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時，蘇晚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泛黃的試卷，紅鋼筆在紙頁上洇出一小團墨漬，窗外蟬鳴聒噪得像是要鉆進腦子里——這不是醫(yī)院的臨終關(guān)懷病房，更不是那間讓她割開手腕的冰冷公寓。

***，數(shù)學老師的聲音含混不清地飄過來：“……所以這道解析幾何的輔助線，必須從頂點引垂線，蘇晚，你聽懂了嗎？”

蘇晚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疼。

尖銳的痛感沿著神經(jīng)爬上來，逼得她眼眶發(fā)熱。

她抬起頭，正對上老師疑惑的目光，而斜前方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背影，正微微側(cè)過來。

江宇浩。

十七歲的江宇浩，還帶著少年人未脫的清俊，下頜線鋒利得像把刀，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發(fā)梢，鍍上一層淺金。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帶著慣有的漫不經(jīng)心，甚至有幾分被打擾的不耐煩——就像前世無數(shù)次那樣，他從不把她放在眼里。

蘇晚的心臟驟然縮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玻璃碴的疼。

她記得這個場景。

高二下學期的數(shù)學課，她因為熬夜給江宇浩畫生日賀圖走神，被老師點名。

那時候她臉漲得通紅，結(jié)巴著說不出話，是江宇浩隨口報了個解題步驟替她解圍，讓她偷偷紅了好久的臉。

可現(xiàn)在，那些少女心事早己被挫骨揚灰。

她記得自己是怎么在二十三歲那年，被江宇浩堵在大雨里，他捏著林薇薇偽造的聊天記錄，聲音冷得像冰：“蘇晚，你就這么見不得薇薇好？”

記得父母公司破產(chǎn)那天，她跪在****樓下求他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幫幫忙，他卻摟著林薇薇從車里下來，居高臨下地吐煙圈：“情分？

你配嗎？”

更記得最后那個雪夜，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從手腕蔓延開，手機屏幕亮著林薇薇發(fā)來的照片——她穿著江宇浩的西裝外套，在他懷里笑得得意：“蘇晚，你看，他從來都不是你的。”

意識沉下去的前一秒，蘇晚只有一個念頭：若有來生，她要讓這對狗男女，把欠她的都還回來。

“蘇晚？”

老師敲了敲黑板，“發(fā)什么呆呢？”

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

她的指尖在試卷上劃過，那里還留著前世被眼淚打濕的皺痕。

她扯了扯嘴角，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從地獄爬回來：“聽懂了，老師。

輔助線從頂點引垂線后，用勾股定理推導第三邊長度，再代入離心率公式?！?br>
教室里靜了一瞬。

這道題是超綱的拓展內(nèi)容，全班能完整說清步驟的沒幾個。

江宇浩挑了挑眉，重新轉(zhuǎn)回頭時，眼神里多了點探究。

下課鈴響的瞬間，蘇晚幾乎是立刻收拾好東西。

她動作太快，課本撞到桌角發(fā)出輕響，驚得同桌張琪抬頭：“晚晚，你走這么急干嘛？

等會兒不是要去看籃球賽嗎？

江少今天上場呢?！?br>
前世的今天，她就是在籃球場邊，看著林薇薇“不小心”把可樂灑在江宇浩身上，然后紅著臉道歉，順勢遞上紙巾。

而她躲在人群里，連上前遞瓶水的勇氣都沒有。

蘇晚把試卷塞進書包，拉鏈拉得飛快：“不去?！?br>
“??？”

張琪一臉詫異，“你不是最喜歡看江少打球了嗎？

上周還說……那是以前?！?br>
蘇晚打斷她，聲音里沒什么情緒，“我現(xiàn)在覺得，看一群人搶一個球，挺無聊的。”

她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時，正好撞上迎面走來的林薇薇。

林薇薇穿著白色連衣裙，長發(fā)披肩，手里抱著一摞練習冊，典型的柔弱好學生模樣。

看到蘇晚，她立刻露出甜美的笑：“晚晚，下課啦？

我剛?cè)マk公室?guī)屠蠋煴ё鳂I(yè)，你能幫我拿幾本嗎？

好重呀?！?br>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開場白。

前世的蘇晚，就是這樣被她的“溫柔”哄騙，幫她拿作業(yè)，替她占座位，甚至在她向江宇浩示好時，還傻傻地以為她們是最好的朋友。

蘇晚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刺骨的涼，看得林薇薇心里莫名發(fā)慌。

“不能?！?br>
蘇晚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我手也挺累的，林薇薇同學，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這點道理還用教嗎？”

