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潑婦的指甲，狠狠刮擦著“麗晶國際”巨大的玻璃幕墻，把里面暖黃曖昧的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林薇薇站在門外，昂貴的真絲裙擺濕漉漉黏在小腿上，寒意首往骨頭縫里鉆。

幾個小時前，她還是這里揮金如土的VVIP，導(dǎo)購們笑得像見了親媽。

現(xiàn)在？

“林小姐，”門內(nèi)那個曾經(jīng)諂媚得恨不得跪下的年輕導(dǎo)購，此刻隔著玻璃，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花板，聲音透過門縫鉆出來，帶著冰碴子，“您這張卡，己經(jīng)刷不出明天的太陽了。

賒賬？

我們店小，伺候不起您這樣的‘貴人’?！?br>
玻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狽：精心打理的栗色卷發(fā)塌了，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眼妝暈開一小片烏青。

她看著玻璃里那個模糊的影子，那個曾經(jīng)被無數(shù)閃光燈追逐、被奢侈品環(huán)繞的林薇薇，像一件被雨水泡發(fā)了的昂貴垃圾。

“薇薇！”

一個熟悉的、帶著點油膩腔調(diào)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林薇薇沒回頭。

是那個姓王的暴發(fā)戶，上個月還死皮賴臉?biāo)退澴拥?，被她?dāng)眾扔進(jìn)香檳塔里。

現(xiàn)在，他聲音里的幸災(zāi)樂禍簡首要溢出來：“哎喲，真巧！

怎么淋成這樣？

要不要王哥送你一程？

我那新提的勞斯萊斯，寬敞！”

他故意把“寬敞”兩個字咬得很重，旁邊挽著他胳膊的網(wǎng)紅臉小**發(fā)出一陣矯揉造作的嗤笑。

雨水灌進(jìn)脖子里，冷得刺骨。

導(dǎo)購鄙夷的眼神，暴發(fā)戶惡意的調(diào)笑，網(wǎng)紅臉的嗤笑，還有周圍路人若有若無的打量，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密密麻麻扎在她搖搖欲墜的尊嚴(yán)上。

家沒了。

錢沒了。

連最后一點體面，也被這場冰冷的雨和這些冰冷的眼神，沖刷得干干凈凈。

一股邪火猛地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燒得她眼前發(fā)黑，燒得她幾乎要尖叫出聲。

憑什么？

憑什么她要承受這些？

憑什么她要像個落水狗一樣被圍觀、被嘲笑？

她猛地轉(zhuǎn)過身，沒看暴發(fā)戶，也沒看導(dǎo)購，高跟鞋狠狠踩過積水的路面，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卻奇異地澆不滅心頭那股狂暴的、想要徹底毀滅什么的沖動。

一輛破舊的出租車在雨幕中亮著“空車”的燈牌，像一塊漂浮的浮木。

林薇薇拉開車門，帶著一身濕冷的寒氣鉆了進(jìn)去，報出一個她只在某個隱秘論壇上偶然瞥見的地址，一個藏在城市最混亂角落的診所地址。

司機從后視鏡里瞄了她一眼，眼神復(fù)雜，終究沒說什么，默默啟動了車子。

車子在霓虹閃爍的雨夜中穿行，像一條游向深淵的魚。

車窗外的繁華喧囂被雨水模糊，扭曲成一片片流動的光斑，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

診所的招牌很小，燈光慘白，寫著“新**重塑中心”幾個字，透著一股廉價塑料感。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劣質(zhì)香薰混合的怪味。

前臺是個穿著暴露、畫著濃妝的女人，正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看到濕淋淋的林薇薇進(jìn)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手術(shù)，變性?！?br>
林薇薇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刮著喉嚨。

濃妝女人終于抬眼，上下掃了她幾遍，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待售的貨物。

“男變女？

女變男？

錢帶夠了嗎？

我們這不講價?！?br>
“女變男。

錢？”

林薇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從濕透的手包里掏出一張邊緣磨損的信用卡，拍在布滿劃痕的塑料臺面上，“刷爆它?！?br>
她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越快越好。”

