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梟這句“跟了我”，像淬了毒的蜜糖，包裹著最**的交易。

沐向晚當(dāng)然懂。

西年前那個雨天，她隔著朦朧水汽，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

他坐在她家沙發(fā)上，像一頭闖入家宅的野獸，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在她身上寸寸巡視。

那不是長輩看晚輩的目光。

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目光。

此刻，這件帶著他體溫的外套，沉重得像一副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抓著衣領(lǐng)，用力想把它從身上扯下來。

西裝質(zhì)料厚重，滑不溜手，而賀梟箍著她的手臂紋絲不動，像鐵鉗。

“放開！”

她心里在尖叫，可出口的聲音卻被雨聲吞沒。

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力氣從心底涌出，她猛地用肩膀撞向他的胸膛，整個人向后掙脫。

終于，那股禁錮的力道松開了。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腳下踩進(jìn)水洼，冰冷的泥水濺濕了她的腳踝。

西裝外套滑落，掛在她一邊的肩上，狼狽不堪。

雨水再次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卻覺得無比清醒。

她抬起頭，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看著傘下的男人，他依舊那么從容，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沐向晚強迫自己冷靜，她低下頭，做出一個恭敬的姿態(tài)。

“賀叔叔?！?br>
她刻意咬重了“叔叔”兩個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您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一首……很尊敬您?！?br>
她抬眼，迎上他的視線，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是毫不退讓的倔強和疏離。

賀梟看著她。

看著這只渾身濕透，卻豎起了所有尖刺的小貓。

她以為用“父親的朋友”這個身份就能筑起一道墻？

天真。

也可愛得讓他想立刻撕碎她所有的偽裝。

他沒說話，只是撐著傘，朝她走近了一步。

黑色的傘面再次籠罩在她頭頂，將她整個人重新圈進(jìn)他的陰影里。

壓迫感撲面而來。

沐向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

就在賀梟即將開口的瞬間“晚晚！”

一個清朗的男聲，像一把利劍，劈開了這片由雨聲和心跳聲交織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那聲音干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急切。

沐向晚猛地回頭。

是顧晏辰。

顧晏辰從車上沖下來，連傘都來不及撐好，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他剪裁得體的襯衫。

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熟悉的溫度，像一簇火焰，瞬間驅(qū)散了她骨頭里的寒意。

“對不起，****?！?br>
顧晏辰看著她濕透的狼狽模樣，眼睛里全是心疼和自責(zé)。

沐向晚僵硬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她看著他，眼眶發(fā)熱，積蓄的恐懼和委屈幾乎要決堤。

她搖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沒事，你來了?！?br>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有了這份支撐，她終于有勇氣再次面對那個男人。

沐向晚轉(zhuǎn)過身，將顧晏辰稍稍擋在身前，像一只找到庇護(hù)的幼獸，終于亮出了爪牙。

她抬起下巴，看向傘下的賀梟。

“晏辰，我給你介紹一下?！?br>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位是賀叔叔，我爸爸生前的好朋友?！?br>
“賀叔叔”三個字，她咬得又輕又慢，帶著刻意的、孩童般的天真。

然后，她將顧晏辰的手拉到兩人之間，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貴的寶物。

她對著賀梟，笑意盈盈。

“賀叔叔，這是我男朋友，顧晏辰?！?br>
空氣仿佛凝固了。

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

賀梟的視線，從她倔強的臉，緩緩下移，落在他們緊緊交握的手上。

他沒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抬了一下眉。

就那么一個細(xì)微的動作，卻像一把無形的刀，刮過沐向晚的神經(jīng)。

他根本沒看顧晏辰一眼，仿佛那個人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道具。

他的目光，始終鎖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在欣賞她這笨拙又可憐的表演。

終于，他扯了扯嘴角。

“我的話，”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進(jìn)她的耳朵，“永遠(yuǎn)有效?！?br>
說完，他收回視線，再也沒看她一眼。

男人轉(zhuǎn)身，撐著那把巨大的黑傘，邁開長腿，從容地走了。

賀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盡頭，那股幾乎要將人碾碎的壓迫感才緩緩?fù)顺?，留下冰冷的余威?br>
顧晏辰盯著那個方向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利刃。

但他什么都沒問，更沒提那個男人半個字。

他只是轉(zhuǎn)過頭，用自己溫?zé)岬恼菩?，將沐向晚冰涼的手整個包裹起來。

“晚晚，你不能再待在這里了?！?br>
他的聲音很輕，“跟我回顧家吧?！?br>
沐向晚抬起頭，回顧家？

她現(xiàn)在這副樣子，回顧家？

“沐家的別墅**封了，”顧晏辰看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心疼，“我知道你沒地方去。

我們的婚約還在，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回顧家，理所當(dāng)然?！?br>
未婚妻。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jìn)沐向晚的心里，讓她一陣刺痛。

是啊，她是顧晏辰的未婚妻。

可她背著巨額債務(wù)。

她怎么能把這身泥濘帶回顧家，帶給這個唯一還在她身邊的人？

“不行，晏辰?！?br>
她用力搖頭，抽出自己的手，下意識退后半步，拉開了距離，“我不能去。

現(xiàn)在那些催債的像**一樣，我怕……我怕會連累你們家?！?br>
顧晏辰看著她眼里的倔強和恐懼，心口一窒。

他知道她的驕傲。

他沒有再堅持，而是立刻換了個說法。

“好，不去顧家。”

他順著她，聲音愈發(fā)溫柔，“我在城南還有一套公寓，很早之前買的，一首沒人住，很清凈。”

他向前一步，重新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掙脫。

“先去那里，好不好？

沒有人會找到你?！?br>
這個提議，像是在絕境里開出的一條小路，讓她無法拒絕。

沐向晚猶豫著，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在離開前，她轉(zhuǎn)過身，看向墓碑前一首焦急等待的王伯和幾個傭人。

他們是這個家最后的溫度。

她一步步走過去，雨水打濕了她的睫毛，視線一片模糊。

“王伯?！?br>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們……走吧?！?br>
她將一張***塞進(jìn)王伯手里，那是她身上僅剩的、沒有被凍結(jié)的錢。

“這里己經(jīng)不是家了，我付不起你們的工錢了?！?br>
王伯渾濁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推回那張卡，聲音哽咽。

“小姐！

我不要工錢！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一個人可怎么過?。　?br>
他老淚縱橫，“讓我留下吧，小姐，我照顧你……走！”

沐向晚幾乎是吼了出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眼淚決堤而下。

她不能再看王伯的臉，那上面寫滿了忠誠和擔(dān)憂，每一分都像刀子，凌遲著她最后的尊嚴(yán)。

她猛地轉(zhuǎn)身，再也不敢回頭。

一只溫暖的手臂攬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顧晏辰將她緊緊摟在懷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撐起一片狹小的、可以放聲痛哭的天地。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帶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車。

車門打開，他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副駕駛，替她系好安全帶。

引擎發(fā)動，車子平穩(wěn)地駛離墓地。

沐向晚靠在車窗上，看著熟悉的街景飛速倒退，終于徹底失去。

她沒有注意到。

在她們離開后，不遠(yuǎn)處一棵大樹下，一輛黑色的邁**無聲地亮起了車燈。

雨刷器緩慢而規(guī)律地刮過擋風(fēng)玻璃，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眨了眨。

車內(nèi)，賀梟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他的視線，穿透重重雨簾，落在顧晏辰那輛車消失的拐角處，久久沒有移開。

那只找到庇護(hù)所的小貓，以為自己逃掉了。

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