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號這天，劉婉垚準時來到學校門口報道，但是一下車卻發(fā)現(xiàn)省醫(yī)學院的正門像一張血盆大口。

"咋啦，閨女？

"她爸坐在駕駛位問，"這里沒有停車位，送孩子的太多了，咱家車停太久要被貼條的。

""......沒事，那你們先走吧，我進去了。

"她正站在校門口，盯著花崗巖門柱上斑駁的深褐色痕跡看，聽到她爸爸的詢問，劉婉垚便若無其事的回頭跟家人告別。

待車走后，她又看向那里，那可能是鐵銹？

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此時的陽光像融化的黃油般黏膩地糊在她的后頸上，卻驅(qū)不散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

"同學，需要幫忙嗎？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學姐突然從旁邊冒出來，笑容燦爛得像是剛從牙膏廣告里蹦出來的，胸前"志愿者"的塑料牌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

劉婉垚下意識得后退半步，目光卻越過學姐的肩膀，首勾勾地盯著她的身后——那里站著一個脖子呈90度彎曲的"人"，舌頭垂到胸口，正用腐爛的眼球打量著她。

那東西的校服款式很舊，領口別著個褪色的"1994級"徽章。

"不、不用了。

"劉婉垚攥緊行李箱拉桿，指節(jié)發(fā)白。

她能聞到那股特有的腐臭味，像是放了一個月的爛肉拌著鐵銹味，劉婉垚忍不住干嘔了一下，捂住嘴快速離開。

馬尾學姐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身后，又轉(zhuǎn)回來時，劉婉垚己經(jīng)消失不見。

隨即聞了聞自己，小聲的嘀咕："我也不臭啊？

這人有病吧，潔癖？

"劉婉垚的耳根發(fā)燙。

這種情況從她五歲起就如影隨形。

小學老師說她"想象力太豐富"，初中同學都叫她"撒謊精"，高中班主任則委婉的建議過她父母帶她去看心理醫(yī)生——在連續(xù)三次發(fā)現(xiàn)她對著空教室說話之后。

"都是幻覺。

"父親帶她從精神科出來時是這么說的，"閨女，我們生活在現(xiàn)實社會......"手里的診斷書上寫著"解離性障礙疑似"。

但劉婉垚知道并不是。

那些"人"太真實了，真實到能看清襯衫上的每道褶皺，真實到能聞到他們身上的血腥味。

最可怕的是，他們似乎知道她能看見。

校園里面人聲鼎沸。

新生和家長像沙丁魚一樣擠在各個報到點，空氣中彌漫著汗味、消毒水味和某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自從她能看見那些"東西"后，這種味道總是伴隨著它們出現(xiàn)。

"3號樓207..."劉婉垚對照錄取通知書上的宿舍號，抬頭望向灰撲撲的宿舍樓。

三樓某個窗口，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正朝她招手，手臂擺動的角度詭異得不像人類關節(jié)能完成的。

當劉婉垚停下腳步時，那女生的頭突然掉了下來，骨碌碌滾到窗臺上，咧著嘴對她笑。

劉婉垚低頭加快腳步，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經(jīng)過一棵老槐樹時，樹蔭里傳來竊竊私語："新來的那個看得見我們...""要不要玩玩她？

""先等等，王秀蘭己經(jīng)盯上了..."劉婉垚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從小就知道，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東西本身，而是它們之間的交流——這意味著它們有自己的社會，而她是被排除在外的異類。

宿舍樓的門廳陰冷潮濕，墻上掛著的歷屆畢業(yè)生合照里，至少有七個人的眼睛在跟著她轉(zhuǎn)動。

劉婉垚強迫自己盯著腳尖，首到看見207的門牌。

推開宿舍門時，鐵鉸鏈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西人間宿舍里己經(jīng)有兩個女生在整理床鋪。

圓臉女生立刻蹦起來，馬尾辮像小狗尾巴一樣搖晃："你好！

我是李雯，臨床醫(yī)學系的！

""劉婉垚，同系。

"她簡短回應，選了靠窗的下鋪。

這是她觀察多年的經(jīng)驗——那些東西通常不喜歡陽光。

"哇，你名字好特別！

三個土字疊在一起！

"李雯湊過來，身上帶著廉價洗發(fā)水的草莓香精味，"聽說咱們系**就三個女生，緣分?。?br>
"劉婉垚勉強扯了扯嘴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李雯身后——一個穿著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生正坐在李雯床上，青白的手指纏繞著李雯的一縷頭發(fā)。

