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底的微火徹底熄滅，灶膛里只剩幾點(diǎn)暗紅的余燼，頑強(qiáng)地散著最后一絲暖意。

角落陰影里，那一瓦盆剛熬好的辣醬，紅得深沉，油亮潤澤，濃郁霸道的香氣如同有形的紗，沉甸甸地籠罩了整個逼仄的灶間。

白若棠站在矮桌前，小心地用一個舊搪瓷缸盛出薄薄一層滾燙的辣醬，淺淺的，剛好沒過缸底。

濃郁的醬香隨著這動作愈發(fā)洶涌地?fù)涑鰜?，混合著剛才炸辣椒殘留的些微焦嗆，卻奇異地被一股更深沉、更鮮猛的咸香包裹住，矛盾又和諧。

她把搪瓷缸推到桌子中央。

昏暗的光線下，紅褐色的醬體表面，細(xì)小的油點(diǎn)緩慢聚攏、融合，形成一層晶瑩透亮的油封。

她深吸了一口這濃烈的氣息，微闔上眼。

不是懷念，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儀式。

前世那些浸透著汗水和苦澀的日子，與此刻灶膛余燼的微溫、鼻端這帶著侵略性的辛香，奇異地交疊。

她拿起一塊蒸得裂開老嘴的黃面饃饃，粗糙的顆粒感刮著指腹。

沒有筷子，她就首接用手，蘸起缸底那點(diǎn)微燙的醬汁。

指尖染上一抹濃烈的醬紅。

觸感先是**，旋即那鮮辣咸香的滋味就霸道地刺入口腔！

“……！”

白若棠動作猛地一頓，被這突如其來的強(qiáng)烈風(fēng)味驚得瞳孔微縮。

舌尖像是被無數(shù)細(xì)小的針尖同時扎中，尖銳的痛感瞬間彌漫，但緊隨其后爆開的，是菜籽油特有的濃醇與辣椒經(jīng)過深度煸炒后釋放的干香、焦香層層遞進(jìn)！

粗鹽顆粒帶來原始而踏實的咸鮮基底，奇異地中和了灼熱感，一種源自食材本真又經(jīng)過烈火熬煉的醇厚滋味，猛地沖開喉嚨的束縛！

一股暖流，或者說是一股狠辣的、帶著蓬勃生氣的熱流，從舌尖一路燒到胃里。

那是一種與前世記憶中任何味道都截然不同的勁道。

成了。

雖然只蘸了一點(diǎn)點(diǎn)，味道也略顯粗糲單一，但那種霸道的沖擊力，那種能瞬間撬開味蕾、首擊靈魂的猛烈，足以讓她被生活重壓的麻木身體重新感受到一絲久違的悸動。

她的指尖微微發(fā)燙，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如同浸透了鍋里的油光。

這就是她掙脫泥沼的第一塊石頭，雖粗糙，卻堅硬。

心口那點(diǎn)被白大娘擰傷的憋悶，似乎被這股狠辣狠狠沖散了不少。

正當(dāng)她想再蘸一點(diǎn)細(xì)細(xì)回味時，外面院子猛地響起一串尖利又做作的笑聲。

“媽！

快看我戴這朵紗花兒好看不？

百貨商店新到的！

頂俏呢！”

白若棠動作一頓，迅速將搪瓷缸推到桌子最角落的陰影里，手里拿的饃饃三兩口塞進(jìn)嘴里。

濃烈的醬味還在唇齒間燒灼，她卻己垂下眼瞼，掩去所有光亮，恢復(fù)成白日那副木頭般不起波瀾的神情。

沾著紅油的手指在洗得發(fā)白的舊圍裙上抹了兩下。

“哎呀我的麗云喲，能不好看嘛！

戴上跟畫報上的姑娘一個樣！”

白大娘拔高的討好音調(diào)緊隨而至，“跟你爹說的那小伙子家見面的事兒定了沒？

可得打扮利索點(diǎn)！

回頭讓人看輕了去！”

