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六月，空氣里總飄著股化不開的腥氣。

林舟把最后一根銹跡斑斑的鋼筋扔上卡車時，汗水己經(jīng)浸透了他洗得發(fā)白的工裝。

夕陽把碼頭的吊臂拉成瘦長的影子，落在他腳邊那灘混著機(jī)油的積水里，像條扭曲的蛇。

“小林，今天的活兒結(jié)了?！?br>
工頭叼著煙走過來，把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他手心，“老板說最近貨少，明天不用來了?！?br>
林舟捏著錢的手指緊了緊。

三張，三十塊。

夠給母親買兩天的止痛藥，卻不夠支付明天換藥的費(fèi)用。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能不能多留幾天，可看到工頭眼底那層不耐煩的油光，話又咽了回去。

這是港城最老的貨運(yùn)碼頭，早就被新港區(qū)的集裝箱碼頭擠得沒了活路。

剩下的這些破舊倉庫和搖搖欲墜的吊臂，像垂暮老人的骨頭，撐著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在這里討生活的，大多是像他這樣沒學(xué)歷、沒**的年輕人，還有一群靠著“看場子”過活的混混。

林舟今年剛滿十八歲，可眉眼間的沉穩(wěn)比同齡人老了不止五歲。

他低頭把錢塞進(jìn)褲兜最里層，那里縫著個小布包，里面是這半個月攢下的兩百七十三塊——離母親手術(shù)費(fèi)的零頭還遠(yuǎn)得很。

父親入獄那年，他才十二。

曾經(jīng)是碼頭工會干事的父親，一夜之間成了“****貨運(yùn)物資”的罪犯，被判了十五年。

母親當(dāng)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后就落下了咳疾，這兩年更是臥病在床，藥罐子從沒離過手。

林舟背起墻角那個洗得褪色的帆布包，剛走出碼頭大門，就被三個身影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個留著黃毛的青年，胳膊上紋著只歪歪扭扭的蝎子，嘴里嚼著口香糖，眼神吊兒郎當(dāng)?shù)貟哌^林舟的包：“小子，今天收成不錯啊?！?br>
是紅手會的人。

這片碼頭早就被紅手會劃了地盤，在這里干活的人，每天都得交三成收入當(dāng)“保護(hù)費(fèi)”。

林舟之前一首躲著他們，專挑傍晚**的時候來，沒想到今天還是撞上了。

“我……我今天就掙了三十?！?br>
林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銹跡斑斑的鐵門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黃毛身后的矮個子笑了，露出顆金牙：“三十？

你當(dāng)我們瞎??？

剛才王工頭給你的可是三張紅票子?！?br>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早就盯上自己了。

“那是……那是我前幾天的工錢一起結(jié)的?！?br>
他攥緊了口袋里的錢，指節(jié)泛白，“我媽等著錢買藥，能不能……能不能***頭！”

黃毛突然抬腳，狠狠踹在林舟腿彎處。

林舟踉蹌著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碎石子路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搪瓷缸子滾了出來，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在紅手會的地盤上討飯吃，就得守我們的規(guī)矩?！?br>
黃毛蹲下來，一把揪住林舟的頭發(fā)，強(qiáng)迫他抬起頭，“要么交錢，要么卸你一條胳膊抵債，選吧?！?br>
夕陽的光斜斜地照在黃毛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林舟聞到他身上劣質(zhì)**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胃里一陣翻騰。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

可他看著黃毛腰后別著的那把彈簧刀，又想起病床上母親咳得蜷縮成一團(tuán)的樣子，所有的血氣都順著膝蓋的傷口漏了出去。

“我給?！?br>
林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麻木，“但我只有三十，都給你們。”

他伸手去掏褲兜，手指剛碰到那三張紙幣，就被黃毛一把按住了手腕。

“你當(dāng)我傻？”

黃毛嗤笑一聲，另一只手首接伸進(jìn)林舟的褲兜，摸出了那個縫著的小布包。

他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這還差不多?！?br>
布包里的錢被倒了出來，幾張十塊、五塊的紙幣散落在地上，還有幾枚硬幣滾到了陰溝里。

林舟看著那些錢，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疼得發(fā)不出聲音。

“滾吧，下次再敢藏錢，就不是這么簡單了。”

黃毛把錢揣進(jìn)自己口袋，抬腳又往林舟肩上踹了一下，“記住了，紅手會的規(guī)矩，碰不得?！?br>
三個人揚(yáng)長而去，留下林舟跪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盡頭的拐角。

晚風(fēng)吹過，帶著海水的咸腥味，把地上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吹得瑟瑟發(fā)抖。

他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卻怎么也拍不掉那片暗紅的血漬。

彎腰去撿地上的錢時，手指抖得厲害，連掉在陰溝里的硬幣都沒放過，用樹枝一點點扒拉出來，擦干凈了塞進(jìn)包里。

兩百七十三塊，現(xiàn)在只剩下二十七塊。

林舟背著包，沿著碼頭邊的小路往家走。

路邊的老房子墻皮都剝落了，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像一道道沒愈合的傷疤。

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坐在門口喝酒，看到他經(jīng)過，眼神里帶著幾分同情，又很快移開了視線——在這里，誰都怕惹麻煩。

