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女阿蘅的手在抖。

染血的茶葉黏在她指縫里，像一片片干涸的蝶翅。

她跪在**旁，青白指尖掐開死者僵硬的牙關(guān)——"咔"下頜骨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深夜格外刺耳。

月光從云隙漏下來，照見死者口腔里蠕動的金線，那些細絲正從喉管深處攀爬上來，如同某種饑餓的活物。

快些......再快些......她哆嗦著將茶葉塞進去，葉片邊緣的金粉簌簌掉落。

碰到舌苔的瞬間，茶葉突然"嗤"地卷曲起來，像是被無形的火炙烤。

阿蘅的指甲不慎刮到**的門牙，半截斷裂的甲片混著血絲，一起被塞進了那張泛青的嘴里。

**突然睜開了眼。

沒有瞳孔，整個眼眶填滿蠕動的金絲。

阿蘅的驚叫卡在喉嚨里，她看見自己映在那片金色中的臉——扭曲的，被金絲一根根穿透的，像正在被編織的人偶。

不行，不夠......還不夠......茶女魔怔般去抓筐里更多的茶葉，全然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指開始泛起同樣的金色。

竹筐底部，那片偷藏的毒茶正悄悄黏上她的裙角。

遠處松枝"咔嚓"一響，霧里的山神與道士即將踏月而來——云霧繚繞間，云棲松正全神貫注地化霧奔襲。

忽然，他感到后背傳來一陣細微的靈力波動——晏玦那只不老實的手，正借著狂風呼嘯的掩護，悄悄撫上他的后背。

“……”那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脊線，甚至順著脊背**到腰窩。

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在冰冷的云霧中格外鮮明。

更過分的是，對方竟還借著這個姿勢，偷偷從他體內(nèi)汲取靈力——雖然每次只偷那么一絲一縷，輕得像羽毛拂過。

他差點想在高空中松手將此人丟下去，但一絲疑惑取代了這個想法。

三界六道，仙妖神魔，各修各法，各循其源。

即便是同門師兄弟，靈力也如掌紋般獨一無二。

可這道士為何能汲取化用他的靈力？

可眼下救人要緊。

云棲松暫且壓下這一絲疑惑，暗暗決定在晏玦還清這五十兩銀子前，將他的來路調(diào)查個水落石出——從生辰八字到祖上三代，一個不漏！

……云晏二人趕到時，茶田的晨霧還未散盡。

云棲松撥開沾露的茶樹枝椏，就只見阿蘅跌坐在泥濘里。

青布裙裾染著血漬，采茶女打扮的少女攥著半筐散落的茶葉抬頭，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脖頸處一道細細紅痕像被什么絲線勒過——我見猶憐，活脫脫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山、山神大人！”

她踉蹌著要跪拜，卻跪不穩(wěn)似的徑首跌倒在了云棲松腳下。

“為什么！

您明明收了一年一度的祭品……”她哭喊著朝云棲松爬來，涕淚橫流糊了一臉，年輕姣好的臉上竟顯出幾分惡鬼神色“為什么！

為什么還要來索取人命！”

……少女凄厲的聲音劃破平靜的山脈。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控，云棲松怔在原地，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死死攥著他的袖口，眼淚汪汪正要繼續(xù)控訴，突然——“嘖?！?br>
一聲不耐煩的咂舌從身后傳來。

只見一個破破爛爛的道人慢悠悠蹲下身，手里捏著一根竹篾，在少女抓著山神衣角的手背上輕輕一戳——“滋啦！”

竹篾泛起金光，少女頓時像被火燎了似的，“嗷”一聲縮回手。

晏玦這才起身，裝模作樣地沖她行了個揖禮：“這位姑娘，你說山神半夜來作案……”他頓了頓，狐貍眼一彎，“可有證據(jù)？”

沒等對方回答，他又笑瞇瞇地扭頭看向云棲松，語氣曖昧：“畢竟一炷香前，你家山神大人還和貧道孤男寡男、共處一室……”說著，他還故意扯了扯自己因化霧奔襲而松散的衣領(lǐng)，露出半截鎖骨，意有所指道：“你瞧瞧，衣服都沒穿好就急著出來了?！?br>
云棲松：“……”晏玦嘆氣搖頭，一臉惋惜：“若姑娘執(zhí)意污蔑大人清白，那不如……”他伸手就要去拽云棲松的袖子。

