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慘白，像潑灑的冰水，吝嗇地漏過稀疏的云層，吝嗇地涂抹在太平村后那片荒涼的亂葬崗上。

風(fēng)嗚咽著，卷起枯草敗葉，刮過陳宣單薄的靛藍(lán)長衫，透骨的寒意**般刺進(jìn)皮肉。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陳年腐土和新翻泥土的腥氣，更深更沉的是那股若有若無、卻又死死纏繞在鼻腔深處的**甜腥——那是死亡本身散發(fā)的、令人作嘔的烙印。

陳宣弓著腰，每一次鐵锨**凍得梆硬的泥土，都像在撬動一塊巨大的頑石。

虎口早己被粗糙的木柄磨破，**辣地疼，每一次發(fā)力，那痛楚都尖銳地扎進(jìn)神經(jīng)。

掌心濕滑黏膩，分不清是血還是汗，混雜著冰冷的泥灰，糊滿了指縫。

他機(jī)械地重復(fù)著動作：下锨、蹬腿、撬起、甩土。

冰冷的鐵锨柄硌著磨破的皮肉，每一次摩擦都帶來一陣鉆心的銳痛。

腳下，一個勉強(qiáng)能容下一人的淺坑正艱難地成形。

坑底的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濕冷的暗色，混雜著不知何年埋下的碎骨殘骸。

草席上那具冰冷的妻子，最終只裹了一床同樣冰冷的、打著無數(shù)補(bǔ)丁的薄被。

陳宣甚至找不到一塊像樣的木板做棺。

當(dāng)他費(fèi)力地將那裹著薄被、輕得嚇人的軀體挪進(jìn)土坑時，一股更濃烈、更刺鼻的**氣息猛地?fù)渖蟻恚盟矍鞍l(fā)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頭劇烈地痙攣。

他死死咬著牙關(guān)，指甲深深摳進(jìn)掌心的傷口，用那尖銳的疼痛強(qiáng)行壓下嘔吐的**。

泥土簌簌落下，覆蓋住那層薄被，也覆蓋住那張?jiān)谟洃浿兄皇Ｏ禄覕∠炆哪槨?br>
他埋下的，是這具身體的結(jié)發(fā)妻子，是狗娃兒的親娘，是這冰冷世間僅存的一點(diǎn)微弱暖意。

如今，只剩下一捧黃土。

前世為亡妻購置的漢白玉墓穴、肅穆的牧師禱詞、價值百萬的鮮花簇?fù)怼丝潭汲闪藷o比遙遠(yuǎn)又無比尖銳的諷刺，狠狠扎在心上。

警告：檢測到目標(biāo)區(qū)域存在三具非正常死亡埋骨點(diǎn)，深度1.5米至2.2米不等。

骨質(zhì)損傷模式異常，關(guān)聯(lián)數(shù)據(jù)缺失。

風(fēng)險等級：中。

建議：標(biāo)記坐標(biāo)，后續(xù)分析。

腦海中，那冰冷的機(jī)械音毫無征兆地響起，像一滴冰水墜入滾油。

陳宣揮鍬的動作猛地一滯，脊背瞬間繃緊，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竄上天靈蓋。

亂葬崗埋死人本是尋常，但“非正常死亡”、“骨質(zhì)損傷異?！?、“數(shù)據(jù)缺失”…這些冰冷的詞匯組合在一起，在慘白的月光和嗚咽的風(fēng)聲中，陡然蒙上了一層不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他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影影綽綽的荒墳在月色下如同蹲伏的鬼魅，枯枝在風(fēng)中搖動，發(fā)出“嘎吱嘎吱”的怪響。

他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的悸動，收回目光，死死盯住腳下剛壘起的新墳。

泥土還帶著濕氣，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土腥和死亡的氣息冰冷地灌滿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鐵鍬再次重重落下，將最后一抔土狠狠拍實(shí)。

沒有墓碑，沒有香燭，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包，孤零零地杵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結(jié)束了。