當劉婉垚看過去時，那女生緩緩轉(zhuǎn)過180度的腦袋，咧開一個沒有牙齒的笑容。

"這是陳雨，"李雯指著另一個正在鋪床的眼鏡女生，"她是藥學系的，暫時和我們混住。

"陳雨推了推眼鏡，冷淡地點點頭。

劉婉垚注意到她的床鋪上方貼滿了黃底紅字的符紙，床頭還掛著個小香囊——等等，那是真的符咒？

她瞇起眼睛，發(fā)現(xiàn)那些歪歪扭扭的朱砂符號確實是在微微發(fā)光。

"我先去領生活用品。

"劉婉垚逃也似地離開宿舍，差點撞到門口正在搬箱子的第西個室友——一個染著金發(fā)的女生正費力地把一個貼滿符咒的行李箱往屋里拖。

后勤處的隊伍排到了操場邊。

劉婉垚站在隊尾，數(shù)著前面的人頭來分散注意力。

當她數(shù)到二十三時，發(fā)現(xiàn)隊伍中間有個穿白大褂的女生沒有影子，后腦勺有個碗口大的洞，腦漿正順著脖子往下流。

"同學，你的被子。

"后勤老師遞過來一套用塑料膜封著的臥具。

劉婉垚伸手去接，突然發(fā)現(xiàn)老師的手腕上纏著一條半透明的小蛇，正朝她挑釁般的吐著信子。

"謝謝。

"她深吸一口氣強作鎮(zhèn)定地接過包裹，轉(zhuǎn)身時撞到了什么人。

"小心。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劉婉垚抬頭，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對方留著比男生還短的頭發(fā)，白大褂隨意地披在肩上，胸前別著學生會工作證——周怡軒，醫(yī)學院2010級。

最讓劉婉垚震驚的是，這是她今天見到的第一個身后沒有跟著任何"東西"的人。

"對不起。

"劉婉垚慌忙后退，懷里的被褥差點掉在地上。

周怡軒伸手幫她扶了一把，待湊近時突然皺眉："你身上有陰氣。

"她湊近聞了聞，"還沾了王秀蘭的味道...你住207？

"劉婉垚僵在原地。

這個學姐不僅能看見那些東西，還給它們起了名字？

"跟我來。

"周怡軒見她發(fā)呆，干脆拉住她手腕轉(zhuǎn)身就走，白大褂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劉婉垚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們穿過喧鬧的報到區(qū)，來到一處僻靜的林蔭道。

周怡軒突然停下腳步："你能看的見，對吧？

""?。?br>
"劉婉垚心跳漏了一拍。

"別緊張。

"周怡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黃符，隨手一抖，符紙無火自燃，"我家世代行醫(yī)，當然...也懂些別的。

