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泛魚肚白，宋母便如往常般去往張大嫂的繡坊上工。

白榅淮瞧著院里晾曬的衣物，想著源姐姐白日里描花樣辛苦，便尋到正在階前溫書的宋嗣。

“嗣兒，**換下的衣裳，讓姐姐拿去漿洗了吧？”

她拎著木盆，笑意溫和。

宋嗣猛地抬頭，耳尖騰地紅了，手指絞著書卷邊角，聲音細(xì)若蚊蚋：“這、這怎好勞煩姐姐……我、我自己能洗的?！?br>
“你個小不點，力氣還沒木槌大呢?！?br>
白榅淮笑著走近，伸手要接，“快給我吧，不然等**回來，該說我懶怠了?！?br>
宋嗣被她說得越發(fā)不好意思，頭垂得更低，飛快地從屋里抱出衣物遞過去，聲音都帶著點發(fā)顫：“那、那就多謝姐姐了……實在是、是太麻煩了?！?br>
待白榅淮轉(zhuǎn)身去了院角，他耳根還燒得厲害，慌忙拽過正蹲在石榴樹下玩泥巴的宋冥翊：“冥翊，走，哥帶你去打掃前院，別在這兒添亂?！?br>
宋冥翊眨巴著眼睛，手里還攥著塊濕泥：“哥，我們昨天不是掃過了嗎？”

“再掃一遍！”

宋嗣板著臉邁步，卻沒留意自己泛紅的耳根，早被白榅淮看在眼里，惹得她低頭抿唇輕笑，木槌捶打衣物的聲音里，都摻了幾分暖意。

白榅淮端著木盆走到院角的青石板旁，將宋母的衣物一件件浸入水中。

皂角在掌心搓出細(xì)膩的泡沫，混著晨露的清冽，在空氣里漾開淡淡的草木香。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尤其是洗到那件月白裙時，指尖劃過被藤蔓系住的裂口，總?cè)滩蛔∠肫鹪唇憬隳请p藏著心事的眼睛。

忽然，指尖觸到裙衫內(nèi)側(cè)的暗袋時，傳來一陣硬硬的觸感。

那暗袋是用同色絲線縫的，不仔細(xì)摸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顯然是特意用來藏東西的。

白榅淮的動作頓住了，心里涌起一陣好奇——源姐姐平日里素凈，身上從不帶多余的物件，這暗袋里藏的會是什么？

她的指尖在暗袋外輕輕摩挲著，能感覺到那東西約莫巴掌大小，邊緣方方正正，卻又帶著溫潤的弧度，不像是尋常的銀錠或是銅板。

陽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灑下來，在水面投下細(xì)碎的光斑，晃得人眼暈。

白榅淮咬著唇，心里反復(fù)斟酌著：首接拿出來看，會不會太唐突？

可若是不看，這股子好奇又像藤蔓似的纏得人心里發(fā)慌。

她想起源姐姐待人接物的周到，想起兩個孩子夜里做夢時喊的“爹”，忽然覺得這暗袋里藏的，或許是關(guān)乎他們一家人的秘密。

手指懸在暗袋口，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挑開了縫線——她不是想窺探，只是隱隱覺得，這東西或許并不該被這樣藏著，就像有些事，終究是瞞不住的。

指尖探進(jìn)去，觸到一片冰涼溫潤的玉質(zhì)。

白榅淮的心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取了出來。

是塊玉佩。

玉佩約莫半掌大小，通體呈暖白色，卻又泛著淡淡的青暈，像是將初春的嫩芽碾碎了揉進(jìn)玉里。

正面雕刻著“平安”二字，筆畫圓潤卻不失筋骨，顯然是名家手筆，更奇的是那字里行間仿佛有流光在流轉(zhuǎn)，湊近了看，竟能瞧見玉質(zhì)深處藏著細(xì)密的云紋，像是將整片天空都縮在了里面。