這具身體強(qiáng)加于他的第一個責(zé)任，以一種最倉促、最卑微的方式終結(jié)。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拖著那把沾滿泥污和可疑暗紅血跡的鐵鍬，陳宣像一具被抽掉了筋骨的木偶，踉蹌著走回那間低矮的茅屋。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磨破的掌心傳來陣陣灼痛，冰冷的風(fēng)撕扯著單薄的衣衫，帶走最后一絲熱氣。

屋內(nèi)的景象，卻像一根燒紅的鐵條，猛地燙在他幾乎麻木的神經(jīng)上。

茅屋的門依舊歪斜地敞著一條縫，昏黃的油燈光從門縫里擠出來，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

一股濃烈到霸道、幾乎能蓋過一切味道的香氣——濃郁的油脂混合著某種粗劣香料和禽肉被燉煮到極致的葷腥氣——像一只無形的手，蠻橫地撕開冰冷的夜色，狠狠攫住了陳宣的嗅覺。

這香氣如此突兀，如此鮮活，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與這死寂的茅屋、與后山新墳的冰冷、與他胸腔里凝固的悲愴，形成了最尖銳、最荒誕的對比。

他腳步頓在門外，手指僵硬地搭在冰冷粗糙的門板上，一時竟失去了推開的力氣。

屋內(nèi)。

那只沾著狗牙印和泥巴的蘆花雞，此刻己被褪盡了毛，開膛破肚，剁成了大大小小的塊，在灶上那口豁了邊的破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渾濁的湯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亮晶晶的油花，幾根不知名的干枯草莖（大約是陳三狗能找到的唯一“香料”）在油花里載沉載浮。

蒸汽騰騰，帶著濃重的腥香，彌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陳三狗佝僂著背，蹲在灶膛前，正手忙腳亂地往里塞著柴火。

火光跳躍，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汗水和油污混在一起，在昏黃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他顯然不擅長此道，火候時大時小，煙灰嗆得他一陣陣咳嗽，渾濁的眼睛被熏得通紅，不住地用手背去揉。

而更揪心的景象在墻角。

那張破舊的草席上，狗娃兒——那個五歲的孩子，不知何時己經(jīng)醒了，或者說，是被那霸道濃烈的肉香硬生生從饑餓的昏迷中勾了回來。

他小小的身體裹在那條硬邦邦的薄被里，只露出一顆瘦得顴骨凸起的小腦袋。

一雙因?yàn)槭萑醵@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灶上那口“咕嘟”作響的鐵鍋，眼珠一眨不眨，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原始的、被饑餓催生出的貪婪綠光。

小小的喉結(jié)在細(xì)瘦的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滾動，伴隨著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巨大渴望的吞咽口水聲。

“咕…咕?！?那聲音細(xì)微，卻像鼓槌敲在寂靜里。

陳三狗似乎被孫子的目光燙到了。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看到狗娃兒那首勾勾的眼神，那滾動的喉結(jié)。

他臉上那點(diǎn)被灶火烤出的油汗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混合著心疼、慌亂和某種笨拙的討好所取代。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涞皆钸叄差櫜簧蠣C，伸手就從那滾沸的湯里撈起一塊連著不少肉的雞腿骨。

“哎…哎！

狗娃兒！

狗娃兒！”

陳三狗的聲音嘶啞又急切，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卑微的討好。

他一邊對著滾燙的雞腿骨使勁吹氣，一邊跌跌撞撞地沖到草席邊，笨拙地蹲下身子。

油污和泥灰混在一起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還冒著騰騰熱氣的肉，湊到狗娃兒干裂的唇邊。

“香！

香著呢！

爺爺剛弄好的…快…快嘗嘗！”

陳三狗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孫子的小臉，里面是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期待，仿佛這塊肉承載著他全部的價值和救贖。

那濃烈的、滾燙的肉香，像一把鉤子，狠狠扎進(jìn)了狗娃兒被饑餓折磨得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

他瘦小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線扯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極其微弱、卻如同天籟般的、帶著巨大渴望的囈語：“餓…”那一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開了茅屋中粘稠的空氣！

陳三狗渾身劇震，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fā)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那光芒甚至蓋過了灶膛里跳躍的火苗！

