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城，空氣里浮動著梔子花甜暖的香。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潑灑在蘇家寬敞明亮的餐廳里，在光潔的原木長桌上跳躍。

桌上是豐盛的早餐：剛出爐的松軟可頌、煎得金黃的太陽蛋、色澤**的水果沙拉，還有蘇媽媽特制的杏仁奶。

“蘇淼！

把我手機殼還我！”

一聲屬于青春期少年的怒吼打破了晨間的寧靜。

十五歲的蘇辰，頂著剛睡醒的雞窩頭，穿著籃球背心大褲衩，氣急敗壞地追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靈活得像只林間鹿，正是蘇家唯一的女兒，二十歲的蘇淼。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zhì)吊帶裙，海藻般微卷的長發(fā)隨意披散著，清晨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一雙杏眼亮得驚人，盛滿了狡黠的笑意。

此刻，她正高舉著一個印著籃球明星的炫酷手機殼，得意地在餐廳里繞著長桌跑。

“誰讓你昨晚打游戲吵得我睡不著！”

蘇淼聲音清亮，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小小年紀熬夜，小心長不高！”

“胡說！

我一米八了！”

蘇辰跳腳，試圖抓住姐姐的裙擺。

“吵什么吵！

大清早的！”

一個更高大沉穩(wěn)的身影出現(xiàn)在餐廳門口。

二十二歲的蘇家長子蘇嶼，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氣質(zhì)介于青年與男人之間。

他皺著眉頭，一手一個，精準地按住了蘇淼的肩膀和蘇辰試圖作亂的手。

“蘇淼，多大人了還搶弟弟東西？

蘇辰，跟你姐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br>
他語氣帶著兄長的威嚴，但看向蘇淼時，眼底那點無奈下分明是縱容。

蘇淼立刻像找到靠山，順勢躲到蘇嶼身后，探出腦袋沖蘇辰做了個鬼臉：“聽見沒？

好好說話！”

她把手機殼拋還給蘇辰。

蘇辰手忙腳亂接住，憤憤瞪了姐姐一眼，咕噥著：“就知道大哥偏心你……”蘇媽媽端著剛烤好的吐司出來，看著鬧成一團的兒女，臉上是習(xí)以為常的溫柔笑意：“好了好了，都多大了還跟小孩子似的。

淼淼，別總欺負弟弟。

小辰，快坐下吃飯，一會兒上學(xué)該遲到了。”

她目光掃過餐桌，“予珩呢？

不是說要過來一起吃早飯嗎？”

話音剛落，門鈴就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清脆悅耳。

“我去開！”

蘇淼立刻丟開剛才的“恩怨”，像只被驚起的蝴蝶，輕盈地飛向玄關(guān)。

門打開，清晨更清新的空氣涌進來，混合著來人身上干凈清爽的皂角氣息。

陸予珩站在門口，穿著熨帖的淺藍色牛津紡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腕骨清晰。

他身量很高，背脊挺首，清晨的陽光勾勒著他清俊溫潤的側(cè)臉輪廓。

看見蘇淼，他眼中自然而然漾開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溫馴又柔和。

“淼淼，早?！?br>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的弦輕輕撥動。

“予珩哥！

早呀！”

蘇淼的笑容瞬間點亮，明媚得晃眼，側(cè)身讓他進來，動作熟稔得像呼吸，“我媽剛念叨你呢，早餐正好?！?br>
她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臂彎搭著的薄外套。

陸予珩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動作流暢地將外套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溫聲道：“我自己來。

今天外面有點涼氣，別沾到你身上?！?br>
他低頭換鞋，頸后的發(fā)梢修剪得干凈利落。

餐廳里，蘇辰看到陸予珩，立刻告狀：“予珩哥！

蘇淼她又欺負我！

搶我東西！”

蘇淼立刻反駁：“誰讓你昨晚吵我睡覺的！”

陸予珩走進餐廳，先禮貌地向蘇父蘇母問好：“叔叔阿姨早，嶼哥早。”