背面則刻著一個“宋”字，筆鋒凌厲，帶著股金戈鐵**銳氣，只是那字的邊緣沾著些發(fā)黑的痕跡，仔細(xì)一看，竟是早己干涸的血漬，牢牢地沁在玉紋里，像是天生就長在上面的。

白榅淮捧著玉佩的手微微發(fā)顫，指尖劃過那道血痕時，仿佛能感覺到一絲殘留的溫?zé)帷?br>
這玉佩太特別了，尋常人家的玉佩要么是純色無紋，要么是雕些花鳥魚蟲，可這塊玉佩，既有“平安”的溫潤，又有“宋”字的鋒芒，竟像是將文韜武略都融在了這方寸之間。

她忽然覺得這玉佩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腦海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是小時候跟著父親去軍營時，遠(yuǎn)遠(yuǎn)望見宋威將軍腰間系著的那塊。

那時她年紀(jì)小，只記得那玉佩在陽光下閃著光，父親說那是宋家的信物，是用西域進(jìn)貢的暖玉雕琢而成，尋常刀劍都劃不出痕跡。

可……源姐姐姓源，怎么會有宋家的信物？

白榅淮皺著眉，心里的疑團(tuán)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她想起源姐姐提起“家中遭變”時的眼神，想起兩個孩子對父親的孺慕，忽然有個念頭在心里冒出來，卻又被她強行按了下去——不會的，源姐姐那么溫柔，怎么會和那個在戰(zhàn)場上叱咤風(fēng)云的宋將軍扯上關(guān)系？

陽光漸漸升高，照得玉佩上的云紋越發(fā)清晰。

白榅淮輕輕嘆了口氣，將玉佩放回暗袋里，仔細(xì)縫好了線。

不管這玉佩背后藏著什么，都是源姐姐的心事，她不該多問。

只是那“宋”字上的血痕，像一根細(xì)針，輕輕扎在她心上，讓她莫名地有些不安。

她重新拿起木槌，繼續(xù)捶打衣物，只是力道比剛才重了些，仿佛想把心里那些紛亂的念頭，都捶進(jìn)這帶著皂角香的水里。

“姐姐，你看我們掃得干凈嗎？”

宋嗣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白榅淮抬頭，看見宋嗣和宋冥翊正并排站在院門口，兩人手里都拿著掃帚，臉上沾了些灰塵，像兩只剛從土里鉆出來的小刺猬。

前院的青石板被掃得干干凈凈，連石榴樹下的落葉都堆成了小小的一堆。

“真干凈?！?br>
白榅淮笑著放下木槌，用圍裙擦了擦手，“嗣兒和冥翊真能干，比姐姐小時候強多了。”

宋冥翊聽見夸獎，立刻丟下掃帚跑過來，仰著小臉問：“姐姐，那有獎勵嗎？

昨天奶奶說，干活好的孩子能吃糖?！?br>
白榅淮被他逗笑了，從口袋里摸出兩顆用糖紙包著的麥芽糖，遞給他一顆，又給了宋嗣一顆：“喏，獎勵你們的。”

宋冥翊立刻剝開糖紙塞進(jìn)嘴里，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瞇著眼睛，小臉上滿是滿足：“好吃！

謝謝姐姐！”

宋嗣捏著麥芽糖，卻沒立刻吃，只是紅著臉說：“謝謝姐姐。

其實……其實也沒什么，都是應(yīng)該做的?！?br>
“能幫家里干活，就是好孩子?！?br>
白榅淮看著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塊玉佩，心里的疑團(tuán)又冒了出來，“嗣兒，你爹……是做什么的呀？”

宋嗣咬了咬唇，手里的麥芽糖被捏得有些變形：“我爹……我爹是個將軍?！?br>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驕傲，“他可厲害了，能一個人打好多壞人?！?br>
“那他現(xiàn)在在哪里呢？”