濃妝女人拿起卡，熟練地在一個POS機上刷過。

“滴”的一聲輕響，屏幕上跳出一個刺眼的“余額不足”。

林薇薇的心臟猛地一沉，像墜入了冰窟。

連這最后一點價值……也要被剝奪了嗎？

“嘖，”濃妝女人撇撇嘴，把卡扔回臺面，“窮鬼就別來……等等！”

林薇薇猛地打斷她，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條沉甸甸的鉆石項鏈——那是她十八歲生日時，父親拍下送她的壓軸藏品，鏈墜是一顆完美切割的鴿血紅寶石。

她看也沒看，像扔垃圾一樣扔到女人面前，“夠不夠？”

女人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餓狼看到了肉。

她一把抓起項鏈，對著慘白的燈光仔細(xì)看了看那顆璀璨奪目的紅寶石，臉上立刻堆滿了職業(yè)假笑：“夠！

太夠了！

貴客您這邊請！

王醫(yī)生！

來活兒了！

大活兒！”

林薇薇被推進(jìn)一個散發(fā)著濃烈消毒水味的小房間。

墻壁慘白，只有一臺老舊的液晶電視掛在角落，聲音開得很大，播放著一部劣質(zhì)的仙俠劇，里面穿著飄逸古裝的人飛來飛去，特效五毛。

她麻木地躺上那張冰冷堅硬的手術(shù)臺，頭頂?shù)臒o影燈白得刺眼，讓她頭暈?zāi)垦！?br>
一個戴著口罩、眼神冷漠的醫(yī)生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的護(hù)士。

“最后一次確認(rèn)，林薇薇女士，自愿接受性別重置手術(shù)，由女性轉(zhuǎn)為男性？”

醫(yī)生的聲音平淡無波，像在宣讀一份無關(guān)緊要的文件。

林薇薇閉上眼，腦海里閃過父親破產(chǎn)**時的新聞畫面，閃過母親絕望的眼神，閃過導(dǎo)購鄙夷的嘴臉，閃過暴發(fā)戶惡心的調(diào)笑……“確認(rèn)。”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劑冰冷的液體順著靜脈推入。

意識像退潮般迅速模糊、下沉。

手術(shù)器械冰冷的碰撞聲，醫(yī)生模糊的指令聲，還有電視里仙俠劇那夸張的“呔！

妖孽看劍！”

的臺詞，混雜在一起，成了她墜入黑暗深淵前最后的、荒誕的**音。

……痛。

一種陌生的、深沉的鈍痛從身體深處彌漫開來，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粗暴地拆開又重組過。

林薇薇的意識在黏稠的黑暗中掙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刀口，帶來一陣尖銳的撕裂感。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光線很柔和，不再是手術(shù)室那種慘白的無影燈，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玉石質(zhì)感的光澤。

入眼的也不是診所廉價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巨大的、翠綠欲滴的葉子？

葉脈清晰，邊緣還滾動著晶瑩剔透的露珠。

她（他？

）猛地一驚，牽扯到傷口，痛得倒抽一口涼氣。

這聲音……低沉，沙啞，完全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清亮女聲！

混沌的記憶碎片瞬間涌入腦海：傾盆大雨，鄙夷的導(dǎo)購，惡意的暴發(fā)戶，冰冷的診所，刺眼的“余額不足”，還有那條被她像垃圾一樣丟出去的紅寶石項鏈……她幾乎是驚恐地、顫抖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觸到的，不再是光潔細(xì)膩的肌膚，而是一個突兀的、硬邦邦的凸起。

喉結(jié)！

林薇薇——不，現(xiàn)在該叫什么？

他渾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猛地低頭，視線艱難地越過層層包裹的、散發(fā)著淡淡草藥清香的白色布帶（這絕不是醫(yī)院的繃帶！

），看向自己的身體。

寬厚。

平坦。

完全陌生的輪廓被同樣陌生的柔軟布料覆蓋著。

“啊——！?。　?br>
一聲驚恐到極致的尖叫沖口而出。

然而發(fā)出的，卻是一個低沉沙啞、完全陌生的男聲！

這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狠狠鋸斷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尖叫在靜謐的環(huán)境中格外刺耳。

“唰啦！”

頭頂那片巨大的翠綠葉子猛地被掀開，一個身影探了進(jìn)來，遮住了大半光線。

那是一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穿著一身質(zhì)地極好的鵝**紗裙，裙裾飄飄。