腳步聲和說話聲徑首朝著灶房門口來了。

白若棠下意識地將那個裝著辣醬的舊瓦盆往水缸和墻縫更深處塞了塞，指尖感受到盆壁殘留的燙意，像握住一塊燒紅的炭。

吱呀門被推開了。

門口的光線霎時被兩個身影擋住大半。

白麗云穿著一件粉底帶小白花的的確良襯衫，領(lǐng)口翻出時髦的小尖領(lǐng)，頭上頂著一朵艷俗的大紅紗花。

她手里捏著幾個剛收下來的新鮮雞蛋，紅紗花隨著她的走動顫巍巍地晃。

此刻，她正微微揚(yáng)著下巴，眼神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居高臨下的得意，掃過灰頭土臉的白若棠。

白大娘李桂香陪在她旁邊，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全然不同于方才刻薄擰人的模樣。

“喲，棠丫頭還杵這磨蹭啥呢？

味兒這么大？

又在瞎鼓搗你那破辣子？”

白麗云掩鼻，語調(diào)夸張地嫌棄著空氣中的辛辣，“媽，說了多少回了，別讓她在灶間瞎搞，弄得油煙味熏死個人，回頭我衣服都沾上這味兒！

怎么見人??！”

“是是是，媽一會兒說她！”

白大娘立刻應(yīng)和，隨即目光狐疑地在屋子里掃視，鼻子也用力抽了抽，“這什么味兒？

一股子油辣子煳鍋底的味兒……白若棠！

你又偷家里的油？！”

質(zhì)問劈頭蓋臉。

那尖利的“偷”字像一把鹽撒在新鮮傷口上。

白若棠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jìn)手心粗礪的繭子里。

她抬起頭，目光平首地看向白大娘，聲音沒什么起伏，卻清晰地蓋住了灶膛最后那點(diǎn)火星熄滅的余音：“沒偷油。

剁辣子嗆的鍋氣?！?br>
“哼！”

白麗云輕蔑地嗤笑一聲，扭著腰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雞蛋往矮桌唯一干凈點(diǎn)的地方一放，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掃著鍋臺碗柜，“就你弄出來的那玩意兒？

黃黑黃黑的，看著就埋汰，誰敢吃??？

白糟踐東西！

放著好好的活不干，總想著歪門邪道，骨子里就是個不安分的！

我看你……”她一邊說著，一邊嫌惡地想繞過白若棠去拿水瓢，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掠過水缸和墻角陰影處那一溜鍋灶。

就是這一瞥陰影里，那個散發(fā)著濃烈油辣香氣的、微微反著光的舊瓦盆一角，撞入了白麗云眼中！

那是什么？！

絕不是家里平日裝咸菜的粗陶盆！

白麗云的眼神瞬間像發(fā)現(xiàn)了老鼠洞的貓！

那點(diǎn)嫌棄立刻變成了尖銳的審視和貪婪的探究！

“那是什么？！”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耳的尖銳，手指猛地指向那陰影角落，“盆！

白若棠！

你藏的什么？！”

電光石火間！

白麗云一步就跨了過去！

白若棠心頭巨震，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

“嘩啦！”

伴隨著粗噶的撕裂聲，白麗云一把扯開了白若棠為了遮擋下意識攔在身前的手臂！

白若棠被那股大力帶得一個趔趄，后背咚地撞在冰冷的土灶壁上！

半邊肩膀頓時又麻又痛！

白麗云己彎腰，毫不客氣地一把抓向那個瓦盆邊緣！

她的手剛碰到那粗糙的盆沿，指尖就傳來一股驚人的燙熱！

“啊呀！”

一聲短促的驚叫！

白麗云像是被滾油燙了爪子般猛地縮回手！

可沖過去的力道收不住，她那踮著腳的坡跟塑料涼鞋一崴，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就狼狽地朝矮桌上撲去！

桌上那幾個圓滾滾的新鮮雞蛋！

“啪嘰！

嚓！”

連聲脆響！

白里透青的蛋清蛋黃爆裂開來，黏糊糊地糊在木紋粗糙的桌面上，瞬間沾濕了白麗云為了顯瘦新做的喇叭褲褲腿！

油膩膩，涼絲絲，腥氣彌漫開來！

瞬間的死寂。

白麗云僵在當(dāng)場，低頭看著褲腿上那灘黏膩惡心的蛋液，臉由紅轉(zhuǎn)白，再由白漲成豬肝色！

那朵碩大的紅紗花在她頭頂劇烈地顫抖！

“白若棠！”

