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載寒冰的**，是雪崩的前奏。

起初只是山巔一塊簸箕大的玄冰，在無人聽聞的寂靜里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

隨即，仿佛無形的巨人敲響了撼動群山的巨鼓，沉悶的轟鳴沿著冰封的陡壁滾落，越聚越沉，越滾越急。

皚皚的積雪被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從千年酣睡中粗暴拽醒，咆哮著、翻滾著，掙脫山體的束縛，化作一條狂暴的白色怒龍，朝著深邃的谷壑傾瀉而下。

雪龍過處，松林頃刻伏倒，只留幾抹墨綠的尖梢在奔涌的雪沫中徒勞掙扎。

天地間充斥著一種原始的、碾碎一切的暴力。

雪崩的中心并非山巔，而是半山腰一處毫不起眼的冰壁。

厚達數(shù)丈的冰川被那自上而下的恐怖力量震開蛛網(wǎng)般的裂痕，核心處，一片龜裂的冰面無聲地剝落、融化。

一個身影，從那寒冰凝聚的琥珀中顯露出來。

他盤膝而坐，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古舊而潔凈，仿佛從未染過塵埃，垂落的袖口和下擺，凝固著萬載時光凝滯的褶皺，堅挺如刀削石刻。

他的身姿挺拔，并不魁梧，卻蘊**一種山岳般的沉穩(wěn)與空靈。

烏木般的長發(fā)用一根再簡單不過的枯藤枝束在腦后，幾縷發(fā)絲垂落額前，亦凝固不動，如同霜染的松枝。

露出的面容極為年輕，卻絕非稚嫩。

眉似遠山，舒展而沉靜；鼻梁高挺，如昆侖孤峰；**的線條淡薄而冷冽，緊抿著萬古不化的岑寂。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此刻依然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如寒鴉翎羽，覆蓋著深不見底的淵寂。

膚色是一種長久隔絕于陽光下的冷玉般的溫潤蒼白，在冰晶折射的微光下，透出一種非人的、近乎通透的質(zhì)感。

張景衍。

他依舊保持著雙手結(jié)印的姿態(tài)，沉靜得仿佛只是冬日里打盹的孤松，是這道青峰與萬古冰川不可分割的一縷精魄。

那席卷谷底的死亡雪浪，在靠近這片冰壁不到十丈之處，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壁，驟然分流。

狂暴的雪流嘶吼著，順從地被無形的巨手推向兩側(cè)。

轟鳴聲被隔絕在咫尺之外，只有細小的冰碴和雪粉簌簌落下，無聲地堆積在他靜止不動的身側(cè)，卻絲毫沾惹不到那青灰色的衣袍。

眼瞼，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睫毛上的冰屑簌簌落下，露出了一雙眼睛。

那瞳仁并非純粹的墨黑，更像是吸納了最深沉的夜與最純粹的天光，化作一片深邃無垠的玄色海洋，偶爾流轉(zhuǎn)著星子沉墜般的微芒。

清澈，澄凈，卻又沉淀著無法化開、足以令蒼生敬畏的萬古岑寂。

沒有任何情緒，無悲無喜，無生無滅，唯有洞徹時空流轉(zhuǎn)的蒼茫。

目光平平掠過奔騰宣泄的雪龍，投向遠方。

高原澄凈的碧空下，莽莽昆侖延綿無盡。

然而，在張景衍的靈覺深處，被這具冰封萬載的軀殼隔絕己久的世界的聲音，己然徹底改變。

不再是記憶中蒼茫大地的雄渾脈動，也不是深山修持時的空靈道韻。

一種聲音，粘稠、尖利、無孔不入，像億萬只饑餓的蚊蟲在永恒嗡鳴。

那是惡念——膨脹的**、燃燒的妒火、貪婪的涎滴、絕望的嘶吼、冷漠的寒流……來自山腳下那些無數(shù)他未曾謀面的渺小生靈，匯聚成一股污穢的、龐大的、足以遮蔽天穹的精神洪流。

它如同渾濁的瘴氣，包裹著這鋼鐵與信息構(gòu)筑的塵世。

這股洪流，比雪崩的咆哮更震耳欲聾。

它粗暴地撕扯著這位修道萬載之人的清靜道心。

張景衍淡薄唇鋒的唇角，極細微地、幾近于無地向下抿緊了一瞬。

那冷玉般的眉梢間，也掠過一絲極其淺淡的漣漪，仿佛靜謐了億萬年的寒潭深處，被投下了一粒沉重的石子。

一道近乎虛幻的淡青色光暈，如同水面上的漣漪，以他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去。

所過之處，剛剛還咆哮的雪流驟然安靜、平息，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瞬間撫平。

漫天的雪沫冰晶無聲下落，在他周身丈許之地緩緩堆積。

他緩緩垂下目光，視線落在身邊一根斷裂的尖銳冰凌上。

冰凌如劍鋒倒懸，晶瑩剔透的尖端，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那冷玉般的容顏，寂如寒星的雙眸，以及更遠處山腳下世界的扭曲剪影。

極遠處，鋼鐵的洪流沿著盤山公路緩緩蠕動；更遠處，模糊的地平線上，無數(shù)方方正正的建筑切割著天空，其上閃爍著永不停息的刺目光點；甚至更高處，無聲劃過的銀色軌跡留下一條長長的云痕……信號塔的詭*光斑，車輛川流不息的冷硬光芒，人造物在天空劃過的傲慢軌跡……這些冰冷的科技脈絡(luò)，在這個陌生又喧囂的時代，只是最尋常的**。

張景衍緩緩抬起那只曾撼動天地的右手。

五指修長，指節(jié)分明，皮膚光潔得不見一絲歲月痕跡，卻蘊**足以開山裂石的古老力量。

這只手，穿越了無數(shù)個春秋，此刻探出，帶著一股亙古的從容與生澀。

指腹，輕輕觸碰了那冰冷的、映照著現(xiàn)代剪影的冰凌尖端。

“嗤——”一絲極輕微，仿佛錯覺般的聲響。

那極致的寒意，如最鋒銳的針，瞬間刺穿了他指尖萬年未曾感受過的溫度。

那溫度不是灼熱，是冰冷浸透骨髓之后留下的另一種形式的麻木與喧囂。

他收回手，指尖縈繞著一縷瞬間消散的白汽。

目光再次抬起，越過漸漸平息的雪浪，投向山下那喧囂光點的源頭，深如寒潭的眼眸深處，終于掠過一絲清晰可辨的，沉重如昆侖山巔千年積雪的凝重與微茫的困惑。

萬載冰心，終究，在濁世的惡念洪流與科技的冰冷觸感中，清晰地感到了那未曾料想的、無處不在的喧囂與寒意。

一個與過去萬載截然不同的塵世畫卷，正在他眼前鋪開。

“時代……變了?！?br>
一句低語，輕如嘆息，瞬間被昆侖凜冽的山風撕扯得粉碎。

聲音里沒有喜悅，沒有哀傷，只有刻入骨髓的寂滅和重壓千鈞的、初識新天地的沉重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