快到家門口時，他口袋里的傳呼機(jī)突然響了。

是醫(yī)院的號碼。

林舟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跑著沖進(jìn)了那家開在巷口的公用電話亭。

“喂，是林舟嗎？”

電話那頭是護(hù)士急促的聲音，“***剛才咳血了，情況不太好，醫(yī)生說必須馬上住院觀察，你趕緊帶錢過來！”

“要……要多少錢？”

林舟的聲音在發(fā)抖。

“先交五千押金。”

五千。

林舟掛了電話，背靠著冰冷的玻璃，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五千塊，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就是個天文數(shù)字。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包括鞋底縫著的那個夾層，總共只有二十七塊五毛錢。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巷子里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能看到空中飛舞的灰塵。

林舟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個瘦小、單薄的影子，像個隨時會被風(fēng)卷走的紙片人。

他不能讓母親有事。

絕對不能。

林舟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出電話亭，腳步堅定地朝著碼頭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舊倉庫區(qū)的深處，紅手會的地盤之外，盤踞著另一個幫派——義聯(lián)幫。

昨天收工的時候，他無意中聽到工頭和一個男人聊天，說義聯(lián)幫的龍叔最近在找?guī)讉€“膽子大的”，去碼頭外海接一批貨，成了的話，能給一萬塊。

當(dāng)時他只當(dāng)沒聽見。

義聯(lián)幫和紅手會是死對頭，在碼頭火拼過好幾次，每次都有人被抬著出來。

去幫義聯(lián)幫做事，無異于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可現(xiàn)在，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舊倉庫區(qū)的路燈大多壞了，只有幾盞還亮著，光線昏昏沉沉的，把路邊堆著的廢棄木箱照得像一個個蹲伏的人影。

林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鐵銹上，發(fā)出嘎吱的響聲。

前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酒瓶破碎的聲音。

林舟趕緊躲到一個破集裝箱后面，探出頭去看。

五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男人正圍著一個人打，拳頭和腳落在那人身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被打的人蜷縮在地上，嘴里還在罵著：“紅手會的雜碎，有種弄死老子！”

是義聯(lián)幫的人。

林舟認(rèn)出了他們袖口上繡著的那個小小的“義”字。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幾個人打夠了，吐了口唾沫走了。

地上的人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流著血，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帶血的牙。

林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那人看到他，警惕地瞇起了眼：“你是誰？”

“我……我找龍叔。”

林舟的聲音有些干澀。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注意到他膝蓋上的血跡和臉上的疲憊，嗤笑一聲：“找龍叔？

你知道龍叔是誰嗎？”

“知道?！?br>
林舟抬起頭，迎上那人的目光，“我聽說他在找人做事，我想試試?！?br>
“做事？”

那人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小子，知道是什么事嗎？

掉腦袋的活?！?br>
“我知道?！?br>
林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只要能拿到錢，什么活我都敢干。”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還沒成年的小子，眼神會這么硬。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站起身：“跟我來吧。

能不能成，得看龍叔怎么說?！?br>
林舟跟在他身后，走進(jìn)了倉庫區(qū)最深處的那棟大房子。

里面亮著一盞大功率的白熾燈，光線刺眼，照得地上的水泥地都泛著光。

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坐在西周的木箱上，手里不是拿著刀，就是把玩著鐵鏈，看到他們進(jìn)來，都抬起頭看過來，眼神像狼一樣。

正中間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fā)花白了，卻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件白色的絲綢襯衫，手里把玩著兩顆油光發(fā)亮的核桃。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舟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龍叔，這小子說想接活。”

帶他進(jìn)來的人低聲說。

龍叔沒說話，只是盯著林舟看。

那目光像帶著重量，壓得林舟幾乎喘不過氣。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人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多大了？”

龍叔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十八。”

“知道是什么活嗎？”

“不知道?！?br>
林舟老實回答，“但我知道能給一萬塊?！?br>
周圍有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龍叔也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卻沒什么溫度：“小子，口氣不小。

知道這一萬塊不好拿嗎？

要去公海接批貨，避開海關(guān)的巡邏艇，還要防著紅手會的人半路截胡。

去年去的三個人，只回來一個，還是缺了條腿的?！?br>
林舟的手心冒出了汗，可他還是挺首了腰：“我不怕?！?br>
“哦？”

龍叔挑了挑眉，“為什么？”

“我媽等著錢救命?！?br>
林舟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卻沒有絲毫動搖，“只要能拿到錢，死了也值?！?br>
倉庫里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燈泡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龍叔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緩緩點了點頭：“好。

有種。

明天晚上十點，在這里集合。

記住，從你踏上船的那一刻起，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林舟的心猛地一松，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用力咬了咬下唇，才穩(wěn)住身體：“謝謝龍叔?！?br>
“別忙著謝?！?br>
龍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要是壞了我的事，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比死更難受。”

林舟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走出那棟大房子時，夜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一股涼意。

林舟摸了摸口袋里那二十七塊五毛錢，突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疼。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能不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道接的到底是什么貨。

可他看著遠(yuǎn)處醫(yī)院的方向，那里亮著一片燈火，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為了母親，為了還在牢里等著他的父親，他必須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林舟握緊了拳頭，轉(zhuǎn)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昏黃的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倔強(qiáng)的、不肯彎折的鐵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