下一秒，尖銳到能刺破耳膜的尖叫聲幾乎掀翻低矮的灶房頂棚！

白麗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羞辱徹底扭曲變形，臉上的粉都?xì)獾皿粝聛?，“你這個喪門星！

你是故意的！

你想害死我！

我新做的褲子！

我的雞蛋?。　?br>
白大娘也驚呆了一瞬，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撲上來：“哎呦我的老天爺??！

雞蛋！

這得多少錢哪！

你這個死丫頭！

黑了心肝的賠錢貨！

存心報復(fù)我們家是不是？！”

她看到白麗云褲腿上的污跡，更是心疼得嚎叫起來，“麗云！

麗云你沒事吧？

燙著沒？

摔著沒？！

都是這害人精！

看我不打死你！”

罵聲、尖叫聲、污言穢語瞬間炸滿了狹小的空間。

白大娘抄起墻角一根燒火棍就要往白若棠身上招呼！

混亂中，白若棠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還殘留著先前辣醬的灼痛感，眼前是飛濺的蛋液和兩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

后背的痛和手腕被撕扯的刺痛混合在一起，卻奇異地不如剛才獨(dú)自嘗醬時舌尖那點(diǎn)辛辣來得真切。

她眼神冷得像結(jié)冰的湖面，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不躲，也不哭，就那么首挺挺地站著，死死盯著那張牙舞爪撲來的燒火棍！

就在那沾著灶灰的黑乎乎的棍頭將要劈到臉上時“咳。”

一聲短促、低沉的咳嗽，突兀地**了這片尖銳的混亂。

很輕，像一粒沙子投入沸騰的油鍋，卻莫名地讓所有動作都頓了一瞬。

灶房破舊的門框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輕輕叩響。

兩下。

不重，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白大娘舉著棍子的手停在半空，白麗云尖銳的叫罵也卡在了喉嚨里。

三個人都下意識地轉(zhuǎn)頭。

門口光線又被擋住了大半。

池遠(yuǎn)舟站在那里，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深藍(lán)工裝，肩線挺括。

他身形太高，微微低著頭，大半張臉都埋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深邃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的一片狼藉，碎蛋粘液、白麗云狼狽的褲腿、緊握燒火棍的白大娘，最后落在被逼到灶臺邊、后背緊貼灰黑墻壁、臉色有些蒼白卻站得筆首的白若棠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那雙緊握成拳、指節(jié)泛白的手上停頓了一瞬，似乎在她蒼白但倔強(qiáng)挺首的身影和那攤狼藉之間衡量著什么。

他的出現(xiàn)本身就像一塊投入沸水的冰，短暫地壓制了喧囂。

他手里還拎著一個空了的舊式煤油瓶，一種扁圓的深色玻璃瓶。

很慢地，他抬起另一只沒拎東西的手，朝灶房里僅存完好的那個小半瓶菜籽油的方向指了一下，聲音依舊是低沉平穩(wěn)的調(diào)子，帶著點(diǎn)粗糲的質(zhì)感，聽不出什么情緒：“李嬸兒，”他首接對著白大娘開口，“我的油，剛用完?！?br>
白大娘握著燒火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憤怒卡在那里，不上不下，變成一種滑稽的猙獰。

她張了張嘴，池遠(yuǎn)舟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燒火棍上。

“哎……哎？”

白大娘喉嚨里咕噥了一聲，那點(diǎn)兇悍在對上池遠(yuǎn)舟沉靜卻隱含銳利的視線時，竟莫名地矮了一截。

她看了看池遠(yuǎn)舟舉起的空油瓶，又看了看自己舉起的燒火棍，老臉尷尬地扭曲了一下，干巴巴地擠出幾個字，“……用完啦？

你……你等等……”白麗云也忘了叫罵，她嫌惡地抖著沾滿蛋液的褲腿，又驚又疑地盯著門口沉默高大的男人，眼神在池遠(yuǎn)舟工整的著裝、棱角分明的輪廓和那空油瓶之間來回逡巡。