白榅淮輕聲問，目光落在他緊握的小手上。

宋嗣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卻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了回去：“爹……爹去很遠(yuǎn)的地方打仗了，等他打跑了壞人，就會回來找我們的?！?br>
白榅淮心里一酸，剛想說些什么，宋冥翊突然湊過來說：“姐姐，我爹還會教我們騎馬呢！

上次他帶我們?nèi)パ菸鋱?，給我騎了匹小馬，那馬好乖的，就是跑得有點快，嚇得我緊緊抓住韁繩，都不敢松手。”

“是嗎？

那冥翊真勇敢?！?br>
白榅淮摸了摸他的頭，轉(zhuǎn)移了話題，“那你們平時在家，都喜歡做什么呀？”

“我喜歡看書！”

宋嗣立刻說，“爹教我讀《孫子兵法》，他說以后我也要像他一樣，做個能保護(hù)大家的將軍?！?br>
“我喜歡畫畫！”

宋冥翊搶著說，“娘說我畫的小狗最像了，上次我給爹畫了一幅畫，爹說要裱起來掛在書房里呢?！?br>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映出滿滿的憧憬。

白榅淮聽著，心里的不安漸漸淡了些，不管他們是誰，不管那塊玉佩背后藏著什么，他們都只是需要被呵護(hù)的孩子。

她重新拿起木槌，一邊捶打衣物，一邊聽他們說話。

宋嗣講起兵書上的故事，雖然有些地方說不明白，卻講得格外認(rèn)真；宋冥翊則嘰嘰喳喳地說著府里的趣事，說有只白貓總喜歡偷喝他的牛奶，說廚房的張媽做的桂花糕最好吃。

白榅淮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笑著聽著。

木槌捶打衣物的聲音，孩子們的笑聲，還有風(fēng)吹過石榴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溫柔的歌謠，在這小小的院子里流淌著。

不知不覺，太陽己經(jīng)升到了頭頂，衣物也漸漸洗好了。

白榅淮將洗干凈的衣物一件件擰干，晾在院子里的繩子上。

月白裙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像一朵在風(fēng)中綻放的云。

“姐姐，我們幫你晾衣服吧?！?br>
宋嗣說著，就想去拿衣架。

“不用啦，己經(jīng)晾好了。”

白榅淮笑著攔住他，“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做飯了，等**回來，就能吃上熱乎飯了?！?br>
宋冥翊立刻歡呼起來：“吃飯啦！

我要吃奶奶做的***！”

“就知道吃?！?br>
宋嗣刮了下他的鼻子，卻也忍不住笑了。

白榅淮領(lǐng)著兩個孩子走進(jìn)廚房，開始忙碌起來。

她先淘米下鍋，又從菜窖里拿出幾顆白菜和蘿卜，宋嗣主動幫忙燒火，宋冥翊則蹲在旁邊，好奇地看著她切菜。

菜刀在砧板上發(fā)出篤篤的聲響，鍋里的米漸漸散發(fā)出清香，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白榅淮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心里暖暖的。

或許，這樣的日子也不錯，有孩子的笑聲，有飯菜的香氣，就像小時候，父親還在，母親也還在，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簡單卻踏實。

她拿起鍋鏟，將切好的白菜倒進(jìn)鍋里，滋啦一聲，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宋冥翊立刻湊過來，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姐姐，你真厲害！”

白榅淮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目光望向窗外。

院子里的衣物在風(fēng)中輕輕飄蕩，那塊藏著秘密的玉佩，就躺在其中一件衣服的暗袋里，安靜地等待著被主人取回。

而她知道，有些事，或許不用刻意去問，時間總會給出答案。

鍋里的飯菜漸漸熟了，香氣越來越濃，仿佛在預(yù)示著，這頓簡單的午飯，會帶著些微的暖意，熨帖每個人的心房。

午飯的香氣還在院里縈繞時，白榅淮己收拾好碗筷。

宋嗣幫著把剩菜裝進(jìn)陶罐，宋冥翊則踮著腳，非要把碗筷送到廚房的碗柜里，小小的身子在灶臺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倒也沒添亂。

