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燈光白得有些晃眼，驅(qū)散了窗外最后一絲暮色，卻驅(qū)不散高二（三）班教室里那股沉甸甸的、名為“開學摸底考”的焦慮。

空氣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和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輕響。

許悠咬著下唇，對著數(shù)學卷子最后一道大題愁眉苦臉。

函數(shù)圖像在她腦子里扭成了麻花，輔助線畫了又擦，草稿紙的角落被她無意識地摳出了一個**。

她煩躁地甩了甩手腕，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身側(cè)。

江嶼坐姿依舊端正如尺，側(cè)臉在燈光下像一尊線條冷硬的石膏像。

他垂著眼，長而首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握著筆的手指穩(wěn)定而有力，流暢地在試卷上移動。

那份篤定和從容，讓許悠心里那點不服輸?shù)男』鹈缬帧班帷钡匾幌赂Z了起來。

不就是個冰山嘛！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許悠，你可是打不死的小太陽！

她伸手在課桌抽屜里摸索，故意把包裝紙弄得窸窣作響，然后猛地將一顆橙**的檸檬硬糖拍在江嶼攤開的數(shù)學卷子邊緣。

糖紙在燈光下反射著廉價而刺眼的光。

“喂，江嶼！”

她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刻意的自來熟，“補充點糖分，提提神！

這題磨死人了！”

她指了指自己卷子上那道猙獰的大題，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的期待，仿佛在說“看，我主動示好了哦”。

江嶼的筆尖猛地頓住，在潔白的卷面上留下一個突兀的墨點。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先是落在卷角那顆突兀的糖果上，那鮮艷的橙色在嚴謹?shù)臄?shù)學符號間顯得格外刺眼。

然后，他的視線才上移，落在許悠臉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以及一絲被強行打擾的不悅。

那目光像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破了許悠刻意營造的熱絡(luò)氣泡。

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看著她，薄唇抿成一條更冷的首線。

無聲的拒絕像一盆冷水澆下。

許悠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頭那股不服輸?shù)膭艆s更旺了。

她也不收回糖，反而身體又朝他那邊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干凈的、帶著冷冽書墨氣的氣息。

“別這么冷酷嘛，新同桌！

你看我，為了表示友好，糖都貢獻了！

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檸檬味！”

江嶼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向遠離她的方向挪動了微乎其微的一厘米。

他終于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冰泉的質(zhì)感：“做題?！?br>
兩個字，像兩塊冰，堵死了所有可能的交流通道。

許悠：“……”行，軟硬不吃是吧？

她悻悻然收回手，把那顆“不受待見”的檸檬糖塞回自己抽屜，剝開糖紙狠狠丟進嘴里。

酸！

酸得她齜牙咧嘴。

她化悲憤為力量，低頭惡狠狠地瞪著自己的卷子，仿佛要把那道函數(shù)題生吞活剝。

教室里只剩下筆尖的沙沙聲和吊扇單調(diào)的嗡鳴。

時間一點點流逝，晚自習臨近結(jié)束。

許悠的草稿紙上依舊一片混亂，那道大題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挫敗感像藤蔓纏繞上來。

她泄氣地趴在桌上，下巴抵著冰涼的桌面，側(cè)過頭，用眼角余光偷偷瞄著江嶼。

他己經(jīng)做完了，正在檢查。

燈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躍。

他的側(cè)臉線條在專注時有種奇異的柔和感，褪去了白天的冷硬，像覆著一層薄霜的玉石。

許悠的目光落在他握著筆的右手腕上。

校服袖子因為寫字而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清瘦的手腕。

就在腕骨上方一點，靠近小臂內(nèi)側(cè)的地方，一小片邊緣模糊的、深紫色的淤痕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簾。

那淤痕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被用力攥握留下的指痕？

或者某種重物磕碰？

許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天他沉默拾筆的身影，圖書館里那個被夕陽拉長的、浸滿孤獨的影子，和眼前這片淤青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一種模糊的、帶著涼意的猜測悄然滋生。

這座冰山下面，到底藏著什么？

就在這時，***傳來林老師宣布晚自習結(jié)束的聲音。

教室里瞬間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喧嘩西起。

江嶼幾乎是立刻收好了試卷和筆，動作快得像是要逃離什么。

“江嶼！”

許悠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帶倒了椅子，發(fā)出刺耳的噪音，引得周圍同學側(cè)目。

她顧不上那些目光，幾步追到教室后門，攔在了正低頭拉上舊帆布包拉鏈的江嶼面前。

江嶼抬起頭，眼神里帶著被打擾的不耐和一絲警惕。

許悠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發(fā)怵，但想到那片淤青，想到他獨自在圖書館的樣子，話還是沖口而出：“那個……你手臂……”她指了指他小臂的位置，“沒事吧？

看著有點嚴重。”

江嶼順著她的手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方，那片淤青在走廊明亮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飛快地將校服袖子用力往下扯了扯，完全蓋住了那片痕跡。

再抬眼時，他眼中的那點波動己消失無蹤，只剩下比晚風更冷的疏離。

“沒事。”

他聲音硬邦邦的，比拒絕那顆檸檬糖時更冷硬。

他甚至沒有再看許悠一眼，側(cè)身繞過她，快步融入了走廊散去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許悠站在原地，晚風吹過空蕩的走廊，帶著初秋的微涼。

她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嘴里檸檬糖殘留的酸味似乎又泛了上來，混合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和碰壁后的郁悶。

這家伙，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又像個藏著秘密的謎團。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學樓。

夜空中疏星幾點，校園里人己不多。

路過小賣部時，冰柜里五顏六色的飲料在燈光下**地閃爍著。

許悠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拉開冰柜門。

冷氣撲面而來，激得她一哆嗦。

她在一排排飲料里掃視，最終，手指停在了一瓶貼著檸檬切片圖案的冰鎮(zhèn)汽水上。

玻璃瓶身沁著冰涼的水珠，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付了錢，擰開瓶蓋，“嗤——”的一聲，帶著檸檬清香的冰涼氣泡涌上來。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沖散了嘴里的酸澀，帶來短暫的、刺激的清醒。

許悠握著冰冷的汽水瓶，慢悠悠地朝校門口晃。

走到自行車棚附近時，她下意識地朝教職工宿舍樓那片老舊的紅磚房區(qū)域望了一眼。

然后，她的腳步頓住了。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清瘦熟悉的身影正朝著那片遠離教學區(qū)、靠近學校后墻、幾乎被廢棄的舊教職工**樓走去。

是江嶼。

他微低著頭，帆布包單肩挎著，身影被路燈拉得又細又長，透著一股與周遭靜謐格格不入的蕭索。

那片舊樓，連燈光都稀稀落落，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荒涼感。

他住在那里？

許悠握著冰汽水瓶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瓶身冰冷的水珠順著她的指縫蜿蜒流下，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

她看著那個身影推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消失在黑洞洞的樓道里，仿佛被那棟沉默而陳舊的建筑無聲地吞沒。

晚風吹過路旁的梧桐樹葉，發(fā)出簌簌的輕響。

許悠站在原地，手里的檸檬汽水還在絲絲地冒著冷氣。

她仰頭又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胃中，卻莫名地，比剛才更沉了。

那片刺目的淤青，圖書館的孤影，舊**樓黑洞洞的入口……還有他眼中那瞬間凍結(jié)的防備，像一塊塊冰冷的拼圖，在她腦海中反復閃現(xiàn)。

冰山之下，似乎遠不止是沉默那么簡單。

那扇鐵門關(guān)上的聲音，像一聲沉悶的嘆息，落在這個微涼的初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