他臉上的皺紋都因?yàn)檫@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喜悅而扭曲、顫抖起來。

“哎！

哎！

狗娃兒說餓！

說餓?。　?br>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拔高，帶著破音的嘶啞，仿佛這是世間最動聽的仙樂。

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撕扯那塊燙手的雞肉，粗糙的手指被燙得通紅也渾然不覺。

他小心翼翼地將撕下來的一小縷、還冒著熱氣的雞腿肉絲，顫巍巍地塞進(jìn)狗娃兒微微張開的小嘴里。

“吃！

快吃！

吃了…吃了就不想娘了…不餓了啊…” 陳三狗的聲音哽住了，那渾濁的狂喜之下，是更深更沉的、無法言說的悲涼和笨拙的安慰。

他一邊喂，一邊用那只骯臟油膩的袖子，胡亂地去擦孫子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冰涼的淚珠。

就在這一刻，陳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濃烈的肉腥氣混合著柴火的煙味撲面而來，瞬間將他身上沾染的腐土與死亡的氣息沖散。

他僵立在門口，鐵鍬“哐當(dāng)”一聲脫手砸在泥地上，濺起點(diǎn)點(diǎn)灰塵。

眼前的景象，像一幅色彩濃烈又無比荒誕的油畫，狠狠撞進(jìn)他空洞的視野：灶上翻滾的、油光西溢的雞塊；陳三狗佝僂著背，跪在草席邊，用臟污的手撕著肉，急切地塞進(jìn)孫子嘴里；狗娃兒小小的身體裹在破被里，貪婪地吞咽著，瘦削的腮幫因?yàn)榫捉蓝⑽⒐钠?，那雙因?yàn)槭荻@得過大的眼睛，在油燈的光線下，映著食物的微光，卻依舊空洞，映不出絲毫屬于孩童的滿足，只有被饑餓長久折磨后的麻木和一種近乎**的專注。

那句“吃了…就不想娘了…” 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精準(zhǔn)無比地刺穿了陳宣剛剛在月下黃土前勉強(qiáng)筑起的心防。

胸腔里那團(tuán)被強(qiáng)壓下去的、混雜著對亡妻的悲愴和對這**命運(yùn)暴怒的巖漿，混合著眼前這靠**換來的“溫飽”帶來的巨大荒誕感，轟然上涌！

瞬間沖垮了所有堤壩，首沖喉頭！

他猛地別過臉，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滾，喉嚨被那股腥甜灼燒得如同刀割。

他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溢出壓抑不住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冰冷的淚水，終于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混著臉上的泥灰，沖刷而下。

不是因?yàn)楸瘋?，不是因?yàn)閼嵟且环N被徹底碾碎、被命運(yùn)按在這污濁泥濘里反復(fù)摩擦后，從靈魂深處涌出的、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荒誕與無力。

這日子…竟真要靠一只偷來的、沾著狗嘴泥巴的雞，來**？！

“咕嘟…咕嘟…” 灶上的破鐵鍋里，渾濁的雞湯還在不知疲倦地翻滾著，濃烈的腥香霸道地宣告著它的存在，彌漫在茅屋的每一個角落，也彌漫在陳宣每一個充斥著死亡與腐土氣息的毛孔里。

籬笆外，更深沉的夜色中，幾雙眼睛在樹影婆娑的暗處亮了一下，又迅速隱沒。

如同潛伏在草叢里，窺視著獵物的豺狗。

一絲被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鄉(xiāng)音的竊語，被風(fēng)吹散，只留下模糊的幾個字眼：“……陳三狗……偷雞……王老財家的……看門狗……牙印……”聲音極低，卻像冰棱，刺穿了茅屋里那點(diǎn)虛假的、帶著腥氣的“暖意”。

灶膛里跳躍的火光，在陳三狗驟然僵硬的脊背上投下扭曲抖動的陰影。

他撕肉的手停在半空，渾濁的眼珠里，那點(diǎn)因喂飽孫子而燃起的微光，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撲滅。

陳宣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越過陳三狗佝僂的身影，死死盯向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掌心磨破的傷口，被他自己攥得生疼，尖銳的痛感刺破荒誕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