白母坐在石榴樹下曬暖，看著三個孩子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皺紋里都盛著笑意。

“娘，我回屋歇會兒?！?br>
白榅淮擦凈最后一只碗，回頭跟白母說了句。

“去吧，昨兒你也沒睡好?！?br>
白母揮揮手，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若是乏了，就多躺會兒，晚飯娘來弄?！?br>
白榅淮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進(jìn)了自己的小屋。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墻角堆著些漿洗好的布料。

她坐在床沿，本想瞇會兒，可閉上眼，那枚玉佩的影子就浮現(xiàn)在眼前——暖白的玉質(zhì)泛著青暈，“宋”字上的血痕像道未愈的傷疤，還有玉里流轉(zhuǎn)的云紋，總覺得在哪里見過更清晰的模樣。

心里的*意像蟲子似的爬，她索性起身，從桌角翻出父親留下的半截炭筆，又找了張包東西的糙紙，憑著記憶畫起來。

先畫那半掌大小的輪廓，再勾勒“平安”二字的圓潤筆畫，最后在背面添上那個帶著血痕的“宋”字。

畫到玉里的云紋時，她頓了頓，炭筆在紙上猶豫著——那紋路太細(xì)密了，像活的一樣，她試著描了幾道，總覺得少了幾分神韻。

畫完時，日頭己過了正午。

白榅淮捏著那張糙紙，指尖微微發(fā)顫。

她知道這事兒不該多問，可那玉佩太特別了，尤其是“宋”字旁邊的血痕，總讓她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

她咬咬牙，還是推開了母親的房門。

白母正坐在窗邊納鞋底，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鍍上一層淺金。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笑道：“這就醒了？

不再睡會兒？”

“娘，您看這個?！?br>
白榅淮把畫紙遞過去，聲音有些發(fā)緊。

白母放下針線，接過畫紙時還帶著笑，可目光落在紙上的瞬間，那笑意突然僵住了。

她捏著紙的手抖得厲害，納鞋底的針從指間滑落，“?！钡氐粼诘厣希诩澎o的屋里格外刺耳。

“娘？”

白榅淮被她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您怎么了？”

白母沒應(yīng)聲，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畫，嘴唇哆嗦著，眼里漸漸漫起水霧。

她的指尖撫過紙上的“宋”字，像是在觸摸一塊滾燙的烙鐵，喃喃道：“是……是宋家的平安佩……怎么會……怎么會……榅淮你這是在哪看的？”

“娘，您認(rèn)識這玉佩？”

白榅淮的心跳驟然加快，湊過去追問，“我今天洗衣服時，從源姐姐的衣服暗袋里摸出來的，她……源姐姐？”

白母猛地抬頭，眼里的震驚還沒散去，又添了層困惑，“你說的是那個姓源的婦人？”

“是，她帶著兩個孩子來投奔親戚，暫時住在咱們家。

您也同意了?！?br>
白榅淮點頭，“娘，這玉佩到底是什么來頭？

您剛才說……宋家？”

白母長長地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針，卻沒再納鞋底，只是望著窗外的柳樹，眼神飄得很遠(yuǎn)，像是落進(jìn)了幾十年前的光陰里。

“這玉佩，是宋家將門的信物啊……”她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當(dāng)年，你爹還在宋老將軍麾下時，我見過這玉佩。

那時宋老將軍還在世，佩玉的是他的二兒子，宋威?！?br>
白榅淮的呼吸頓了頓——宋威，這個名字她聽父親提過無數(shù)次，是父親口中“能讓雁門關(guān)的風(fēng)沙都低頭”的少年將軍。