目光才落到氣鼓鼓的蘇辰和一臉“我很無辜”的蘇淼身上。

他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像看著兩個不懂事的孩子，眼神包容。

他走到蘇淼身邊，很自然地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后腦勺——一個從小做到大、帶著親昵管束意味的動作。

“又調(diào)皮。”

他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寵溺，像在說一只撓沙發(fā)的小貓，“多大的人了，還跟弟弟計較。”

蘇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點小獅子般的張牙舞爪在他溫馴的目光下奇異地收斂了，只小聲嘟囔：“明明是他先吵我的嘛……” 語氣里卻沒了剛才的理首氣壯，反而帶上點撒嬌的意味。

陸予珩沒再說什么，只是拉開蘇淼旁邊的椅子坐下。

蘇媽媽立刻熱情地把溫?zé)岬男尤誓毯蛣偪竞玫耐滤就频剿媲埃骸坝桤窨斐?，阿姨特意給你熱的?！?br>
“謝謝阿姨?！?br>
陸予珩道謝，姿態(tài)謙和有禮。

餐桌上恢復(fù)了和諧。

蘇父看著財經(jīng)報紙，偶爾和陸予珩聊幾句行業(yè)動態(tài)。

蘇嶼詢問著陸予珩新接手項目的進展。

蘇辰埋頭苦吃，蘇媽媽則忙著給孩子們添吃的。

陸予珩應(yīng)對從容，言語間既有年輕人的銳氣，又不失穩(wěn)重，分寸感拿捏得極好。

他安靜地吃著，偶爾側(cè)頭聽蘇淼小聲跟他抱怨學(xué)校里某個教授布置的作業(yè)有多**，或者展示她昨晚畫到一半的設(shè)計稿。

他聽得很專注，眼神溫和，時不時給出簡短卻切中要害的建議。

“構(gòu)圖這里留白有點多，可以試試加一點元素平衡……嗯，這個配色很大膽，視覺沖擊力很強?！?br>
他的手指點在蘇淼的平板屏幕上，指尖修長干凈。

蘇淼眼睛一亮：“是吧？

我也覺得！

予珩哥你眼光最好了！”

那語氣里的信賴和推崇毫不掩飾。

陸予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足，快得像錯覺。

他端起杏仁奶喝了一口，溫?zé)岬囊后w滑過喉嚨，也熨帖著心底那點無人知曉的暗涌。

她的夸贊，比任何商業(yè)上的成功都更悅耳。

早餐在暖融融的氛圍中結(jié)束。

蘇嶼和蘇辰各自出門上學(xué)，蘇父也去了公司。

蘇媽媽收拾著碗筷，陸予珩起身幫忙。

“哎呀予珩，放著我來，你快去忙你的！”

蘇媽媽連忙阻止。

“沒事阿姨，順手?！?br>
陸予珩動作利落，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拿起碗碟也顯得賞心悅目。

蘇淼則靠在廚房門口，手里把玩著一支剛從花瓶里抽出來的嬌艷紅玫瑰，那是昨天某個追求者送到工作室的。

她纖細的手指捻著絲絨般的花瓣，陽光透過花瓣，在她指尖留下一點嫣紅的影子。

“媽，予珩哥，” 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眼神卻像淬了蜜的小鉤子，若有似無地掃過陸予珩挺拔的背影，“你們說，這花好看嗎？”

蘇媽媽瞥了一眼：“挺好看的，誰送的？”

“一個合作方，” 蘇淼隨意答道，指尖一松，那支玫瑰便輕飄飄地落進了旁邊的廚余垃圾桶里，“可惜，香味太沖了，聞著頭暈。”

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一臉嫌棄，仿佛丟棄的不是價值不菲的進口玫瑰，而是一件礙眼的垃圾。

陸予珩將最后一個盤子擦干放進消毒柜，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轉(zhuǎn)過身，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平靜地掠過垃圾桶里的玫瑰，然后落在蘇淼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溫馴柔和，像春日平靜的湖面。

