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秋天，六年級開學(xué)那天，天剛蒙蒙亮，我就背著書包去了公交站。

媽媽特意給我做了三明治，裝在粉色的餐盒里，讓我路上吃。

公交站沒什么人，只有幾個晨練的爺爺奶奶在打太極。

我剛站定，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陳嶼背著他的奧特曼書包，從對面的小區(qū)走過來，他穿著新洗的校服，領(lǐng)口很整齊，頭發(fā)也梳得很順，看起來比暑假前長高了一點。

他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我旁邊的空位站定，沒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耳機，戴在耳朵上，耳機線在胸前晃來晃去。

我攥著手里的餐盒，想說“早上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他開口，怕自己說錯話，怕他覺得我煩。

公交車來了，我們一前一后上了車。

他刷了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腿上。

我在前面的座位坐下，偷偷回頭看他，他正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發(fā)呆，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晰。

我看了一會兒，趕緊轉(zhuǎn)回頭，心跳得飛快，像有只小兔子在心里亂撞。

從那天起，我們每天都會在公交站碰到，有時候他先到，有時候我先到，卻從來沒說過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起等車，然后一前一后上車，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首到學(xué)校門口才分開。

我很滿足于這樣的“同行”，哪怕沒有對話，只要能在早上看到他，就能讓我一整天都很開心。

十月的某天，美術(shù)老師讓我們畫“我的好朋友”。

班里的同學(xué)都很興奮，有的畫和好朋友一起放風(fēng)箏，有的畫一起吃冰淇淋，有的畫一起做作業(yè)。

我盯著畫紙，猶豫了很久——我沒有好朋友，李薇總是欺負(fù)我，其他同學(xué)也不敢跟我玩。

可我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陳嶼的樣子：背著奧特曼書包的他，上課轉(zhuǎn)筆的他，畫籃球的他，給我遞蠟筆的他……我拿起鉛筆，小心翼翼地在畫紙上畫了個背著奧特曼書包的男生，站在梧桐樹下，男生的旁邊，我還畫了個小小的太陽。

畫完后，我把畫紙藏在桌角，怕被別人看到。

陳嶼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問：“這是我？”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

我手忙腳亂地想把畫紙藏起來，臉又開始發(fā)燙：“不……不是……”他卻伸手抽走了畫紙，認(rèn)真地看了看，然后拿起我的鉛筆，在男生旁邊添了個扎馬尾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舉著一個小太陽，和我畫的一模一樣。

“這樣才對，”他把畫紙遞給我，嘴角彎著，“你總跟在我后面，像個小尾巴?！?br>
我看著畫紙上的兩個小人，心里甜得像吃了蜜，小聲說：“我沒有跟在你后面……就有。”

他低下頭，繼續(xù)畫他的畫，耳朵尖紅紅的。

那天放學(xué)，我們一起走回小區(qū)。

以前我們都是在學(xué)校門口分開，各走各的，那天他卻突然跟在我后面，說：“我跟你一起走，反正順路。”

我沒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讓他能跟上我。

“你以后想考哪個初中？”

快到分岔路時，他突然問我，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么。

我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小聲說：“不知道，媽媽說讓我考實驗中學(xué)，說那里的教學(xué)質(zhì)量好。”

“我也想考實驗中學(xué)，”他抬頭看了看天，晚霞把他的臉染成了橘紅色，“我媽媽說，實驗中學(xué)有個很大的操場，還有很多籃球架，以后可以在那里打籃球。”

“那我們以后可以一起去實驗中學(xué)，一起在操場跑步，一起打籃球?！?br>
我脫口而出，說完就后悔了——我怕他覺得我太主動，怕他不愿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好啊，到時候我們還做同桌，一起畫畫?！?br>
我看著他的笑臉，心里像開了一朵花，用力點了點頭：“好！”

分岔路到了，他往左走，我往右走。

“明天見。”

他對我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小區(qū)。

“明天見！”

我也揮了揮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才轉(zhuǎn)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全是陳嶼的笑臉，全是我們約定好一起去實驗中學(xué)的話。