“宋家世代忠良，傳到宋老將軍這輩，更是把‘忠君’二字刻進(jìn)了骨頭里?！?br>
白母的指尖在膝頭輕輕敲著，像是在數(shù)著往事。

“可宋威這孩子，偏偏跟**擰著來。

老將軍教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偏說‘君若不明，臣當(dāng)醒之’；老將軍讓他守著祖宗的基業(yè)，在京城里安穩(wěn)度日，他偏要去雁門關(guān)，說‘馬革裹尸才是武將的歸宿’。”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一口飲盡，才繼續(xù)道：“那年你爹剛?cè)胲姞I，就被分到宋威麾下當(dāng)親兵。

他回來跟我說，宋威這人看著冷，心卻熱得很。

冬天查營，見士兵的鞋破了，會把自己的靴子脫下來給人；打了勝仗，賞賜全部分給弟兄，自己只留塊敵軍的箭鏃當(dāng)念想?！?br>
白榅淮靜靜地聽著，腦海里浮現(xiàn)出宋嗣提起父親時驕傲的模樣，忽然覺得那遙遠(yuǎn)的將軍，好像也沒那么陌生。

“可宋威和老將軍矛矛盾，終究是壓不住了?！?br>
白母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些微的苦澀。

“那年京城里出了樁大案，戶部尚書貪墨軍餉，證據(jù)確鑿，按律當(dāng)斬。

可皇上念著舊情，只判了流放。

老將軍說‘君無錯’，讓宋威別插手，他偏不。

在朝堂上據(jù)理力爭，甚至拿出自己的俸祿填補軍餉，說‘將士們在邊關(guān)流血，不能讓他們寒心’。”

她的指尖攥緊了衣角，指節(jié)泛白：“老將軍氣得當(dāng)場**，罵他‘目無君父，要毀了宋家’。

宋威跪在祠堂里，對著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后……然后就帶著愿意跟他走的士兵，去了雁門關(guān)。

他說，他要在那里建一個新的‘宋家’，一個只認(rèn)‘軍紀(jì)’不認(rèn)‘君恩’的宋家?！?br>
“那……那老將軍呢？”

白榅淮小聲問。

“老將軍沒過半年就去了?！?br>
白母的聲音發(fā)顫，“臨終前，他攥著我的手說，‘耘魏是個好孩子，讓他別學(xué)宋威，守著本分就好’。

可你爹……”她忽然停住了，眼里的水霧凝成了淚珠，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

“爹怎么了？”

白榅淮追問，她從未聽母親說過這些往事。

白母抹了把淚，望著墻上掛著的那幅褪色的畫像——畫上是個穿著鎧甲的年輕男子，眉眼英挺，正望著遠(yuǎn)方。

那是她的丈夫，白耘魏。

“你爹偷偷跟著宋威去了雁門關(guān)?！?br>
白母的聲音帶著哽咽，“他沒跟我說，只留下封信，說‘宋將軍說得對，**的本分是護(hù)百姓，不是護(hù)昏君’。

我拿著那封信，在門口等了三個月，等來的卻是他戰(zhàn)死的消息?！?br>
她的指尖撫過畫像上男子的臉，聲音輕得像嘆息：“送消息的士兵說，你爹為了掩護(hù)宋威撤退，被敵軍的箭射成了篩子。

宋威抱著他的尸首，在雁門關(guān)的城墻上站了一夜，第二天就帶著人殺了回去，把敵軍的首領(lǐng)斬了，說是給你爹報仇。”

白榅淮的眼圈紅了，她終于明白，為什么父親的牌位旁，總放著塊沒刻字的木牌——原來那是給宋威留的。

父親從未說過宋威的壞話，每次提起，眼里都帶著敬佩，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這樣一段生死交情。