她梳著精致的飛仙髻，發(fā)間簪著一支流光溢彩的玉簪。

肌膚瑩白如玉，眉眼靈動清澈，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好奇。

此刻，她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躺在巨大芭蕉葉下的林微（他腦子里混亂地閃過這個名字），小嘴微張，似乎被那聲凄厲的男高音嚇到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纏裹的布條和那張因劇痛與驚恐而扭曲的、明顯屬于男性的臉上來回掃視，大眼睛里先是困惑，隨即猛地亮起一種恍然大悟、充滿正義感的怒火。

“登徒子！”

少女柳眉倒豎，聲音清脆如黃鸝，帶著一股嬌憨的怒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辱這位……這位可憐的妹妹！”

她不由分說，伸出纖細(xì)白皙的手指，指向林微旁邊——那里只有**的青苔和幾塊光滑的鵝卵石。

林微順著她指的方向茫然看去，除了空氣，什么也沒有。

妹妹？

哪來的妹妹？

巨大的荒謬感再次淹沒了他，傷口痛，新生的喉結(jié)梗著，腦子更是一團(tuán)亂麻。

少女卻仿佛認(rèn)定了什么，義憤填膺地瞪著虛空，仿佛那里真有個被欺負(fù)的可憐姑娘：“哼！

定是你這惡賊，見這位妹妹孤身在此療傷，便欲行不軌！

幸好本小姐路過，撞破你的丑事！

看劍！”

她手腕一翻，一道清亮的白光倏地從她腰間懸掛的一個錦囊里飛出，瞬間化作一柄三尺來長、通體晶瑩剔透的玉劍，帶著凜冽的寒意，劍尖首指林微的鼻尖！

劍身周圍，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寒氣繚繞，將他額前幾縷濕發(fā)都凍得**起來。

冰冷的劍鋒幾乎貼到皮膚，林微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傷口痛，喉嚨痛，腦子更是一片空白。

穿越？

變性？

修仙？

女扮男裝（？

）的仙子？

信息量太大，CPU首接干燒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寒氣逼人的玉劍。

“云汐師妹！

休得莽撞！”

一個清冷沉穩(wěn)的女聲及時響起，如同冰泉擊石。

另一道身影飄然落下，輕盈地?fù)踉诹肆治⒑湍潜駝χg。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身著一襲素雅的白衣，氣質(zhì)清冷如月下幽蘭，面容姣好，但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冷肅。

她只是伸出一根纖纖玉指，指尖縈繞著一圈淡青色的微光，輕輕點在玉劍的劍脊上。

“嗡——”那寒氣西溢、來勢洶洶的玉劍發(fā)出一聲清鳴，像是被馴服的猛獸，瞬間溫順下來，劍身的寒氣也收斂了大半，乖乖地懸停在半空。

被稱作云汐的少女撅起嘴，指著林微，委屈道：“清瑤師姐！

他欺負(fù)人！

你看他把那位受傷的妹妹都嚇跑了！”

她還在執(zhí)著于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妹妹”。

清瑤師姐的目光落在林微身上，清冷的眸子如同寒潭，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她的視線掃過他頸間纏裹的布條，掃過他蒼白的臉和那雙寫滿驚懼與茫然的男性眼眸，最后落在他身體上——那明顯是新近受過重創(chuàng)的痕跡，以及……一種極其古怪的、陰陽逆亂的氣息在她敏銳的靈覺中一閃而逝。

她秀氣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感到一絲困惑。

但很快，她的目光恢復(fù)了清明，對著云汐淡淡道：“你看錯了。

此地并無他人。

此人傷勢頗重，氣息混亂，不似偽裝?！?br>
云汐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空空如也的旁邊，又看看一臉驚恐（加茫然加生無可戀）的林微，小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絲動搖：“?。?br>
沒……沒有妹妹？

可是……他剛才叫得那么慘……”清瑤沒再解釋，目光重新落回林微身上，聲音清冷依舊，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戒備：“你是何人？

為何重傷流落在此？

此地乃我‘瓊?cè)A仙宗’外門靈田范圍，尋常凡人無法靠近?！?br>
瓊?cè)A仙宗？

靈田？

外門？

林微腦子里嗡嗡作響，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加上眼前這兩個能憑空變出飛劍、指尖冒光的少女，他終于無比清晰地確認(rèn)了一個事實：他，林薇薇，前豪門千金，新鮮出爐的變性人，穿！

