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蹲在廚房的地板上，手指顫抖著撿拾玻璃碎片。

剛才父親把酒瓶砸在墻上時，幾片碎玻璃飛濺到她的小腿上，劃出幾道細小的血痕。

她不敢去擦，生怕動作太慢又會招來打罵。

"磨蹭什么呢？

再拿一瓶來！

"蘇建國癱在掉皮的舊沙發(fā)上，眼睛布滿血絲。

酒精和香煙的氣味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家的標志性氣息。

"馬上就好。

"蘇曉小聲應(yīng)著，迅速把最后幾片玻璃掃進簸箕，又從冰箱里取出一瓶廉價白酒。

她動作熟練地擰開瓶蓋，倒進父親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杯——那是他二十年前在機械廠上班時得的，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榮譽證明。

蘇建國一把抓過杯子，大半酒液灑在他的背心上。

"沒用的東西，連個酒都倒不好！

"他抬手就要打，卻因為醉酒動作遲緩，給了蘇曉躲閃的機會。

她退到廚房門口，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母親去世前，父親雖然也喝酒，但從不動手。

九歲那年，一場車禍帶走了母親，也帶走了父親最后的人性。

蘇曉有時候會想，或許那天死的不只是母親，還有這個家所有人的靈魂。

"滾吧！

看見你就煩！

"父親揮揮手，像趕**一樣。

蘇曉如蒙大赦，快步退回自己的"房間"——那其實只是陽臺用三合板隔出來的兩平米空間，勉強塞下一張窄床和一張舊書桌。

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

但至少，這里有扇可以反鎖的門。

她輕輕關(guān)上門，把書包放在床上。

今天是高三開學第一天，嶄新的課本沉甸甸的，帶著油墨的香氣。

蘇曉小心翼翼地翻開《高考數(shù)學總復(fù)習》，仿佛這是什么珍貴的寶物。

"高三是人生的轉(zhuǎn)折點，你們現(xiàn)在的選擇將決定未來十年的生活軌跡。

"校長今天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突然在她腦海中回響。

蘇曉的手指停在扉頁上。

她想起自己那張滿是六十分徘徊的成績單，想起班主任每次看她的那種"這孩子沒救了"的眼神，想起哥哥蘇明換了又換的臨時工作..."我真的能改變嗎？

"她輕聲自問。

窗外，夕陽把對面樓房的玻璃染成血紅色。

蘇曉的目光落在墻上唯一一張全家福上——那是母親還在世時拍的。

照片里的父親穿著整潔的藍襯衫，摟著母親的肩膀微笑；母親則溫柔地抱著穿草莓圖案泳衣的小蘇曉；連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哥哥蘇明也難得地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那時的生活多好啊。

父親在機械廠上班，母親是百貨商店的售貨員，每到周末，一家人會去公園劃船，或者去看一場電影。

母親總說："我們家曉曉以后要考大學，當個老師或者醫(yī)生。

"淚水模糊了蘇曉的視線。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數(shù)學課本的第一章。

十分鐘后，她沮喪地合上了書。

那些集合符號和函數(shù)圖像對她來說就像天書一樣。

初中時因為家庭變故，她落下了太多功課；高中兩年也只是勉強應(yīng)付**，考完就忘得一干二凈。

"死丫頭！

滾出來做飯！

"父親的吼聲穿透薄薄的門板。

蘇曉渾身一顫，迅速把書塞到枕頭底下。

走出房門時，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哥哥蘇明居然在家，正癱在餐桌旁玩手機。

"哥，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她小聲問，從冰箱里拿出兩個土豆和半顆白菜。

"關(guān)你屁事。

"蘇明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飯做好點，今天面試又黃了，煩著呢。

"蘇曉默默削著土豆皮，偷瞄了一眼哥哥。

二十五歲的蘇明眼角己經(jīng)有了細紋，頭發(fā)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身上穿著那件領(lǐng)口發(fā)黃的灰色T恤——他己經(jīng)穿了三天了。

自從高中畢業(yè)，哥哥就輾轉(zhuǎn)于各種工廠、快遞站和餐廳后廚，每份工作都干不滿三個月。

"那破廠子要兩班倒，工資才三千五，誰干誰**。

"蘇明突然開口，像是在為自己辯解，"等我找到好工作，立馬搬出去，這鬼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

"蘇曉把土豆切成絲，心想哥哥這句話己經(jīng)說了五年。

她記得小姑蘇梅曾嘆氣說："你哥啊，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想到小姑，蘇曉心里涌起一絲暖意。

蘇梅是父親五個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真心對蘇曉好的人。

其他親戚，包括一年只見一次的三姑，頂多過年時塞個紅包，說幾句"要聽話"之類的客套話。

只有小姑，記得她愛吃什么，會在換季時帶她買衣服，甚至偷偷給她零花錢。

"喂，發(fā)什么呆？

菜都糊了！

"哥哥的呵斥把蘇曉拉回現(xiàn)實。

她慌忙關(guān)掉煤氣灶的火，把炒好的土豆絲盛出來。

晚飯時，父親只顧灌酒，哥哥狼吞虎咽吃完就摔門而去，留下蘇曉一個人收拾碗筷。

水龍頭流出的冷水沖在她被燙紅的手指上，緩解了些許疼痛。

這樣的場景在這個家里上演過無數(shù)次，但今晚，蘇曉心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回到"房間"，她再次翻開數(shù)學書，這次從最基礎(chǔ)的例題開始看起。

當她終于搞懂一道簡單的集合題時，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是小姑發(fā)來的消息："曉曉，高三第一天怎么樣？

周末來小姑家吃飯，給你燉了雞湯。

"蘇曉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迅速回復(fù)："謝謝小姑，我很好。

"刪掉了原本打好的"爸爸又喝酒了"。

小姑己經(jīng)幫了她太多，不能再讓她擔心。

放下手機，蘇曉發(fā)現(xiàn)己經(jīng)晚上十一點半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決定明天早點起床繼續(xù)學習。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接著是父親的咒罵和什么東西砸在墻上的聲音。

蘇曉條件反射地縮進被子里，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但這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待風暴過去，而是深吸一口氣，重新坐回書桌前，甚至把臺燈調(diào)亮了些。

"媽，我想試試。

"她對著照片里的母親輕聲說，"我想考個好大學，離開這里。

"枕頭下的數(shù)學書硌得她不舒服，但蘇曉卻覺得這種輕微的不適感很踏實。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城市上空，幾顆星星微弱地閃爍著。

在這個充滿酒氣和暴力的家里，一個決定正在十八歲女孩的心中生根發(fā)芽——她要飛出去，飛得遠遠的，哪怕折斷了翅膀也要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