“不喜歡就扔掉，沒什么可惜的。”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他走到蘇淼面前，很自然地抬手，用干凈的紙巾一角，輕輕擦去她剛才捻花瓣時不小心沾在拇指指腹的一點嫣紅花汁。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隔著薄薄的紙巾，帶著微涼的觸感。

蘇淼微微一愣，看著他專注擦拭的神情，那點刻意展現(xiàn)的釣系慵懶不經(jīng)意間散去，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走吧，” 陸予珩扔掉紙巾，語氣恢復(fù)如常的溫和，“不是要去工作室？

我順路送你?！?br>
他拿起車鑰匙，側(cè)身讓開通道。

“哦，好！”

蘇淼回過神，甩開那點異樣，又恢復(fù)了元氣滿滿的樣子，蹦跳著去拿自己的包，“予珩哥你最好啦！”

陸予珩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唇邊噙著不變的溫潤笑意。

只是在她轉(zhuǎn)身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掃過那個裝著玫瑰的垃圾桶，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毫無溫度的銳芒，如極地寒冰般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里。

* 他平靜地想，*靠近淼淼的資格，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有的。

*坐進陸予珩那輛線條流暢沉穩(wěn)的黑色轎車里，蘇淼系好安全帶，習(xí)慣性地打開副駕前方的儲物格想找點零食。

指尖卻意外地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棱角的小東西。

她好奇地拿出來。

是一個透明的小小密封袋，里面裝著幾片色彩斑斕、形狀各異的……糖紙。

糖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有些顏色己經(jīng)不再鮮亮，但被保存得極其平整干凈。

其中一張橘色的糖紙，在晨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暈。

蘇淼愣住了，記憶的閘門瞬間打開。

“予珩哥？”

她舉起袋子，驚訝地看向旁邊正啟動車子的男人，“這……這不是我小時候集的那種糖紙嗎？

你怎么還留著？”

陸予珩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側(cè)過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糖紙上，眼神深邃，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那個扎著羊角辮、舉著糖紙對他笑的小女孩。

他臉上的溫馴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懷念。

“嗯，” 他應(yīng)了一聲，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從蘇淼手中拿回了那個密封袋，動作輕柔地重新放回儲物格深處，“收拾舊東西翻出來的，忘了拿走?！?br>
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張無用的舊**。

車子平穩(wěn)地匯入清晨的車流。

蘇淼看著他線條流暢專注開車的側(cè)臉，陽光勾勒著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那溫和無害的模樣，仿佛剛才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只是她的錯覺。

她眨眨眼，很快把糖紙的事拋在腦后，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起工作室的新項目。

陸予珩專注地聽著，偶爾回應(yīng)一兩句，目光溫和地注視前方路況。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在剛才她拿出糖紙袋的瞬間，曾怎樣劇烈地搏動過。

那些糖紙，每一張都承載著一段只屬于他和她的記憶碎片，是他漫長暗戀歲月里，偷偷珍藏的、帶著甜味的秘密信物。

那張橘色的，是她小學(xué)三年級體育課摔破膝蓋，他背她去醫(yī)務(wù)室，她眼淚汪汪塞給他作為“謝禮”的。

糖紙上，似乎還殘留著當(dāng)年她淚水的微咸和他心底無聲的悸動。

*她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忘了拿走”，是謊言。

*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這些糖紙，如同他深藏心底二十年的渴望，被他小心翼翼**在離她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日復(fù)一日，無聲地見證著他溫馴表象下，那早己深入骨髓的、名為“蘇淼”的頑疾。

車子駛向蘇淼位于創(chuàng)意園區(qū)的工作室方向。

陸予珩的目光掠過車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溫順依舊，只有眼底最深處，沉淀著無人能窺見的、深潭般的執(zhí)拗。

他口袋里的手機屏幕無聲亮起，是一條最新信息提示。

發(fā)信人是一個沒有保存的號碼，內(nèi)容只有一行冰冷的字：”李少（送花者）**己查清，資料整理完畢，隨時可發(fā)送至指定位置。

“陸予珩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一下，沒有低頭去看。

他嘴角那抹溫馴的弧度，在晨光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