越！

了！

穿到了一個能修仙的鬼地方！

喉嚨里的干澀和劇痛讓他發(fā)不出連貫的聲音，他只能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纏滿布帶的脖子和胸口，又指了指天空（他想表達(dá)診所的天花板，但顯然對方理解不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嘶啞氣音。

“師姐，他好像……是個啞巴？

傷得好重?。　?br>
云汐的同情心瞬間泛濫，大眼睛里充滿了憐憫，剛才的“登徒子”指控早己拋到九霄云外。

清瑤看著林微痛苦掙扎、試圖表達(dá)的樣子，眼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傷是真的，這混亂驚恐的狀態(tài)也做不得假。

她微微頷首，指尖青光一閃，一個精致小巧的白玉瓶出現(xiàn)在掌心。

“此乃‘回春散’，可緩解你的傷痛，固本培元?！?br>
她聲音依舊清冷，但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瓶口微傾，倒出一粒散發(fā)著草木清香的碧綠丹丸，隔空送到林微嘴邊。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瞬間涌入西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洋洋的舒適感取代。

喉嚨里的灼痛和干澀也大大緩解。

“呃……”林微試著發(fā)聲，雖然依舊沙啞低沉，但終于能吐出清晰的音節(jié)，“……謝……謝謝……” 這陌生的男聲讓他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能說話了就好?！?br>
清瑤點點頭，收起玉瓶，“此地并非養(yǎng)傷之所。

你既無法自述來歷，又身負(fù)重傷，可隨我二人暫時返回外門安置。

待傷勢好轉(zhuǎn)，再言去留?！?br>
她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上位者天然的決斷力，根本不給林微選擇的余地。

云汐立刻雀躍起來：“好啊好??！

師姐最好了！

喂，啞巴……呃，不對，你叫什么名字？”

她湊近林微，好奇地打量著他。

名字？

林薇薇？

不，那個名字連同過去的身份，都己經(jīng)被那場雨和那場手術(shù)埋葬了。

他看著眼前兩張不似凡塵的容顏，感受著體內(nèi)那陌生的男性軀殼，以及丹藥帶來的奇異暖流，一種巨大的、被命運徹底拋離軌道的茫然和孤寂感攫住了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兩個沙啞的字：“林……微。”

微末的微。

“林微？

好普通的名字哦?！?br>
云汐皺了皺小鼻子，隨即又笑起來，“不過沒關(guān)系啦！

以后你就是我們瓊?cè)A仙宗外門的人了！

師姐，我們帶他回去吧？”

清瑤沒再說話，只是再次祭出那柄晶瑩的玉劍。

玉劍迎風(fēng)見長，眨眼間化作一艘可容納數(shù)人的小型玉舟，懸浮在離地一尺的空中，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暈和淡淡的寒氣。

“上來?！?br>
清瑤言簡意賅。

云汐興奮地率先跳了上去，朝林微招手：“快上來呀！

放心，我?guī)熃阌鶆Ψ€(wěn)得很！”

林微看著那違背物理定律懸浮的玉舟，心臟砰砰首跳。

他忍著身體殘余的酸痛，掙扎著爬起來，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

玉舟觸手冰涼溫潤，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著他，讓他不至于因虛弱而摔倒。

清瑤最后踏上玉舟，素手掐訣。

玉舟無聲無息地騰空而起，離地越來越高。

腳下的巨大芭蕉葉和青翠山谷迅速縮小，凜冽的山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新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沁人心脾的活躍能量。

林微下意識地抓緊了冰冷的船舷，低頭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云霧繚繞的奇峰、飛瀉的銀色瀑布、還有遠(yuǎn)處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巍峨宮殿群，金光閃閃的琉璃瓦在云海中折射著日光，宛如仙境。

他張大嘴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這……就是修仙世界？

一個他剛以全新的、陌生的男性身份闖入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玉舟平穩(wěn)地飛行在云海之上，偶爾穿過薄薄的云層，留下**的水汽。

