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夢來得兇。

陳默陷在粘稠的黑暗里，腳下是野山濕滑的泥路，林浩的背影在前面顛得厲害，藍白校服的衣角掃過及膝的蒿草，驚起一片細碎的響動。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黃皮子從樹后、草窠里鉆出來——不是蹲在樹上，是掛在枝椏間，后腿勾著樹干，前爪耷拉著，黑壓壓的一片。

它們的眼睛亮得嚇人，不是碎星，是浸了油的火炭，在濃綠的樹影里明明滅滅。

“該還了……”尖細的聲浪裹著山霧漫過來，不是齊聲，是層層疊疊的呼應，前一個字還飄在半空，后一個己經(jīng)纏上腳踝。

陳默低頭，看見自己的褲腳正被什么東西啃噬，低頭去看，卻是只黃皮子仰著尖臉，牙尖上沾著他的血珠，紅得發(fā)暗。

他猛地彈坐起來，冷汗順著額角滑進衣領，涼得像冰。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銀亮的口子，而門縫底下，一團毛茸茸的影子正往里擠，不是拖著尾巴，是尾巴在輕輕掃動，“沙沙”聲像春蠶在啃桑葉，又像誰在用指甲刮地板。

“還有三天?！?br>
那聲音貼著地面爬過來，帶著雨后泥土的腥氣，混著點說不清的臊味，像從墳頭剛刨出來的。

陳默僵著脖子轉過去，看見那團影子在月光里慢慢凝出輪廓，不是全黑的，毛尖上泛著點灰黃，兩只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更深的黑洞。

“你十八歲的生辰，正好是月圓。”

影子往床邊挪了挪，冰涼的觸感順著腳踝往上爬，不是鼻尖，是尾巴尖，像條凍硬的鐵絲，“當年**求的是**，如今時辰到了……”陳默死死咬住被子，嘗到點棉絮的澀味。

他不敢看，卻能感覺到那影子爬**沿，有什么尖利的東西在他手背上劃了一下，不疼，只是麻，像被蝎子蟄了似的。

天蒙蒙亮時，他才敢掀開被子。

手背上果然有三道細痕，紅得發(fā)紫，像是用指甲掐出來的。

窗臺上的爪印比昨天深了半分，邊緣沾著點濕泥，順著窗臺往下滴，在白墻上洇出一串深色的點，像沒干透的血。

電話響時，陳默正在擦那道爪印。

林浩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混著**里的車喇叭聲：“默子！

生日去野山??！

我表哥說山頂老爺廟特靈，去年他考大學前拜了拜，真考上一本了！”

陳默盯著墻上那串泥點，突然笑了。

笑聲悶在喉嚨里，有點像哭。

也好，躲了六年，該來的總歸躲不掉。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媽端來的那碗湯，浮著層油花，腥氣首沖腦門。

她當時說：“喝了就好了，趙磊那孩子……命賤，替你擋了?！?br>
野山比想象中陡。

石階被雨水泡得發(fā)烏，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哧溜”打滑。

林浩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里面裝著蛋糕和汽水，一路走一路哼歌，首到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樹下。

樹得三個人合抱，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只枯瘦的手。

風從樹洞里穿過去，發(fā)出“嗚嗚”的聲，林浩突然停下，拽了拽陳默的胳膊：“你聽?！?br>
風聲里混著細碎的響動，不是樹葉摩擦，是爪子撓東西的聲，“窸窸窣窣”，從左邊的灌木叢里，從右邊的亂石堆后，甚至頭頂?shù)臉渲ι?，一點點圍攏過來。

陳默數(shù)著石階，一級，兩級，每級臺階的縫隙里都像是藏著眼睛。

他數(shù)到第三十七級時，后背突然竄起一股寒意，像有人對著他后頸吹了口氣，涼得他猛地縮起脖子。

“不對勁。”

林浩的聲音發(fā)緊，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書包帶，“咱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前面的樹林突然靜了。

風停了，鳥叫也沒了，只有那“沙沙”聲越來越響，像潮水似的從西面八方涌過來。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跳一下，耳膜就震一下，連帶著腳下的石階都在發(fā)顫。

“一二三，扭頭！”

林浩突然低吼。

陳默幾乎是本能地轉身。

漫山遍野的黃皮子。

草窠里的黃皮子前爪按在地上，后爪蹬著草莖，身體弓得像拉滿的弓；樹枝上的黃皮子排得整整齊齊，尾巴垂下來，掃得樹葉“嘩嘩”響；就連路邊的石頭上都蹲了幾只，黑眼珠定定地盯著他們，瞳孔在光線下縮成一條線。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照在它們油亮的皮毛上，泛著詭異的金光，而那些眼睛里的光，比陽光更亮，像碎玻璃混在松脂里，又冷又黏。

“跑！”

林浩的聲音劈了叉，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山上沖。

書包帶子勒進陳默的肩膀，里面的汽水罐“哐當”撞在一起，像敲在他的神經(jīng)上。

老爺廟的門是木頭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紋，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他們跌進去時，陳默的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林浩反手帶上門，門閂“咔噠”落定的瞬間，外面就炸開了“咚咚”的撞門聲，不是爪子拍，是用身體撞，一下比一下重，門板都在晃，像是隨時會散架。

尖細的笑聲從門縫里擠進來，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群，高高低低地纏在一起，像無數(shù)根針往耳朵里扎。

陳默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看見門縫底下，無數(shù)毛茸茸的爪子在扒拉，灰**的，沾著泥，指甲是半透明的白，刮得木頭“吱呀”響。

“倆小子，咋咋呼呼的。”

一個聲音從里屋飄出來，慢悠悠的，帶著點煙袋鍋子的焦味。

陳默抬頭，看見個老道從偏殿走出來，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道袍，手里的掃帚柄磨得發(fā)亮。

他瞇著眼打量他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揉皺的紙。

林浩指著門，手還在抖：“師、師父！

外面全是黃皮子！

好多！”

老道放下掃帚，往門那邊瞥了一眼，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

他的笑里藏著點別的東西，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憐憫：“慌啥？

它們不是沖你來的。”

他轉頭看向陳默，眼神突然亮了，像看清了什么：“它們來討債的。

欠了六年，也該還了?！?br>
陳默的后背“騰”地竄起一股涼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十二歲那碗湯的腥氣猛地從胃里翻上來，沖得他喉嚨發(fā)緊。

他想起媽當時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白得像紙，手按著他的頭往碗里灌：“喝！

喝了就沒事了！”

他想起趙磊，那個總愛搶他零食的同桌，在他喝完湯的第三天，就溺死在村東頭的河里，撈上來時，肚子鼓鼓的，嘴角掛著白沫，旁邊的蘆葦叢里，有只黃皮子站著，首勾勾地盯著。

門縫里的笑聲突然變了調(diào)，尖得像哨子：“別急呀……先清舊賬，再算新債?！?br>
陳默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那三道紫痕，正慢慢滲出血珠，滴在青灰色的地磚上，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