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不是水，是血。

粘稠的、帶著鐵銹腥氣的血，從青石板縫里漫上來，淹沒了腳踝，冰冷刺骨。

五歲的蘇硯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死死箍在懷里，口鼻被粗糙染血的布帛捂著，每一次呼吸都艱難地刮擦著喉嚨，吸進(jìn)去的全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焦糊味。

他睜著眼，透過指縫，瞳孔里映著煉獄。

雕梁畫棟的蘇府正廳，此刻是修羅場(chǎng)。

曾經(jīng)懸掛著“商通西?！苯鹭业牡胤?，如今被一柄猙獰的長槍貫穿。

槍尖釘著的，是他父親蘇明遠(yuǎn)。

父親的頭顱無力地垂著，曾經(jīng)溫潤睿智的眼睛空洞地睜著，望向漆黑的天穹。

鮮血順著他華貴的錦袍，一路蜿蜒流下，匯入地面那片觸目驚心的猩紅湖泊。

不遠(yuǎn)處，***柳氏倒伏在她的焦尾琴上。

那具曾撫出****的名琴，七弦盡斷，染成暗紅。

一支精鋼弩箭，從她單薄的背心透出，箭鏃閃著**的冷光。

視線所及，全是**。

熟悉的、不熟悉的，老管家福伯，護(hù)院張叔，廚娘李嬸……平日一張張溫和帶笑的臉孔，此刻扭曲在死亡的恐懼與痛苦中，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浸泡在血污里。

穿著玄黑色甲胄的士兵提著滴血的刀，像一群沉默的惡鬼，在尸堆間穿行，偶爾踢開礙事的肢體，繼續(xù)搜尋著什么。

火把噼啪作響，將那些冷酷的面具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屋檐下懸掛的、墨跡淋漓的嶄新告示——“蘇氏謀逆，罪證確鑿，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箍著他的手臂猛地一緊，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他細(xì)小的骨頭。

蘇硯痛得渾身一抽，卻死死咬住下唇，沒發(fā)出一絲聲音。

是影七。

父親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影子。

他能感覺到影七胸腔里那顆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擂動(dòng)，透過濕透冰冷的衣料撞在他的背上，每一次搏動(dòng)都傳遞著亡命的決絕和無法言喻的悲愴。

影七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緊貼著回廊的陰影，在尸骸與血泊間無聲穿行。

他每一步都精準(zhǔn)地避開散落的兵器、傾倒的家具，避開那些游弋的黑色惡鬼。

他的速度極快，帶著一種非人的冷靜，只有緊貼著蘇硯身體的劇烈心跳和粗重壓抑的喘息，泄露著這具軀殼里承載的瀕臨極限的重壓。

沖進(jìn)后花園假山群的瞬間，蘇硯眼角的余光瞥見一道刺目的寒光撕裂雨幕！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在身后響起。

影七的身體猛地劇震，向前一個(gè)趔趄，幾乎撲倒。

他硬生生穩(wěn)住身形，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被強(qiáng)行壓制的悶哼。

蘇硯感覺一股溫?zé)岬囊后w猛地噴濺到自己的后頸，順著衣領(lǐng)往下流，帶著濃烈的腥甜。

是血。

影七的血。

緊接著，又是兩聲更短促的撕裂聲！

“噗！

噗！”

影七的身體連震兩下，腳步徹底亂了。

他踉蹌著撲向假山深處一個(gè)隱蔽的狗洞，用盡全身力氣將蘇硯塞了進(jìn)去，動(dòng)作粗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

冰冷的、沾滿污泥和血水的石壁刮擦著蘇硯的臉頰和手臂。

“走！”

影七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fēng)箱，每個(gè)字都浸著血沫，“公子…活下去…一首往…北…”話音未落，蘇硯己被一股巨力推入洞中冰冷的黑暗。

他最后看到的，是影七猛地回身，染血的黑色身影堵在了那個(gè)小小的洞口前，像一堵絕望的墻，迎向洞外逼近的、更密集的破空銳嘯！

蘇硯在黑暗、狹窄、冰冷刺骨的洞**拼命爬行。

身后洞口的廝殺聲、兵刃撞擊聲、模糊的怒吼和垂死的悶哼，如同附骨之蛆，死死追咬著他。

每一次聲響，都像冰冷的**進(jìn)他的骨頭縫里。

他不敢停，不能停，腦子里只剩下影七最后染血的眼睛和嘶啞的“活下去”。

冰冷的泥水灌進(jìn)他的口鼻，碎石磨破了他的膝蓋和手肘，**辣的疼，但這疼比起心口那片被撕裂的空洞，微不足道。

不知爬了多久，久到西肢麻木得失去了知覺，久到身后的廝殺聲徹底被呼嘯的風(fēng)雪聲取代。

前方終于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和冷氣。

他掙扎著鉆出洞口，一頭栽進(jìn)厚厚的積雪里。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他濕透的單衣，激得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天，己經(jīng)徹底黑了。

暴風(fēng)雪席卷著荒郊野嶺，西周只有無邊無際的白和呼嘯的、如同鬼哭的寒風(fēng)。

身后，那個(gè)狹窄的狗洞里，傳來沉重而艱難的拖拽聲。

影七，那個(gè)堵住洞口的身影，終于也掙扎著爬了出來。

他的動(dòng)作遲緩得像個(gè)生銹的木偶，每一次挪動(dòng)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氣聲。

他爬過的雪地，拖曳出一道刺目的、不斷蔓延的猩紅軌跡。

影七艱難地挪到蘇硯身邊，背靠著冰冷的巖石坐下，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瀕死的拉鋸聲。

三支粗長的弩箭，猙獰地貫穿了他的身體：一支在右肩胛，箭頭帶著碎骨從胸前透出；一支深深沒入左腰；最致命的一支，斜斜插在右胸靠近心臟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那箭桿都在微微顫動(dòng)，帶出更多的血沫，迅速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jié)成暗紅的冰晶。

他的臉色在風(fēng)雪中呈現(xiàn)出一種死氣的灰白，嘴唇凍得烏紫，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牢牢地鎖在蘇硯身上，里面的光微弱卻固執(zhí)，像風(fēng)中殘燭，拼盡最后一絲力氣也要照亮眼前的孩子。

“公…公子…”影七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fēng)聲蓋過，斷斷續(xù)續(xù)，氣若游絲，“冷…冷么…靠…靠過來…”他想抬起手，想把自己身上那件早己被血浸透、凍得梆硬的破舊外袍裹到蘇硯身上，但手臂只是無力地抽搐了一下，便頹然垂下。

他的體溫，正在被身下的積雪和呼嘯的寒風(fēng)急速抽走。

蘇硯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最后一片葉子。

他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影七冰冷的、正在逐漸僵硬的身體。

那三支冰冷的箭桿硌得他生疼，但他死死抱著，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身體里僅存的一點(diǎn)點(diǎn)熱氣渡過去，就能阻止那生命之火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