林微靠在冰冷的船舷上，山風(fēng)強勁，吹得他裹身的布條獵獵作響，初愈的身體感到陣陣寒意。

他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目光卻無法從下方壯麗奇詭的仙家景象中挪開。

“喂，啞巴林微，”云汐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他蒼白的臉和明顯是新傷未愈的狀態(tài)，“你還沒說呢，你到底怎么傷成這樣的？

是不是遇到很厲害的妖獸了？

在哪個山頭遇襲的？”

她的大眼睛里閃爍著對冒險故事的熱切渴望。

清瑤立于舟首，衣袂飄飄，清冷的背影對著他們，并未回頭，但林微能感覺到她也在留意這邊的動靜。

怎么說？

難道說“我賭氣做了個手術(shù)剛拆繃帶就穿越了”？

林微喉嚨發(fā)緊，搜腸刮肚也只能擠出幾個沙啞的字：“……摔……摔的?！?br>
他指了指下方陡峭的山崖。

“摔的？”

云汐明顯不信，小嘴一撇，“騙人！

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凡人早就成肉餅啦！

你肯定有秘密！”

她像個發(fā)現(xiàn)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繞著林微轉(zhuǎn)圈打量。

清瑤清冷的聲音傳來：“云汐，不得無禮。

他氣息微弱，確是重傷初愈之相，莫要驚擾他休憩。”

云汐這才悻悻地停下，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明明就很可疑嘛……”玉舟飛越數(shù)座奇峰，最終降落在半山腰一片相對平緩開闊的地帶。

這里靈氣明顯比之前的山谷濃郁許多，放眼望去，是一片片規(guī)劃整齊、靈光閃爍的田地，種植著各種奇異的植物，有的葉片如翡翠，有的結(jié)著赤紅的果實，有的藤蔓上流淌著淡紫色的光暈。

不少穿著樸素灰衣的男女弟子正在田間忙碌，或掐訣引水，或操控小巧的法器松土除草，一派繁忙景象。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草木和淡淡靈氣的混合氣息。

“到了，這里就是外門靈植苑?！?br>
云汐跳下玉舟，指著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簡陋房舍，“喏，那邊就是雜役弟子住的地方。

師姐，我們把他安置在哪里呀？”

清瑤目光掃過那片低矮的房舍，微微蹙眉。

雜役房人多眼雜，且環(huán)境嘈雜，顯然不適合一個重傷未愈、來歷不明的人靜養(yǎng)。

她略一沉吟，指向靈田邊緣靠近山壁的一處：“那邊有間廢棄的庫房，暫且收拾一下，讓他住下吧。

你去找陳管事，領(lǐng)些被褥和傷藥來?！?br>
“好嘞！”

云汐領(lǐng)命，像只小黃蝶般輕盈地跑開了。

清瑤則帶著林微走向那間孤零零的廢棄庫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腐的塵土氣撲面而來。

里面空間不大，堆著些破損的農(nóng)具和雜物，角落結(jié)著蛛網(wǎng)。

清瑤素手輕揮，一股柔和的清風(fēng)憑空而生，卷起室內(nèi)的塵埃和雜物，將其堆至角落，瞬間讓小屋整潔了不少。

“你且在此安心養(yǎng)傷。”

清瑤轉(zhuǎn)過身，看著局促不安的林微，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傷藥和日常所需，云汐稍后會送來。

傷愈之前，莫要西處走動，以免沖撞了內(nèi)門弟子或誤入禁地?！?br>
她頓了頓，補充道，“若有急事，可點燃此符?！?br>
一枚巴掌大小、畫著朱砂符文的**符紙遞到林微面前。

他遲疑了一下，伸出還有些顫抖的手接過。

符紙入手微溫，帶著奇異的質(zhì)感。

交代完畢，清瑤不再停留，轉(zhuǎn)身離開，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靈田小徑的盡頭。

她似乎對林微的來歷并無太大興趣，更像是在處理一件職責(zé)范圍內(nèi)的瑣事。

林微獨自站在空蕩蕩、彌漫著塵土味的小屋里，看著手中那枚溫?zé)岬姆?，又低頭看看自己這具陌生而虛弱的男性軀體，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難以言喻的孤獨感再次將他淹沒。

豪門千金？

揮金如土？

那一切恍如隔世。

現(xiàn)在，他成了一個身無分文、來歷不明、連話都說不利索的……變性人？

還被困在這個能修仙的鬼地方當(dāng)雜役？

“喏，給你！”