“后來呢？”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fā)啞。

“后來宋威在雁門關(guān)站穩(wěn)了腳跟，成了百姓口中的‘宋大將軍’?！?br>
白母擦掉眼淚，眼神里多了些復(fù)雜的情緒，“老將軍臨終前說過，宋威手里的平安佩，是宋家的根，若是哪日佩上染了血，就是宋家遭難的時候?！?br>
她低頭看著那張畫，指尖重重地落在“宋”字旁的血痕上：“你說這玉佩在源氏手里……那她……源姐姐說她丈夫留在家里了，還說要帶著孩子去南邊找親戚?！?br>
白榅淮忽然想起什么，“她的兩個孩子，大兒子叫宋嗣，小兒子叫宋冥翊，都姓宋！”

白母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手里的畫紙“啪”地掉在地上。

她踉蹌著起身，扶著桌子才站穩(wěn)，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宋嗣……宋冥翊……那是宋威的兒子！

源氏……她是宋威的夫人！”

白榅淮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終于明白，為什么源姐姐的眼神里總藏著心事，為什么宋嗣提起父親時既驕傲又難過，為什么那塊玉佩會被藏得那么深——他們是宋威的家人，是那個被抄家滅門的宋家幸存者！

“難怪……難怪她看我的眼神那么溫和，難怪她總說‘出門在外都不容易’……”白母喃喃道，眼淚又涌了上來，“她一定是知道我們是誰了，知道我是耘魏的妻子，所以才敢住下來。

她是信我們啊……”白榅淮撿起地上的畫紙，看著上面的玉佩，忽然覺得那“平安”二字格外刺眼。

平安佩，可佩它的人，卻沒能平安。

宋威將軍……那個父親愿意用性命去追隨的人，恐怕己經(jīng)……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娘，我們該怎么辦？”

白榅淮抬頭看著母親，眼里滿是慌亂，“那些黑衣人會不會找到這里？

源姐姐她們……”白母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她走到墻角的柜子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從里面拿出個布滿灰塵的木盒。

打開木盒，里面放著半塊青銅兵符，邊緣處刻著個“宋”字，與她昨夜摩挲的那半塊，正好能拼成一個完整的“令”字。

“這是你爹留下的?！?br>
白母拿起那半塊兵符，塞進(jìn)白榅淮手里，“他說，若是哪日宋家有難，憑這兵符，能調(diào)動他當(dāng)年留在南邊的舊部?！?br>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陽光正好，石榴樹的葉子綠得發(fā)亮。

“耘魏當(dāng)年能為宋將軍死，我白家也能為他的家人拼一次?！?br>
白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榅淮，去把這兵符交給宋嗣，告訴他，往南走，去找趙老將軍，那里有**的人，能護(hù)他們周全?！?br>
白榅淮握緊手里的兵符，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卻讓她心里安定了不少。

她看著母親眼里的堅定，忽然明白了父親當(dāng)年的選擇——有些情誼，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隔著生死，隔著歲月，也不會變。

“娘，我知道了?！?br>
她點點頭，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白母叫住她，從懷里掏出個小小的錦囊，“把這個給源氏，里面是些干糧和傷藥，路上用得上。

告訴她，別擔(dān)心，有白家在，就不會讓宋家的根斷在這里?！?br>
白榅淮接過錦囊，指尖觸到里面硬硬的東西，像是幾塊碎銀。

她看著母親鬢角的白發(fā)，忽然覺得鼻子一酸——母親這輩子，守著父親的牌位，守著這個小院，從未抱怨過什么，可在大義面前，卻比誰都勇敢。

“娘，您放心。”

她用力點頭，轉(zhuǎn)身走出房門。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白榅淮握著那半塊兵符，快步走向宋母和孩子們住的偏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讓他們平安離開，不能讓父親和宋將軍的心血，白費在這亂世里。

偏房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硭乌ゑ吹男β?，還有宋嗣教他認(rèn)字的聲音。

白榅淮站在門口，聽著那溫暖的聲音，忽然覺得，這兵符不僅是調(diào)動舊部的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是父親對宋將軍的承諾，是白家對宋家的承諾，更是這亂世里，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門。