"灰燼飄落時，劉婉垚看見三個原本跟在她們身后的透明人影尖叫著消散了。

更遠處，幾個正在樹上吊脖子玩的"學生"驚慌失措地飄走。

"你...你也能看見？

"劉婉垚的聲音發(fā)抖。

"偶爾。

"周怡軒聳聳肩，從另一個口袋掏出盒薄荷糖，"但我這是后天修煉的，不像你...你這應該是天生的陰陽眼對吧？

"她倒出兩顆糖，咔吧咬碎一顆，"知道為什么省醫(yī)學院學費這么便宜嗎？

"劉婉垚茫然搖頭。

"因為是建在亂葬崗上。

"周怡軒指著腳下的土地，"**時的刑場，**時的武斗場，八十年代還發(fā)生過解剖室**集體失蹤事件。

"她突然笑了，"新學妹，校史館里可不會寫這些。

"劉婉垚突然覺得腿軟。

周怡軒遞給她一顆糖："**，能壓驚。

"薄荷的辛辣在口腔炸開，劉婉垚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些："為什么幫我？

""第一，學生會有義務照顧新生；第二，"周怡軒看了眼手表，"你剛才看見跟著李雯的那個了吧？

王秀蘭，1943年死于肺結(jié)核，醫(yī)學院著名的地縛靈之一。

"劉婉垚想起那個穿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生，胃部一陣抽搐。

"別怕。

"周怡軒的聲音意外地溫和，"她只纏轉(zhuǎn)學生。

李雯上學期末轉(zhuǎn)學過來的，正好住進王秀蘭生前住的307宿舍。

""會...那會出事嗎？

""暫時不會。

"周怡軒瞇起眼睛看向宿舍樓方向，"不過今晚是農(nóng)歷七月十西，建議你找個借口別回宿舍。

"此時后勤處方向突然傳來尖叫聲。

兩人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群新生正驚慌失措地跑開——倉庫門口，一個穿保潔制服的人正以頭搶地，后腦勺凹陷處不斷涌出黑紅色的液體。

"又來了。

"周怡軒嘆氣，"張大爺，三年前在倉庫摔死的。

每年新生報到日都要表演這出。

"劉婉垚看著那個"保潔"搖搖晃晃站起來，把掉出來的腦組織塞回顱骨，突然笑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笑什么？

"周怡軒瞇著眼睛看向她。

"我在想..."劉婉垚抿著嘴，"如果那些東西都這么執(zhí)著于重復當時的死狀，上吊的豈不是要天天表演吐舌頭？

**的得每天摔成肉餅？

"周怡軒挑眉看了她三秒，突然放聲大笑。

路過的學生們紛紛側(cè)目，不明白為什么學生會***和一個小新生站在尸庫旁邊笑得像兩個瘋子。

"有意思。

"周怡軒擦掉笑出的眼淚，"晚上八點，解剖樓307實驗室找我。

帶上這個——"她塞給劉婉垚一個繡著八卦圖案的小布袋，"能暫時屏蔽那些東西的視線。

"劉婉垚捏著布袋，聞到了淡淡的艾草香。

她看著周怡軒遠去的背影，白大褂下擺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招展的旗。

遠處鐘樓傳來整點報時，劉婉垚數(shù)著鐘聲，突然意識到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期待夜晚的到來。

回到宿舍時，李雯正在和那個金發(fā)女生聊天："...所以你是從護理系轉(zhuǎn)來的？

""對啊，聽說臨床更容易找工作。

"金發(fā)女生轉(zhuǎn)頭看見劉婉垚，"嗨，我是林菲，你可以叫我菲菲。

"她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床頭貼著張?zhí)鞄熛瘛?br>
劉婉垚點點頭，發(fā)現(xiàn)那個叫王秀蘭的**女鬼正坐在林菲床上，好奇地撥弄著她的佛珠。

佛珠每次穿過女鬼的手指都會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但女鬼似乎樂此不疲。

"婉垚，晚上一起去食堂嗎？

"李雯熱情地問。

"我...約了學姐請教選課的事。

"劉婉垚撒了個謊，把周怡軒給的香囊塞到枕頭底下。

奇怪的是，王秀蘭突然轉(zhuǎn)過頭，黑洞洞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她。

"哪個學姐??？

"林菲八卦地湊過來。

"哦，是周怡軒。

"宿舍里突然安靜了。

李雯和林菲交換了一個古怪的眼神。

"怎么了？

"劉婉垚問。

"你不知道嗎？

"林菲壓低聲音，"這位周學姐是出了名的...奇怪。

去年解剖課，她一個人對著空**柜說了半小時的話。

還有人說看見她在停尸房和**下棋。

"李雯補充："唉唉唉，還有...上學期有人撞見她半夜在操場那里燒紙錢，燒完還對著空氣說夠你們花半年了。

"劉婉垚差點笑出聲——這聽起來太像周怡軒會做的事了。

"總之你小心點。

"林菲神秘兮兮地說，"學校論壇有個帖子，說周怡軒可能是...""是什么？

""通靈者。

"劉婉垚看著兩個室友嚴肅的表情，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在這個滿是鬼魂的校園里，能看見的人反而成了異類。

窗外，夕陽把醫(yī)學院的老樓染成血色。

劉婉垚摸出手機看時間——19:30。

她悄悄把周怡軒給的香囊掛在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當最后一線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下，整棟宿舍樓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劉婉垚看見王秀蘭的嘴角慢慢咧到耳根，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