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疼，三兩天就消了。

但父親那張扭曲的臉，和那根呼嘯的皮帶。

卻印在了我的心里。

我被禁足了。

整整一個星期，我世界的全部，就是家屬院**樓二樓那扇朝南的窗戶。

窗外，是別的孩子追逐打鬧的自由。

窗內(nèi)，是我對父親無聲的怨恨。

我覺得自己的英雄事跡非但沒得到表彰，反而換來一頓**。

這簡首是天底下最沒道理的事。

百無聊賴中，我注意到了斜對過那戶人家。

更準(zhǔn)確地說，是那戶人家的窗戶，和窗戶后的那個女孩。

女孩叫王雯婧，和我一般大。

她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有時候看書，有時候?qū)懽帧?br>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給她扎得整整齊齊的馬尾辮鍍上一層金邊。

她不像院里那些瘋跑的丫頭片子。

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干凈和安靜。

我趴在自家的窗臺上，看著她。

就像看另一個世界的人?！?br>
嘿！

“楊文超不知什么時候像只猴子一樣，順著一樓的雨棚爬了上來，扒著窗沿沖我擠眉弄眼?！?br>
看啥呢？

看王雯婧??？

“楊文超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撇了撇嘴，”別看了，人家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爸媽都是學(xué)校的老師，回回**都第一，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楊文超的語氣里滿是不屑。

下午，母親燉了一鍋***，滿屋子都是香氣。

肉出鍋后，母親盛出滿滿一碗，用另一個碗倒扣著，遞給我?！?br>
去，給雯婧家送過去。

“”都是鄰居，上次你落水，她爸還幫忙了。

“我心里一百個不情愿。

但在母親的催促下，還是端著滾燙的碗，磨磨蹭蹭地出了門。

我站在王雯婧家門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設(shè)，才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開門的正是王雯婧。

一股淡淡的、好聞的肥皂的味道，從門里飄了出來。

和我家常年混雜的煤煙味和油煙味截然不同。

她家窗明幾凈，地上是**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br>
我媽讓送來的。

“我把碗往前一遞，眼睛不敢看她?！?br>
謝謝。

“我把碗塞到她手里，轉(zhuǎn)身就想跑。

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她家墻壁上貼著的東西。

一張，兩張，三張……滿滿一墻的獎狀?！?br>
學(xué)習(xí)標(biāo)兵“、”三好學(xué)生“、”優(yōu)秀班干部“……我逃也似的跑回自己家。

一進(jìn)門，就撞上了父親鐵青的臉。

他手里捏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正是我那張考了三十分的數(shù)學(xué)卷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野！

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親的火氣一點就著，”我告訴你王軍龍，你再這么下去，將來就是個掃大街的命！

“這句話，和剛才那滿墻的紅色獎狀，在我腦子里撞在了一起。

一股強(qiáng)烈的羞恥感，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頂嘴。

我一聲不吭地走進(jìn)自己的小屋。

晚上，我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動從書包里拿出了數(shù)學(xué)課本。

題目我都認(rèn)不全，但我就是想做點什么。

我不想當(dāng)掃大街的，更不想再被父親那樣吼。

我想……我想讓那個叫王雯婧的女孩，能正眼看自己一次。

從那天起，我像是變了個人。

楊文超再來約我去掏鳥窩、扣電閘，我都搖頭拒絕。

我開始笨拙地模仿王雯婧，放學(xué)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攤開作業(yè)本。

遇到不會的題，我會抓耳撓腮半天。

然后鼓起勇氣，算好時間，在家門口偶遇放學(xué)回家的王雯婧，紅著臉，小聲地請教。

王雯婧也從不嫌我煩，總是很耐心地給我講解。

一個星期后，語文課上隨堂測驗，作文題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班里同學(xué)寫的都是雷鋒、賴寧。

只有我，寫了自己的父親王**。

我寫父親那雙粗糙的、布滿老繭和鐵屑的手。

寫他夏天光著膀子修電扇時，后背淌下的汗。

寫他每次發(fā)了工資，都會給自己買一根五毛錢的火腿腸。

文字很樸實，但情感卻格外真摯。

那篇作文，被語文老師當(dāng)做范文，在全班聲情并茂地朗讀了一遍。

下課后，所有同學(xué)都用一種驚奇的眼光看著我。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不打架，不當(dāng)孩子王，也能成為眾人的焦點。

這種感覺，很新奇，也很受用。

放學(xué)的鈴聲響起，我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教室門，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王雯婧。

她好像專門在等我。

王雯婧走到我面前，把一只手伸進(jìn)我的口袋里。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口袋里就多了一樣?xùn)|西。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顆大白兔奶糖?！?br>
你寫的真好，“她看著我的眼睛，小聲說，”**爸一定很愛你。

“我捏著那顆因為手心出汗而變得有些黏軟的奶糖。

感覺比吃了十斤蜜還要甜。

原來這就是美好的形狀。

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正準(zhǔn)備把那份甜蜜放進(jìn)嘴里?！?br>
軍龍！

快走！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楊文超像陣風(fēng)一樣沖到我面前。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了?！?br>
廣州市場那邊新開了一家游戲廳！

“”有最新的街頭霸王！

“”我攢了一個星期的早飯錢，今天帶你開開眼！

“我的動作僵住了。

一邊，是手里代表著光明和認(rèn)可的奶糖。

另一邊，是楊文超口中那個充滿**和刺激的游戲廳。

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