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睫毛顫了顫。

眼前的紅光像被抽干的血，“唰”地縮回腳底那方明黃紙符里。

他后頸抵著虹橋石欄的涼意猛地竄進(jìn)脊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滑坐在青石板上，右手被什么硌得生疼。

攤開掌心，一桿半人高的令旗正躺在掌紋里。

旗面是褪色的杏黃，邊角卷著焦黑的殘痕，倒像被煙火燎過的舊幡。

可當(dāng)他的指尖剛碰到旗桿，那木頭竟?fàn)C得驚人，像剛從灶膛里抽出來的火鉗。

“嘶——”他倒抽冷氣，手指卻鬼使神差地攥緊了，旗桿上隱約凸起的刻痕硌著虎口，竟與戲班里那桿祖?zhèn)鞯摹伴L坂坡”令旗紋路分毫不差。

“這是……”他喉間發(fā)緊。

方才孩童碎裂的木片還散落在腳邊，其中一片沾著他褲腳，他伸手去扯，卻見那木片在指尖化作齏粉，像被誰刻意抹去了存在。

遠(yuǎn)處茶棚里飄來糖畫的甜香，可沈墨聞著只覺發(fā)腥，方才那些木刻螞蟻爬過的石縫里，還凝著幾點暗褐色的痕跡，像陳血。

“我主爺**在涿郡……”他無意識地哼了半句，令旗突然在掌心震顫。

旗尖掃過地面時，青石板上的影子竟像活了似的，順著旗穗垂落的方向扭成螺旋。

沈墨瞳孔驟縮，方才那些纏向他眉心的絲線，不正是從這些影子里竄出來的？

“影子鎖魂陣。”

他咬著后槽牙吐出這幾個字。

戲班里老班主曾說過，宋時有些走陰的先生會用影子布陣，活人影子被鎖，三魂七魄便成了提線木偶。

可老班主拍著他的肩笑時，眼角的皺紋里全是茶漬：“小墨啊，這都是說書人胡謅的，真要遇上……真要遇上就用戲文破！”

沈墨猛地站起身，令旗在手中劃出銀弧。

他想起老班主醉酒時的瘋話，說戲臺上的刀槍劍戟都是“陽間的魂”，唱得越真，那股子氣越足。

此刻他喉間的唱段燒得厲害，像有團(tuán)火要從丹田竄出來，他跟著節(jié)奏踮起腳，左腳虛點，右腳碾地，這是《長坂坡》里趙云護(hù)幼主的“踏云步”。

影子陣紋隨著腳步翻涌。

第一腳踏在螺旋中心，石板下傳來“咔”的輕響；第二腳斜跨三寸，他看見左側(cè)茶棚里賣梨膏糖的老漢影子突然扭曲，露出底下半截木腿；第三腳跺實，令旗“唰”地掃過頭頂，旗面竟展開半幅，殘損處隱約浮出“常山”二字。

“弟兄們結(jié)義在桃園！”

他拔高了調(diào)門，這是唱段里最提氣的一句。

隨著尾音震顫，地面的影子突然像被利刃劈開，中間裂開條黑縫。

沈墨余光瞥見那道縫里伸出幾根銀亮的絲線，正往方才孩童站過的位置鉆。

可那孩子呢？

他轉(zhuǎn)頭的瞬間，后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方才碎裂成木片的孩童正站在五步外，木刻的手指**石欄，原本空洞的眼窩里竟有了點水光。

“你……會唱……”孩子的聲音像生銹的齒輪，每個字都帶著刺，“救我……”沈墨的呼吸頓住了。

他看見那孩子眼尾的木漆正在剝落，底下露出一點粉白的皮膚，是活人該有的顏色。

可下一秒，孩子的脖頸突然向后折成詭異的弧度，“咔嗒”聲里，水光“啪”地碎成星子，眼窩重新變得漆黑。

但他嘴角還掛著半絲笑意，像被人強(qiáng)行按下暫停的傀儡。

“小先生？”

身后突然響起人聲。

沈墨猛地轉(zhuǎn)身，茶棚里的老漢正端著粗瓷碗看他，臉上掛著汴京人慣有的熱絡(luò)：“要買碗梨膏糖潤潤嗓子不？”