我以為，我們會一首這樣好下去，會一起考上實驗中學(xué)，會在同一個操場跑步，會繼續(xù)一起放學(xué)回家，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畢業(yè)照拍攝那天，天特別藍(lán)，藍(lán)得像一塊透亮的藍(lán)寶石，沒有一點云。

班主任讓我們按身高排隊，女生站前面，男生站后面。

我個子不高，站在第二排的中間位置，正緊張地調(diào)整衣領(lǐng)，想讓自己在照片里看起來好看一點，身后突然有人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聲音很輕：“讓一下，我過去?！?br>
是陳嶼。

他比去年高了不少，站在我正后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著陽光的味道，很好聞。

他的校服外套有點大，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和以前一樣骨節(jié)分明的手腕。

“你怎么站在這里？”

我小聲問他，不敢回頭，怕被班主任說。

“我長高了，老師讓我站后面。”

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很近，我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氣息落在我脖子上，有點*。

攝影師舉著相機，喊著“大家看鏡頭，笑一笑”。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該怎么笑。

攝影師又喊“三二一，茄子”，我下意識地踮了踮腳——我想離他近一點，想讓我們在照片里看起來更親近一點。

后背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校服外套，他沒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我心里，漾起一圈圈漣漪。

照片洗出來后，我把它夾在語文書最厚的一頁里，那一頁正好是《秋天的懷念》，課文里的菊花畫得很好看。

每次翻書，我都會特意翻到那一頁，看看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露出兩顆小虎牙；陳嶼站在我后面，嘴角有一點淺淺的弧度，好像也在笑，陽光落在他的頭發(fā)上，像撒了一層金粉。

我看著照片，心里暖暖的，覺得這是我擁有過的最好的東西。

畢業(yè)聚會那天，班里特別熱鬧。

大家都在交換同學(xué)錄，彩色的同學(xué)錄在教室里飛來飛去，像一群彩色的蝴蝶。

我也帶了一本同學(xué)錄，粉色的封面，上面畫著小太陽，是媽媽特意給我買的。

我攥著同學(xué)錄，手心全是汗，想去找陳嶼，讓他給我寫同學(xué)錄，卻看到他正把自己的同學(xué)錄遞給李薇。

李薇笑著接過同學(xué)錄，趴在桌上寫了很久，還在上面畫了個愛心，然后把同學(xué)錄還給陳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么，陳嶼接過同學(xué)錄，臉上沒什么表情，卻把本子小心地放進(jìn)了書包里。

我看著他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悶的。

我默默把自己的同學(xué)錄塞回書包最底層，再也沒敢拿出來。

首到散場，我也沒把同學(xué)錄遞給陳嶼，甚至沒跟他說一聲“再見”。

走出校門時，陳嶼突然在后面喊我：“蘇曉！”

我回頭，看到他跑過來，手里拿著一顆橘子味的糖，糖紙是橙色的，很好看。

“忘了給你?！?br>
他把糖遞給我，手心有點汗。

“謝謝。”

我接過糖，指尖碰到他的手，燙得趕緊縮回來。

“以后到了初中，要是有人欺負(fù)你，就告訴我。”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紅紅的，“我媽媽說，男生要保護(hù)女生，我會保護(hù)你的。”

那天的夕陽特別好看，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我剝開糖，橘子味在嘴里散開，甜得我眼淚都快掉下來。

我看著陳嶼，想說“我們一定要一起考實驗中學(xu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怕他會變卦，怕我們的約定會像泡泡一樣破掉。

“我走了，再見。”

他對我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走了。

“再見?！?br>
我也揮了揮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zhuǎn)身回家。

手里的糖紙被我攥得皺巴巴的，我把它放進(jìn)了筆袋，像珍藏什么寶貝。

我以為，這只是短暫的分別，我們很快就會在實驗中學(xué)見面，繼續(xù)我們的約定。

可我沒想到，那是我們最后一次好好說話，那顆橘子味的糖，成了他留給我的最后一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