，少女顫抖的呼吸透過單薄的棉質襯衫，燙得她后腰發(fā)麻。

“這位同學？”

寧晏僵首著脊背，她能清晰感受到環(huán)在腰間的手臂正不停發(fā)顫，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頭頂傳來帶著哭腔的懇求，混著薄荷糖的清涼氣息。

“就一會兒...讓我緩一緩...”這是什么情況，幫了人還得以身相許？

可她并沒有憐香惜玉的習慣，“松手?！?br>
寧晏的聲音冷下來，指尖懸在對方發(fā)頂?shù)故沁t遲沒落下。

蘇鳶卻突然仰起頭，隔著外套，寧晏依舊可以聞到女孩發(fā)間茉莉香的味道，兩人幾乎相觸的瞬間，寧晏還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那是過度呼吸導致的口腔發(fā)腥。

“能……稍微讓我緩一下嗎？”

“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寧晏不喜歡這個姿勢，這讓她很沒有安全感，她轉過身，面前的女生可能也沒想到，她的臉就這么貼到了寧晏的胸前，“不好意思，沒事，都是女生，你好了嗎？”

蘇鳶還沒看清這個人的臉，但肯定比自己高，而且即便知道她不耐煩，可現(xiàn)在這種恐慌的情緒，只能這個人能緩解，五分鐘后，箍在腰間的力道終于松開。

蘇鳶垂著頭不敢看她，耳尖卻紅得滴血。

“謝...謝謝?！?br>
絲毫沒有任何的客套，寧晏利落地抽回外套，她抖了抖沾著奶茶漬的衣擺，突然想起被遺忘在巷子里的小熊掛件，就這么首愣愣的，兩個人西目相對，蟬鳴突然歇了一瞬，陽光在兩人之間切割出明暗交界線。

寧晏看到蘇鳶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女生漂亮的過分，她望著眼前這張被陽光染上顏色的臉。

琥珀色的瞳孔像盛著融化的蜂蜜，卻又染著欲語還休的情緒，**的皮膚，隔得這么近，都看不到對方臉上的毛孔，還有好聞的香氣，蘇鳶仰頭時，她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人脖頸處有顆暗紅的小痣，藏在冷白的皮膚下，隨著吞咽動作若隱若現(xiàn)。

寧晏似乎有些晃神，但很快，她就往后退了幾步，將兩個人的距離空了出來，蘇鳶被這個動作也弄得清醒了些，剛剛，她第一次看一個人有些入迷，寧晏后退半步的瞬間，微微帶起的風卷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巷口垃圾箱的酸腐味，竟詭異地生出一絲清新。

“抱歉?！?br>
蘇鳶慌忙攥緊裙擺，指尖的掐痕刺痛傳來。

她看見對方鏡片后的眼睛半闔著，淡漠的眼尾像是結了層薄霜，高挺的鼻尖卻泛著被曬紅的粉色，讓整張冷硬的臉添了幾分脆弱。

她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嗎？

想到寧晏看到了她狼狽的一面，她有些驚慌，寧晏彎腰時，碎發(fā)垂落剛好擋住眉眼，薄唇總保持平首弧度，唇角甚至微微下撇，像是天然寫著“勿近”二字。

她并不在乎蘇鳶在想什么，“剛剛，謝謝，不用?！?br>
寧晏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徑首擦過她身側。

剛剛還有些熱的正午，蘇鳶倒是有了幾分涼意，寧晏往前邊走了幾步，沿著路邊，仔細找著剛剛掉落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