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江的水，在太蒼歷第三個千年，依舊帶著遠(yuǎn)古記憶流淌。

它穿過橫嶺峰的巍峨鐵壁，在寬闊的大涇湖稍作歇息，滋養(yǎng)出南疆三黎部族賴以生息、令人驕傲的滄溟平原。

此刻正值深秋，湖水浩渺如鏡，金黃的稻田和斑斕的蘆葦蕩無邊無際，幾艘烏陵部落的小漁船在其間穿梭，網(wǎng)起一尾尾銀光閃閃的活泛。

湖岸高處，“格桑格洛”城依山勢而筑。

青石砌就的房舍層層疊疊，點(diǎn)綴著古老的巨楓樹與高聳筆首的水竹。

炊煙是溫暖的白色，與晴朗天際的薄云相接，安寧得令人心安。

城北地勢稍平處，幾株數(shù)百年的楓木濃蔭之下，新用黃泥夯實(shí)的地面尚散發(fā)著**氣息。

幾排粗糙的原木長凳排列開來，幾十張年輕或猶帶稚氣的面孔環(huán)繞著一個端坐在地火塘旁的長者。

火塘里杉枝噼啪作響，火星慵懶地跳上昏黃的暮空。

水明龍盤腿坐在火邊，灰白的頭發(fā)隨意束在腦后，額頭上深刻的溝壑比他的實(shí)際年歲更顯滄桑。

他裹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青布袍，眼神卻像橫嶺峰頂?shù)姆e雪，幽遠(yuǎn)清亮，凝視著躍動的藍(lán)色火焰深處。

“南疆的糧食年年豐收，我們的祖先引以為傲啊，”水明龍的聲音低沉平緩，穿透薄暮中的微涼，清晰地鉆進(jìn)每一顆年輕的心臟，“水利通達(dá)，土地膏腴，各個部落互通有無，三黎的‘山-水-平原’一體，那時可真是活泛得緊。”

他微微前傾，向火塘里丟了截枯枝，“可這豐饒安樂，像林子里最艷的彩菌，招引的不只是咱們?！?br>
他頓了頓，周遭的空氣驟然靜了幾分，連遠(yuǎn)處湖水的拍岸聲都仿佛遠(yuǎn)去。

“北邊，”老人抬起手，虛虛指向橫嶺峰的方向，暮靄給那高峻的山脊涂上陰冷的鐵青色，“來了狼群。

他們裹挾著鐵血的寒風(fēng)，想奪走我們膏腴的土地，把咱們南疆人馴成替他們拉犁拖車的牲畜，更要磨滅咱們骨子里對火鳳凰神的敬畏！”

他的聲音不再平靜，帶上了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

“千年前的那個冬天，冷得十分怪異。

滄溟河，那千百年來奔騰南下、滋養(yǎng)萬物、讓北方蹄鐵裹足難前的屏障，”水明龍的手猛地一握，指節(jié)發(fā)白，“竟……結(jié)了冰！

厚厚的、堅(jiān)硬得足夠戰(zhàn)馬奔馳的冰！”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抽泣聲。

一個皮膚黝黑、沉默如石墩的青年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是來自于西藺部落的高力。

“整整兩個月！”

老人的聲音干澀下去，仿佛咽喉也被那千年的寒氣灼傷，“兩個月冰封。

馬蹄踏著冰面，長驅(qū)首入，像凍裂的冰棱扎進(jìn)了咱們毫無防備的腹地……”他抬起渾濁的眼，環(huán)視著眼前年輕的靈魂，“祖先們沒有退縮，三黎部落第一次像真正的兄弟那樣抱成一團(tuán)。

可……敗了！

血肉的壁壘終究沒擋住鐵蹄的踩踏。

家園破碎，火光沖天，燒盡了我們辛辛苦苦開墾的稻田……”長久的沉默，只有火焰吞噬枯枝的噼啪聲，格外刺耳。

角落里，苗小方懷抱著用布包纏的竹笙，身子微微發(fā)抖。

“是最后的巫祭！”

水明龍的呼吸變得粗重急促，眼神亮得駭人，穿透時空，“十幾位部落最強(qiáng)大的先祖巫師，點(diǎn)燃自己的血魂作為**最后的薪柴！

他們念著最強(qiáng)的詛咒，將最后的希望化為一柄看不見的毒匕……”他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狠狠刺向虛空，“狠狠扎進(jìn)了那敵首的心臟！”

此時寂靜，絕對的寂靜！

“那敵首……重傷了。

大軍退了。

代價是……是先祖?zhèn)儚氐兹急M了自己，靈魂消散前，他們用最后的力量引動山巒大地之力，給后代子孫劃下了橫嶺峰、滄溟江這最后一片隔絕之地。

留下唯一的話，刻在一方被先祖大巫之力燒灼過的玉璧上……”他慢慢吐出每一個字，如墜千斤砝碼：“千年……之后！

封印方可大成！”

老人眼里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無邊沉滯的疲倦與虛空：“那片玉璧是打開最后道路的鑰匙，隨著最后的首領(lǐng)，永遠(yuǎn)沉入了地下深處……”楓木巨大的枝杈在初降的夜色中舒展，無聲地承接了暮靄里全部的沉重。

水明龍終于收回目光，身體仿佛又佝僂了幾分。

年輕的聽眾們沉浸在悲涼壓抑的余音里，無人言語，心湖卻己被投入巨石。

“明龍叔，”一個溫和但透亮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青年從后面走上前來。

火光跳躍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上，照亮了那雙沉穩(wěn)智慧的眼睛。

他穿著一件漿洗得干干凈凈的深麻布短衣，袖口規(guī)整挽起，腰束寬闊的獸皮帶，步伐穩(wěn)定有力。

“讓您費(fèi)心講述這些沉重舊事了?！?br>
是東銀。

佑部落在“格桑格洛”城的年輕一代翹楚，更是這片小小楓木林里書院草創(chuàng)的主心骨。

他走到水明龍身邊，恭敬地略微傾身，隨即轉(zhuǎn)向席地而坐的眾人。

他的目光沉穩(wěn)，自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先祖的犧牲，是為守住火種。

咱們的‘格桑格洛書院’，就是要聚攏這點(diǎn)點(diǎn)火光，不讓它熄滅。”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今天講了歷史。

明日起，我們要認(rèn)識腳下這塊土地的山川草木，學(xué)習(xí)我們?nèi)绾巫尅?水-平原’三者共生不悖，這古老智慧，就是今日的力量?！?br>
原本沉重如鉛的空氣，在東銀沉穩(wěn)有力的聲音中無形地散開了些許。

高力松開緊握的拳頭，眼神恢復(fù)了一向的平靜堅(jiān)毅。

另一個角落，一個臉龐俊朗、眼神卻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青年——玖島，抬手蹭了下鼻尖，他身邊的木凳上隨意攤開著一卷尚未完成的南疆簡略地圖草圖，線條流暢粗獷。

水明龍輕輕點(diǎn)頭，不再言語，只是默默注視著眼前這群初生牛犢般的臉龐。

火焰照亮他們臉上尚未散盡的悲戚與隨之升起的茫然困惑，也映照著他們眼底那簇剛被點(diǎn)燃、名為責(zé)任和使命的小小火苗。

東銀拿起一根枯枝，撥弄了一下火塘，幾顆火星隨著熱流向上飛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