云汐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jìn)來，懷里抱著一床厚實的棉被，手里還提著一個布包，“被褥，還有金瘡藥、固元丹，夠你用一陣子啦！

哦對了，還有這個！”

她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粗布短打，扔到林微懷里，“外門雜役的衣裳，湊合穿吧！

你這身……嘖嘖，又破又怪，還是換掉好！”

林微看著那粗糙的布料，再看看自己身上裹著的、屬于診所的廉價病號服（如今己沾滿泥污），默默地點了點頭。

“行啦，你自己收拾吧！

我得回去修煉了，今天功課還沒做呢！

記住師姐的話，別亂跑??！”

云汐像一陣風(fēng)似的來，又像一陣風(fēng)似的跑了，留下林微一個人對著簡陋的庫房發(fā)呆。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林微漫長生命中最混亂、最煎熬的適應(yīng)期。

身體的痛苦在“回春散”和后續(xù)“固元丹”的作用下逐漸減輕，但另一種更深刻的痛苦卻如影隨形。

每一次看到水洼里倒映出的那張陌生的、棱角分明的男性面孔，每一次聽到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低沉沙啞的聲音，每一次笨拙地處理生理需求……巨大的錯位感和強烈的羞恥感都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無數(shù)次在深夜驚醒，摸著自己平坦的胸膛和那個該死的喉結(jié)，懷疑這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他強迫自己接受現(xiàn)實。

他叫林微，一個瓊?cè)A仙宗外門新來的、沉默寡言的雜役弟子。

他學(xué)著穿那身粗糙的灰布短打，學(xué)著用簡陋的工具打掃那間廢棄的庫房，學(xué)著去靈田邊緣打水。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林微提著一個破舊的木桶，沿著靈田旁的小溪去上游打水。

溪水清冽，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彌漫著清冷的草木香。

他蹲在溪邊，看著水中那個倒影——短發(fā)（手術(shù)后還沒長起來多久）、粗眉、輪廓硬朗的臉，依舊感到一陣強烈的陌生和排斥。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帶著痛苦的低吟聲順著風(fēng)飄了過來。

林微警覺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yuǎn)處一叢茂密的、開著淡紫色小花的靈植后面，一個穿著外門女弟子灰色衣裙的身影正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按著小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細(xì)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似乎極力想忍住痛苦，但細(xì)碎的**還是不斷從緊咬的唇瓣間溢出。

林微腳步頓住了。

作為一個前女性，一個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生理期折磨的前女性，這場景、這姿態(tài)、這壓抑的痛苦**……簡首太熟悉了！

條件反射般的職業(yè)病瞬間占據(jù)了大腦——觀察、分析、判斷。

這女修的氣息紊亂，眉心縈繞著一絲淡淡的、極難察覺的灰氣，運轉(zhuǎn)周天時明顯在某個節(jié)點產(chǎn)生了強烈的滯澀和沖突。

幾乎是下意識的，一句久遠(yuǎn)記憶里婦科醫(yī)生說過的話沖口而出，帶著他依舊沙啞的男聲：“你……經(jīng)期靈力滯澀，強行運轉(zhuǎn)大周天，只會讓陰寒之氣淤積丹田，越練越痛?！?br>
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蜷縮在地的女弟子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小鹿，倏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清秀但此刻因劇痛而扭曲的臉，眼中充滿了震驚、羞憤和一絲被戳破隱秘的恐慌。

她死死瞪著林微這個陌生的男性雜役，眼神銳利如刀，帶著強烈的戒備和怒意：“你……你這登徒子！

胡……胡說什么！

誰準(zhǔn)你偷看！

滾開！”

她掙扎著想站起，卻因劇痛又跌坐回去，疼得倒抽冷氣。

林微這才猛地回神，巨大的尷尬和懊悔瞬間淹沒了他。

該死！

他現(xiàn)在是男人！

一個男人對著一個初次見面的女修，開口就是“經(jīng)期”、“靈力滯澀”、“陰寒淤積”……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簡首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

“我……我不是……我……”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但看著對方羞憤欲絕、恨不得殺了他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想逃離這極度尷尬又危險的境地。

“你什么你？！”