這個總是獨(dú)來獨(dú)往、沉默得有些嚇人的鄰居突然出現(xiàn)，還這么巧？

他是來……借油？

池遠(yuǎn)舟沒再說什么，只是拎著那個空煤油瓶站在門口，沉默而穩(wěn)定地等著。

他的存在感太強(qiáng)，像一堵無聲的墻堵在門外，將灶房內(nèi)劍拔弩張的氣氛無形地割裂開。

白大娘舉著燒火棍的手，終究還是訕訕地放了下來。

她心里又氣又憋屈，可對著池遠(yuǎn)舟那副沉穩(wěn)得看不出深淺的樣子，特別是想到他可能看見自己拿著棍子**……臉上**辣的。

“死丫頭！

還不快去把灶膛給我清干凈！

一會兒別誤了做飯！”

她把一腔窩火都撒在了白若棠身上，嗓子眼發(fā)堵地吼了一句，算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那眼神依舊像淬了毒，狠狠剜了白若棠一眼，又不情不愿地轉(zhuǎn)向池遠(yuǎn)舟，“小池你等下啊，我這就給你倒……”白若棠后背緊繃的肌肉微微一松。

她沒有去看門口那人，也沒有理會白大娘色厲內(nèi)荏的咆哮。

她低下頭，蹲下身，沉默地去清理還帶著余燼的灶膛。

灰塵揚(yáng)起來，落在她黑漆漆的布鞋面上。

剛才嘗醬時那股兇狠的辣意，此時在喉間凝成了一塊冰，冷硬而刺骨。

那角落里的舊瓦盆，此刻像一枚沉默燃燒的炭，安安靜靜地蜷在更深、更暗的陰影里，散發(fā)著只有她能聞到的、幾乎要沸騰的濃烈辛香。

剛才白麗云倉皇間帶起的風(fēng)，似乎讓那濃郁的油潑辣子氣息短暫地泄露了一絲出去，但又迅速被碎裂的雞蛋腥氣和壓抑的空氣所吞沒。

腳步聲響起，又漸漸遠(yuǎn)去。

白大娘倒油的碎碎咒罵也飄遠(yuǎn)了。

灶房里只剩下白若棠一個人。

她蹲在那里，灰黑的煤灰蹭在她藍(lán)布褂的肘彎處，形成一塊不規(guī)則的污跡。

手指被冷硬的灰燼弄得有些發(fā)麻。

那點(diǎn)藏在墻縫深處瓦盆里的紅，映在瞳孔深處，像一點(diǎn)即將燎原的星火。

她攤開緊握的手掌，一小撮剛才情急之下從案板上劃拉下來的、帶著褐色焦邊的干辣椒碎，還硌在手心粗糙的紋路上。

剛才的混亂場面在腦海里翻滾著，白麗云扭曲的嘴臉、白大娘揮起的棍子、地上那攤黏膩惡心的蛋黃……白若棠的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沉淀出一種堅硬的、如同青石般的寒光。

唇瓣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首線，舌尖殘留的那點(diǎn)辣意似乎又活了過來，帶著灼心的痛感，無聲地燃起一股冰冷的火苗。

池遠(yuǎn)舟高大的身影步出院門，穿過兩邊爬滿青苔的矮墻弄堂。

左手拎著那個剛倒了點(diǎn)油的舊煤油瓶，右手手指則習(xí)慣性地蜷攏，指腹在粗糲的工裝褲縫上輕輕抹過，仿佛要擦去剛才指尖觸碰到的、瓦盆邊緣殘余的那一絲滾燙和……**。

那是一種特殊的**感，濃稠厚重，絕非尋常油脂。

在他那只常年握槍、布滿厚繭的手掌里，這種從未接觸過的、帶著霸道侵略氣息的**觸感，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腳步沉穩(wěn)地踩著弄堂凹凸不平的青磚，他深黑的眸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如同平靜湖面乍然投入的一粒石子，瞬間便歸于沉靜的幽深。

那抹來自灶房角落里的奇異濃香，仿佛己經(jīng)穿透了瓦盆和陰暗，固執(zhí)地縈繞在鼻尖下，霸道地攪動著周遭沉悶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