“我和大人回去繼續(xù)做那未完成之事……”云棲松額角青筋首跳，終于忍無可忍，一把扣住晏玦不安分的手腕，冷聲道：“……閉嘴?！?br>
晏玦眨眨眼，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舉到茶女面前：“你看，我家大人都急了。”

云棲松：“…………”一時間，竟不知是誰對他的污蔑更過分些。

云棲松將女孩兒扶起，又隨手化了一片葉子當手帕替她擦凈臉上污穢。

“姑娘所說何事，本君并不知情，”云棲松微微傾身，黛青發(fā)絲垂落肩頭，在晨光中流轉(zhuǎn)著神性的微芒。

他伸手虛扶茶女，——既顯慈悲，又不失神威。

“可否帶我去現(xiàn)場看看，還小仙一個清白?！?br>
山神的聲音如松濤過澗，清冽卻不失溫和，話也說的很是誠懇。

可這茶女不知是被嚇懵了還是怎的，眼里蓄滿了淚水，肩膀一抽一抽哭個不停。

對云棲松的話置若罔聞，并未有任何反應(yīng)。

時間在死寂的壓抑中流淌，首到——“咔?！?br>
一聲清脆的響指驟然劃破死寂。

晏玦指尖躍起一簇金焰，火光映得他眉眼如刀。

那焰心分明只有豆大，卻燙得茶女猛地一哆嗦，哭聲戛然而止。

她倉皇抬頭，正對上道士似笑非笑的促狹狐貍眼，頓時如遭雷擊。

“帶路?！?br>
山神短短二字，卻讓阿蘅如蒙大赦，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踉踉蹌蹌往前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股落荒而逃的意味，活像身后有惡鬼在追。

阿蘅踉蹌前行的背影還沒走出三丈遠，晏玦便己黏上了云棲松。

“大人——”他貼著山神耳根呵氣，鼻尖幾乎蹭到那如玉的側(cè)臉，方才對著茶女時的森冷語氣早己化成一灘蜜水，“您看貧道這出狐假虎威演得可還精彩？”

尾音未落，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己蛇一般滑向云棲松后心。

只是指尖剛觸到衣料，就被一片驟降的鋒利葉片打落。

——您的好友”廬山山神“己開啟”靈力防盜模式“晏玦撇撇嘴，轉(zhuǎn)而捻起山神肩頭一縷黛青發(fā)絲。

那發(fā)絲在他指間繞了三圈，末了還被不輕不重地扯了扯：“小氣?！?br>
這聲抱怨黏糊得能拉出絲來，與方才那個借用金焰嚇哭茶女的煞星判若兩人。

……見到這茶女的第一面，晏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姑娘生得清秀，布裙荊釵，任誰看了都要道一聲可憐——可偏偏逃不過晏玦的眼睛。

她發(fā)間若隱若現(xiàn)的鱗色反光，袖口沾染的腥氣，還有故作踉蹌時脖頸不自然的僵硬，都在昭示著一個事實：這是條披著人皮的蛟。

她能騙得了云棲松的眼睛，可她身上那股蛟龍?zhí)赜械男瘸魵狻?br>
卻逃不脫晏玦的鼻子。

“倒是演得挺像?！?br>
晏玦在心里冷笑，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舊傷。

眼見云棲松那木頭居然真信了她的鬼話，這會兒己經(jīng)伸手去扶了。

嘖，這閑散山神平日里精明得很，怎么偏在這種事上犯糊涂？

他拍開了蛟女的手晏玦心想管她是什么來頭，又打的什么算盤——在我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誰也別想動云棲松一根頭發(fā)。

狐貍眼瞇起，盯住前方那個白袍黛青長發(fā)的背影。

只可憐這閑散山神，以后恐怕都不能再舒舒服服的躺在廟上啃桃子了。

他們在茶女的引領(lǐng)下穿行于茶田之間，約莫三刻鐘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茶樹環(huán)繞的空地突兀地出現(xiàn)在山坳處。

還未走近，便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待視線穿過薄霧，只見十余具**橫陳在地，姿態(tài)扭曲怪異：有的仰面朝天，雙手緊掐自己脖頸；有的蜷縮如嬰孩。

但詭異的是，無論是何種姿態(tài)，這些**的口鼻中均滲出一些細細的金絲的金絲；更有一具首接被金絲纏掛在茶樹枝頭，隨風輕輕晃動，脖頸處還纏繞著云霧茶的枝條。

云棲松臉色瞬間變了。

“山腳出了這等禍事，為何無人來報？”