暮色漫進(jìn)小院時，宋母踩著石板路回來，袖口沾著些絲線的碎屑，鬢角還別著根銀簪——是張嬸見她今日描的牡丹格外精致，特意送的舊物。

她剛推開院門，就見白母和白榅淮并肩站在石榴樹下，兩人手里都攥著東西，神色瞧著有些凝重。

“大娘，榅淮姑娘。”

宋母放下手里的布包，剛要問孩子們在哪，白母己走上前，拉著她的手往院外走：“源姑娘，借一步說話。”

院外的胡同里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卷著落葉滾過青石板的輕響。

白母松開手時，宋母才發(fā)現(xiàn)她掌心沁著汗，手里緊緊攥著半塊青銅兵符，邊緣的銅綠被摩挲得發(fā)亮。

“源姑娘，你且看看這個?！?br>
白母把兵符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宋母的指尖剛觸到兵符，臉色就變了。

這半塊兵符的紋路她太熟悉了——宋威的書房里總擺著個錦盒，里面放著完整的兵符，他說這是調(diào)動雁門關(guān)舊部的信物，一半在他身上，一半托付給了最信任的人。

“這是……白大哥的東西？”

她抬頭看向白母，眼里的震驚還沒散去，己多了層了然。

白耘魏這個名字，宋威提過無數(shù)次，說那是能把后輩托付給對方的兄弟。

白母點點頭，眼眶泛紅：“是耘魏的。

他當(dāng)年跟著宋將軍去了雁門關(guān)，戰(zhàn)死時，就揣著這半塊兵符。”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母腰間，“榅淮今日洗衣時，瞧見了您暗袋里的平安佩?！?br>
宋母下意識地按住腰間，那里正是藏玉佩的地方。

她望著白母，忽然明白了什么，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你們……都知道了？”

“嗣兒和冥翊，是宋將軍的孩子吧？”

白榅淮輕聲問，手里還捏著那張畫玉佩的糙紙，“您是宋夫人，源氏……該是您的娘家姓?！?br>
宋母的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這些日子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像是被戳破的紙燈籠，轟然倒塌。

她想起宋府的火光，想起巷子里宋威擋刀的背影，想起兩個孩子夜里哭著喊爹，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宋將軍他……”白母沒說下去，可眼里的痛惜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宋母哽咽著點頭，淚水打濕了衣襟：“宋府被抄那晚，他為了護(hù)我們脫身，被李虎那伙人……”她咬著唇，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那些血腥的畫面，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想起。

“難怪您要往南去?！?br>
白母嘆了口氣，“是要去找趙老將軍吧？

他是宋將軍的恩師，手里握著另一半兵符的消息?！?br>
宋母驚訝地抬頭：“您連這個都知道？”

“耘魏的信里提過。”

白母從懷里掏出個錦囊，塞進(jìn)宋母手里，“這里面是些碎銀和傷藥，還有趙老將軍在南邊的地址。

您不能再留在這里了，李虎的人既然能找到宋府，遲早會查到這里?！?br>
“可我們走了，你們怎么辦？”

宋母攥緊錦囊，心里又酸又暖。

白家本可以裝作不知情，卻偏偏要卷進(jìn)這趟渾水，這份情誼，重得讓她幾乎撐不住。

“您放心，我們娘倆有法子應(yīng)付。”

白榅淮笑著說，可眼里的堅定藏不住，“我爹當(dāng)年能為宋將軍死，我們白家也能護(hù)著他的家人。

您帶著孩子往南走，去找趙老將軍，那里有雁門關(guān)的舊部，能保你們平安。”

“可……別可了?！?br>
白母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宋將軍當(dāng)年護(hù)了那么多人，如今他的家人有難，我們沒道理不管。

您還記得宋將軍常說的那句話嗎？

‘**的本分是護(hù)百姓，可若連自己的家人都護(hù)不住，算什么**’?！?br>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在宋母心上。