可他的動作太僵了，碗沿的糖水明明在晃，卻沒一滴灑出來。

沈墨盯著他的影子，那影子里纏著密密麻麻的銀線，像團(tuán)解不開的亂麻。

“入戲！

入戲！”

陰惻惻的嘶吼從頭頂壓下來。

沈墨抬頭，只見原本晴亮的天空被烏云撕成碎片，那些云像被人用墨筆涂過，邊緣還滴著黑水。

更駭人的是烏云里鉆出來的東西：七八個“人”搖搖晃晃往下落，他們穿著宋時的短打，可臉是用皮紙糊的，眼眶里塞著團(tuán)亂麻，每走一步，關(guān)節(jié)處都“吱呀”作響。

“戲偶?！?br>
沈墨攥緊令旗。

老班主說過，戲班里最怕“養(yǎng)熟”的戲偶，唱得久了，那些木頭片子會沾人氣，要是被邪祟附了……他喉間發(fā)苦，看著最近的戲偶抬起木手，指尖竟?jié)B出銀亮的絲線，和方才纏他眉心的一模一樣。

“我主爺**在涿郡——”他又唱了半句，令旗突然發(fā)燙，旗尖的殘穗“呼”地?zé)饋恚瑓s不疼，反而像有股熱流沖進(jìn)他血管。

戲偶們的動作慢了一瞬，其中一個的皮紙臉被燒出個洞，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茬。

沈墨退了一步。

虹橋下的流水聲突然清晰起來，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橋邊，再退兩步就是石階，能鉆進(jìn)橋洞下的小巷。

那里黑洞洞的，飄著腐葉和河泥的腥氣，但總比在明處被戲偶圍死強(qiáng)。

“入戲！

入戲！”

戲偶們的嘶吼更響了，其中一個的木腿“咔嚓”斷成兩截，卻還在用半截腿蹦跶，絲線從斷口處噴出來，像毒蛇吐信。

沈墨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就往石階跑，令旗在手里燒得更厲害，他能聽見旗面“噼啪”作響，可就是舍不得松手，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依仗。

橋洞下的風(fēng)裹著潮氣撲在臉上。

他剛拐進(jìn)小巷，身后就傳來“咚”的悶響，像是木頭頂在青石板上。

沈墨扶著墻喘氣，回頭望了一眼：巷口的天光里，幾個戲偶的影子正緩緩拉長，像被誰扯著線的傀儡，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沈墨的后背重重撞在青石板墻上，潮濕的苔蘚蹭得他脖頸發(fā)*。

身后傳來的“吱呀”聲越來越近，像是有人正用生銹的鋸子慢條斯理地鋸木頭，那是戲偶關(guān)節(jié)摩擦的聲響。

他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在狹窄的巷子里撞出回音，喉間泛著鐵銹味，是方才跑得太急咬到了舌尖。

“救我……”孩童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那是他在茶棚外撿到的半塊糖人上殘留的，當(dāng)時糖人表面的糖殼裂開，露出里面用絲線纏著的小紙人，紙人喉嚨處還沾著半片未干的血漬。

此刻這聲音像根細(xì)針，“噗”地扎破了他混沌的慌亂。

沈墨猛地睜大眼睛。

老班主說過，戲班里的道具沾了人氣便有靈，若被邪祟附了身，解鈴還須系鈴人。

他懷里的令旗還在發(fā)燙，旗面繡著的“趙”字被燒得蜷起邊角，露出底下金線繡的銀槍，那是《長坂坡》里趙云的龍膽亮銀槍。

“單騎救主闖重圍！”

沈墨突然扯開嗓子吼出這一句。

他想起老班主敲著醒木教他的《長坂坡》，說這是全本最吃氣力的唱段，趙云在百萬曹軍中七進(jìn)七出，靠的就是這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

話音未落，掌心的令旗“轟”地騰起赤紅光焰，不是灼人的熱，倒像是有活物順著他的血管往西肢百骸鉆。

他看見旗尖竄出根拇指粗的紅線，像條被驚醒的蛇，“唰”地纏上最近的戲偶脖頸。

那戲偶正舉著木手要抓他腳踝，皮紙糊的臉上還沾著燒出來的洞。

紅線纏上去的瞬間，它的動作突然僵住，關(guān)節(jié)處的銀線“啪”地繃斷了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