說完，她側(cè)身從林薇薇身邊走過，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

林薇薇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周圍幾個路過的同學都看了過來，她趕緊低下頭，委屈地咬著唇，眼眶瞬間紅了——這是她練了無數(shù)次的表情，總能引來別人的同情。

“薇薇，你沒事吧？”

江宇浩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林薇薇轉(zhuǎn)過身，眼淚恰到好處地掉下來：“宇浩哥，我是不是哪里惹晚晚不高興了？

她好像……她怎么了？”

江宇浩的目光落在蘇晚消失的走廊盡頭，眉頭微蹙。

剛才在教室里，她回答問題時的冷靜，收拾書包時的決絕，還有剛才對林薇薇說話時的冷漠……和平時那個總愛偷偷看他、一說話就臉紅的蘇晚，判若兩人。

“沒、沒什么?！?br>
林薇薇見他沒像往常一樣安慰自己，心里有點不安，趕緊擦了擦眼淚，“可能晚晚心情不好吧。

對了宇浩哥，等會兒籃球賽你……不去了。”

江宇浩打斷她，邁開長腿朝樓梯口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個突然變得像刺猬一樣的蘇晚，到底要干什么。

蘇晚沒回宿舍，而是去了學校附近的文具店。

她站在貨架前，看著玻璃罐里五顏六色的棒棒糖，忽然想起前世江宇浩說過，他喜歡檸檬味的。

那時候她省了半個月零花錢，買了一大袋檸檬糖，卻沒敢送出去，最后全給了林薇薇，還傻笑著說“薇薇你吃吧，我不愛吃酸的”。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蘇晚拿起一罐草莓味的糖，付了錢，剝開一顆扔進嘴里。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壓下了那股縈繞不去的血腥味。

她走到校門口的公交站，剛要抬手攔車，一輛黑色賓利悄無聲息地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江宇浩線條分明的側(cè)臉。

“上車，送你回去?！?br>
他的語氣是慣有的命令式，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前世的蘇晚，每次聽到他這句話都會心跳加速，哪怕只是坐在副駕駛座上，都會緊張得手心冒汗。

但現(xiàn)在，蘇晚只覺得厭煩。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不用了，江同學?！?br>
江宇浩的眉峰挑得更高：“走路要西十分鐘?！?br>
“我喜歡走路?！?br>
蘇晚抬眼看向他，目光首首地撞進他漆黑的瞳孔里，“或者坐公交，都比跟你待在一起舒服?！?br>
這句話像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江宇浩心里。

他愣了一下，隨即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氣。

他江宇浩什么時候被人這么嫌棄過？

多少人擠破頭想跟他多說一句話，這個蘇晚，居然說跟他待在一起不舒服？

“蘇晚，你今天到底發(fā)什么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蘇晚看著他慍怒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前世他把她的設(shè)計稿剽竊給林薇薇時，沒問過她發(fā)什么瘋；他在媒體面前說她糾纏不休時，沒問過她發(fā)什么瘋；他看著林薇薇把她推下樓梯，卻轉(zhuǎn)身去扶林薇薇時，更沒問過她發(fā)什么瘋。

現(xiàn)在，僅僅因為她拒絕了他的車，他就覺得她瘋了？

“我沒發(fā)瘋?！?br>
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的平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br>
她頓了頓，看著江宇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江宇浩，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煩你了。

你放心，我會離你遠遠的，離林薇薇也遠遠的，我們……最好一輩子都別再有交集?！?br>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向公交站臺，背影挺首，沒有絲毫留戀。

賓利車里，江宇浩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陽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蘇晚的發(fā)質(zhì)很好，扎成馬尾甩在身后，像只驕傲的尾巴。

也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總是跟在他身后、眼神怯怯的女生，好像真的要從他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塊。

公交緩緩駛來，蘇晚抬腳上去，投了兩枚硬幣。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眼眶終于慢慢紅了。

十七歲。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所有悲劇還沒發(fā)生的時候。

父母的公司還沒破產(chǎn)，她的設(shè)計稿還沒被剽竊，林薇薇的獠牙還沒完全露出來，而江宇浩……還沒來得及親手將她推入地獄。

蘇晚捂住嘴，壓抑著喉嚨里的哽咽。

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得像火。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慶幸。

慶幸她還有機會。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2017年5月17日。

這個日期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沌的記憶——她記得，下周一的**會有一支垃圾股突然暴漲，前世她聽班里男生閑聊時提過，卻沒當回事。

蘇晚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

她點開銀行APP，看著里面僅有的862.5元余額，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搞錢。

變強。

然后，把江宇浩和林薇薇欠她的，連本帶利，一一討回來。

公交車到站時，蘇晚站起身。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瞇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江宇浩，林薇薇。

這一世，游戲規(guī)則，由我來定。

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