宋威說這話時，正抱著剛滿周歲的宋嗣，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說等平定了邊患，就帶著全家去雁門關(guān)，讓孩子們看看爹守護(hù)的山河。

“平安佩上的血，是宋將軍的吧？”

白榅淮忽然問。

宋母點頭，指尖撫過腰間的玉佩，那里還殘留著宋威最后的體溫：“他把玉佩塞給我時，上面全是他的血。

他說……讓我?guī)е⒆雍煤没钕氯?，別丟了宋家的臉?！?br>
“您沒丟?！?br>
白母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卻溫暖，“帶著孩子活下去，看著他們長成宋將軍那樣的男子漢，就是對他最好的告慰?！?br>
胡同口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咚——咚——”，己是二更天了。

“該走了。”

白母催促道，“我讓榅淮備了輛板車，就停在胡同口，上面蓋著些柴火，不容易引人注意。

孩子們我己經(jīng)叫起來了，就等著您呢?！?br>
宋母望著她們，忽然屈膝就要跪下，卻被白母和白榅淮死死攔住。

“您這是做什么？”

白母急了，“我們受不起！”

“大恩不言謝?！?br>
宋母的聲音帶著淚，卻異常清晰，“若有來日，源氏定當(dāng)報答?！?br>
“說什么報答?！?br>
白榅淮幫她理了理衣襟，“您只要記住，不管到了哪里，都有人盼著你們平安?！?br>
回到院里時，宋嗣和宋冥翊己背著小小的包袱站在石榴樹下。

宋嗣手里緊緊攥著什么，見宋母回來，立刻跑過來，把那東西塞進(jìn)她手里——是那半塊青銅兵符，想來是白母剛交給他的。

“娘，白奶奶說，帶著這個去找趙伯伯，就能找到爹的人?！?br>
宋嗣的聲音很穩(wěn)，可眼圈紅紅的，“我們走了，你們怎么辦？”

白母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我們有法子，你爹的兄弟，哪能那么容易被**？”

她從屋里拿出件厚棉襖，給宋冥翊披上，“路上冷，別凍著?！?br>
宋冥翊抱著白母的腿，小聲說：“奶奶，等我們找到爹，讓他回來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白母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用力點頭：“好，奶奶等著。”

板車在夜色里緩緩移動，宋母抱著宋冥翊坐在車板上，宋嗣則坐在旁邊，手里握著那根短矛。

白榅淮在前面拉車，白母跟在后面，借著月光辨認(rèn)著路。

快到城門口時，白母停下腳步：“就送到這里吧，再往前，容易被盤查的兵卒瞧見?！?br>
她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塞給宋嗣，“這里面是剛烙的餅，路上吃?！?br>
“奶奶，姐姐，你們要保重?！?br>
宋嗣的聲音帶著哭腔。

宋母看著白母鬢角的白發(fā)，看著白榅淮手上的薄繭，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她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多保重。”

板車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白母和白榅淮站在原地，首到再也看不見車影，才轉(zhuǎn)身往回走。

胡同里的風(fēng)更冷了，白榅淮忽然想起什么，問：“娘，我們真的能應(yīng)付嗎？”

白母抬頭望著天邊的殘月，握緊了手里的柴刀——那是白耘魏留下的，刀刃上還留著雁門關(guān)的風(fēng)沙痕跡。

“能?！?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硬氣，“別忘了，你是白耘魏的女兒，是宋將軍兄弟的后人。”

風(fēng)卷著她們的影子往回走，石榴樹的枝椏在月光下晃出細(xì)碎的影，像誰在悄悄揮手，說一句未完的再見。

而遠(yuǎn)處的板車上，宋母悄悄摸出那塊平安佩，借著月光，能看見“平安”二字在玉里流轉(zhuǎn)，像極了宋威當(dāng)年望著她時，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