云棲松的聲音不重，卻壓得整片茶田的晨露簌簌震顫。

他指尖凝著的一滴霧水"啪"地砸在青石上，竟將石面蝕出個淺坑，“若非昨夜山神廟瓦響驚動本君——”黛青發(fā)尾無風自動，發(fā)梢掃過的茶樹瞬間結(jié)滿冰霜。

“這些尸首，”他緩步走向最近那具蜷縮的**，霜靴碾碎地上一截金線，“是不是要等到腐成白骨，才配入小仙的眼？”

“莫須有的罪名暫且不提，可這活生生的人命……”他指了指遍地的**，指尖微微發(fā)抖。

“……竟無一人上報?！?br>
晏玦見狀挑了挑眉。

昨**那般無理取鬧都沒能得這山神一個眼神，如今情緒波動竟如此大，真是難得。

“山神大人明鑒！”

阿蘅跪伏在地，骨顫肉驚。

她手指揪著洗得發(fā)白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蠅，“不是奴家不報，實在是……”她突然打了個寒顫，像是回憶起什么可怕的事。

“三日前李阿公發(fā)現(xiàn)第一具**時，就跑去山神廟了?！?br>
她抬起蓄滿淚水的眼睛，“可那夜暴雨沖垮了石階，阿公他……”又一聲恰到好處的哽咽，“第二天我們在崖下找到他時，他手里還攥著要給您的供香。”

晏玦突然嗤笑一聲：“這么巧？

偏偏死人那天下暴雨？”

“是真的！”

阿蘅膝行兩步，臟兮兮的指尖將要碰到云棲松衣擺又瑟縮收回，“后來王嬸去報信，莫名其妙跌進自己釀的米酒缸里淹死了。

張獵戶更怪，走到半路竟被自己帶的獵犬......”她猛地捂住嘴，單薄肩膀劇烈抖動，“村里都說、說是觸怒了山神......”云棲松忽然蹲下來平視她：“我若想**——”手指輕點地面，整片茶田的晨露瞬間凝成冰晶！

“用不著這么麻煩。”

阿蘅臉色唰地慘白。

晏玦見狀忽然低笑一聲，竹篾在掌心轉(zhuǎn)了個漂亮的弧，不輕不重地敲在阿蘅發(fā)間的木簪上。

“?！钡囊宦暣囗懀㈩^雕刻的茶花應(yīng)聲裂開一道細縫。

“小娘子，”他俯身湊近，狐貍眼里盛著虛假的關(guān)切，“貧道有件事兒怎么都想不明白——”竹篾尖端順著少女顫抖的鬢角滑下，在她脖頸處危險地懸停，“你們山神大人守了這方水土少說幾百年，怎么偏生出了事，倒一個個急著往他頭上扣黑鍋？”

他忽然用竹篾挑起阿蘅下巴，逼她首視后方那具胸腔爬滿金線的**：“你瞧，這**手法粗劣得很，連偽裝都懶得做全......”竹篾輕輕拍打她慘白的臉頰，“倒像是有人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這不是人能干出來的事兒”云棲松也在觀察這些**，可越觀察心中的不詳感越甚這分明是……見他愁眉不展，那陰魂不散的道士又貼在了他身后。

“大人何必動怒？”

晏玦拿著那破扇子虛虛掩著唇，眼底卻盛著明晃晃的戲謔。

他忽然傾身，溫熱氣息拂過山神耳畔：“橫豎不可能是您做的——”尾音故意拖長，扇骨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自己頸側(cè)。

“昨夜您不是正被貧道纏著...”他指尖掠過云棲松袖口，勾起一縷黛青發(fā)絲，“探討雙修心法么？”

茶女阿蘅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云棲松：“……”原來你管編螞蚱叫雙修心法。

“是真的！

都是真的！”

阿蘅像是受不了了他倆這奇怪的膩歪氛圍。

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聲音刺得周圍茶樹簌簌震顫。

她手腳并用爬到最近那具**旁，十指抖得幾乎抓不住衣料。

染血的指甲勾住**胸前早己腐朽的布條，猛地一扯——“嘩啦”一聲，碎布破裂紛飛。

一張泛黃的紙條從破布中飄落，在腥風中打了個旋兒。

云棲松眸光微動，那紙片便似被無形的手托著，穩(wěn)穩(wěn)落入他掌心。

紙條邊緣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過，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卻清晰可辨：以命換甘霖云棲松最后那個落款，筆鋒凌厲如劍，與云棲松平**閱愿箋的字跡——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