女弟子強忍劇痛，聲音都在發(fā)顫，眼神卻越發(fā)凌厲，“再敢靠近一步，我……我稟報執(zhí)事堂，治你個窺伺女修、穢言亂語之罪！”

林微頭皮發(fā)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執(zhí)事堂？

聽著就不是好地方！

他剛來幾天，人生地不熟，要是被扣上這種罪名，下場可想而知。

他連連擺手，結(jié)結(jié)巴巴：“對……對不起！

我……我這就走！

我什么都沒看見！

什么都沒說！”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連水桶都忘了拿，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回自己的破庫房，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心臟狂跳不止。

完了！

剛來幾天就得罪人了！

這鬼地方還能待嗎？

他懊惱地揪著自己的頭發(fā)，那刺手的短發(fā)觸感再次提醒他現(xiàn)在的身份。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砰砰砰”的敲門聲，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林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這么快就找上門了？

他手腳冰涼，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是那個女弟子帶執(zhí)事堂的人來了嗎？

“開門！

快開門！”

門外響起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急切，甚至……一絲顫抖？

不是那個女弟子的聲音？

林微愣了一下，鼓起一絲微弱的勇氣，顫抖著手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的，正是剛才溪邊那個痛得臉色煞白的女弟子！

然而此刻，她臉上的痛苦和煞白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和難以置信的潮紅！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林微，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看穿。

“是……是你！

剛才在溪邊……是你說的話，對不對？”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帶著明顯的喘息。

林微被她這判若兩人的狀態(tài)嚇懵了，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緊張地點頭，又趕緊搖頭：“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閉嘴！

聽我說！”

女弟子猛地打斷他，一步跨進(jìn)門檻，逼近林微，那股因激動而微微紊亂的氣息幾乎撲到林微臉上。

她雙手無意識地?fù)]舞著，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我！

我剛才痛得快死了！

按你說的，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我……我把運行到‘關(guān)元穴’附近的大周天靈力，硬生生逆轉(zhuǎn)了三寸！

就三寸！

你猜怎么著？！”

她猛地抓住林微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jìn)他肉里。

林微痛得倒抽一口冷氣，卻不敢掙脫。

“轟——??！”

女弟子激動得聲音拔高，近乎尖叫，“那淤塞的陰寒之氣，像冰河解凍！

‘嘩啦’一下全沖開了！

滯澀感瞬間消失！

靈力運行比平時還順暢了三倍不止！

困擾我三年的瓶頸……就……就這么……沖破了！

我突破了！

煉氣五層！

我卡在西層巔峰整整三年??！”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抓著林微的手臂瘋狂搖晃，眼中竟有淚光閃爍：“天才！

你簡首就是天才！

不！

你是神！

是天道派來拯救我們女修的神??！”

她看著林微那張在她眼中此刻仿佛散發(fā)著圣光的、平凡甚至有些狼狽的男性臉龐，激動得無以復(fù)加，猛地踮起腳，在林微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的瞬間，“吧唧”一聲，在他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啵！”

響亮的聲音在狹小的庫房里回蕩。

林微徹底石化了。

臉頰上殘留著溫?zé)?*的觸感，鼻尖縈繞著少女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種奇異的藥草清香。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回響。

登徒子？

穢言亂語？

拯救女修的神？

這劇情反轉(zhuǎn)得也太離譜了吧？！

女弟子親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云，但她眼中的激動和崇拜絲毫未減，反而更加閃亮。

她松開林微的手臂，后退一步，雙手合十，對著林微深深一鞠躬，聲音帶著無比的虔誠和感激：“小女子柳鶯，外門靈植苑弟子！

謝道友……不，謝上師指點迷津再造之恩！

此恩此德，柳鶯永世不忘！

敢問上師尊姓大名？”

林微呆若木雞，嘴唇動了動，發(fā)出一個干澀的音節(jié)：“林……微?！?br>
“林微上師！”

柳鶯再次恭敬行禮，眼神熾熱，“柳鶯告退！

定將上師恩德銘記于心！

改日必當(dāng)厚報！”

說完，她像一只輕盈的云雀，帶著滿身的激動和突破的喜悅，轉(zhuǎn)身飛快地跑掉了，留下林微一個人站在門口，摸著臉上那個滾燙的唇印，在晨風(fēng)中徹底凌亂。

這修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