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像浸透了墨汁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青石坳村的上空。

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diǎn)，噼里啪啦地砸在泥濘的土地上、破敗的屋頂上，也砸在張小凡早己冰涼的心上。

他佝僂著背，坐在自家那間西處漏風(fēng)的泥瓦房門檻上。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搖曳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qiáng)照亮土炕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身影——他的母親，張桂芳。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從炕上傳來，像破舊的風(fēng)箱在拉扯。

張小凡猛地抬頭，看見母親痛苦地蜷縮著，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胸前那件打滿補(bǔ)丁的舊棉襖，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br>
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后，她“哇”地一聲，嘔出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沫，濺在炕沿斑駁的舊報紙上，刺目驚心。

張小凡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縮成一團(tuán)，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沖過去，跪在炕邊，用一塊還算干凈的破布手忙腳亂地去擦母親嘴角的血跡。

那血是溫?zé)岬?，燙得他指尖都在發(fā)抖。

“娘…娘你挺住…藥…藥快好了…”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

藥？

哪里還有藥？

他顫抖的手伸進(jìn)褲兜，里面只有三張被汗水浸得發(fā)軟、皺巴巴的十元鈔票，還有幾張零碎的毛票。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脖頸，越收越緊。

幾個小時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閃回：鎮(zhèn)上的包工頭王禿子，腆著油膩的啤酒肚，叼著煙，斜睨著他。

張小凡為了給母親買藥，低聲下氣地求他預(yù)支點(diǎn)工錢。

王禿子嗤笑一聲，把幾張沾著油污的零錢狠狠摔在他臉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鼻尖：“張小凡！

就你這慫包樣，搬磚都嫌你手腳慢！

還想預(yù)支工錢？

做夢去吧！

這點(diǎn)錢，老子賞你買張草席，給你那病癆鬼老娘預(yù)備著！

滾！

別臟了老子的地兒！”

周圍工友或麻木或嘲弄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褲兜里的廉價手機(jī)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前女友劉莉莉發(fā)來的彩信。

照片上，她穿著潔白的婚紗，妝容精致，笑得一臉甜蜜，依偎在一個穿著名牌西裝、頭發(fā)梳得油亮的青年懷里——正是鎮(zhèn)長那個游手好閑的兒子，李偉。

下面還配著一行字：“小凡，看看，這才叫生活！

跟著你，一輩子只能在那山溝溝里吃土！

你就在那破地方爛透吧！

別聯(lián)系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剜著他的心。

他曾以為的真情，在現(xiàn)實(shí)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昨天傍晚，村霸趙二狗帶著他那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跟班，大搖大擺地踹開張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趙二狗一腳踢翻了墻角裝著半瓢糙米的瓦罐，黃澄澄的米粒灑了一地。

“張小凡！

這個月的‘管理費(fèi)’該交了！

**這病秧子，天天咳咳咳的，晦氣！

早死早超生，省點(diǎn)錢給哥幾個買酒喝！”

他們獰笑著，無視張小凡通紅的雙眼和緊握的拳頭，強(qiáng)行抓走了家里最后兩只還能下點(diǎn)蛋換鹽巴的**雞。

母親在炕上急得首掉淚，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咳咳…咳咳咳…” 母親又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回憶，比剛才更甚，整個人蜷縮得像只蝦米，臉色由蠟黃轉(zhuǎn)為駭人的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那灘暗紅的血，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眼得如同地獄的邀請函。

家徒西壁！

藥石無靈！

尊嚴(yán)掃地！

前路斷絕！

所有的委屈、憤怒、無助、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的堤壩。

“娘…” 張小凡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淚水混合著雨水（從屋頂漏下的），在他沾滿泥污的臉上肆意流淌。

他顫抖著手，用那塊破布小心翼翼地擦去母親嘴角新涌出的血沫，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看著母親痛苦扭曲的面容，聽著那如同破風(fēng)箱般艱難的呼吸，再看看這間除了貧窮和絕望一無所有的破屋…一股冰冷的決絕，取代了所有的情緒。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一旁的小板凳。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炕上氣若游絲的母親，仿佛要將這最后的影像刻進(jìn)靈魂深處。

眼神里有刻骨的痛，有不舍的眷戀，但更多的，是如同死水般的沉寂。

“娘…兒子…兒子不孝…”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說完，他猛地轉(zhuǎn)身，像一頭受傷絕望的孤狼，一頭扎進(jìn)了屋外那傾盆的暴雨之中！

狂風(fēng)卷著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單薄的衣衫打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刺骨的寒意卻遠(yuǎn)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

他沒有絲毫猶豫，朝著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最陡峭的、連村里最膽大的獵戶都輕易不敢上去的——斷魂崖，發(fā)足狂奔！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泥濘的山路讓他幾次趔趄摔倒，鋒利的石塊劃破了他的手臂和膝蓋，鮮血混著泥水流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只有胸腔里那顆被絕望徹底凍結(jié)的心，在沉重地跳動。

“沒用了…什么都沒用了…活著…就是受罪…娘…兒子來陪你了…”絕望的低語被****撕扯得粉碎。

他麻木地攀爬著陡峭濕滑的山路，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結(jié)束這一切！

讓這無休止的痛苦、屈辱、絕望，都隨著這縱身一躍，徹底終結(jié)！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爬上了斷魂崖頂。

狂風(fēng)在這里更加肆虐，吹得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腳下是深不見底、被濃重雨霧籠罩的漆黑深淵，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污和血水，也沖刷著他最后一點(diǎn)生的氣息。

他站在崖邊，腳下碎石簌簌滾落深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狂風(fēng)卷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

他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液體混著冰冷的雨水滑落。

眼前閃過母親枯槁的臉，王禿子的獰笑，劉莉莉婚紗照上刺眼的笑容，趙二狗囂張的嘴臉…“呵…” 他發(fā)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嘆息，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解脫。

身體，開始緩緩前傾…向著那無邊的黑暗和永恒的寂靜…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