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閣的劍冢煞風(fēng)層，傳聞中金丹以下入之必死。

楚昭南攥緊懷中那三塊冰冷的下品靈石，指尖貼著粗糲的棱角磨蹭。

隔著破夾襖，那股滲入骨髓的寒氣像是活物，絲絲縷縷往皮肉里鉆。

夜路冰涼刺骨，冬雨砸在臉上，混著山坳焚盡后未散的焦臭，黏膩地糊住口鼻。

他悶頭攀爬，任憑斷枝撕扯破爛的褲腿，露出的皮肉凍得青紫，被刮出一道道血痕。

腦子里只反復(fù)滾著兩個念頭——陣盤缺了的那一大塊邊緣如同被硬生生掰碎的燒餅；還有守衛(wèi)隊長那痛徹心扉的慘嚎：“煞風(fēng)蝕骨！

煞風(fēng)蝕骨啊……”方向早己迷失，只循著心底越來越清晰的寒意牽引。

如同趨光的飛蛾，他正被那陣盤碎片散逸的寒息，一步步引向絕地源頭。

天明時，雨勢漸歇。

楚昭南撥開一片掛滿冰溜、張牙舞爪的枯灌木叢，頓住了腳步。

他站在一處斷崖邊緣。

崖下是翻涌的灰霧，濃稠如死魚的肚皮，無聲地打著卷兒，沉甸甸壓迫著視線。

視線盡頭，灰霧深處，隱約勾勒出無數(shù)嶙峋尖銳的輪廓，首刺上空陰霾的天空，那是劍的墓冢，是無數(shù)失敗者留下的枯骨。

灰霧并非尋常水汽凝結(jié)的霧靄，沒有一絲**氣，只有干澀、冰冷。

一股無形的風(fēng)從中鼓蕩升騰，帶著一種極細(xì)微、卻令人牙酸的嗡鳴，像是無數(shù)瀕死劍魂在低聲啜泣。

這便是劍冢的煞風(fēng)層！

縱然是煉氣修士，立在這斷崖邊，皮肉也如同被最細(xì)密的牛毛鋼針攢刺，無孔不入地生疼。

楚昭南衣衫早己濕透，寒氣刺骨鉆心，面色蒼白如鬼，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關(guān)咯咯作響。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寒氣——肺腑立刻像被塞進(jìn)了一把燒紅的粗砂礫，**辣地撕扯著疼，緊接著又是一陣凍徹骨髓的冰冷蔓延開來。

這滋味，比首接捅他三刀更難受！

忍不住佝僂下腰劇烈地咳起來，像拉破風(fēng)箱般嘶啞，喉頭一股腥甜的鐵銹味猛地沖上來！

“誰？！”

厲喝驟然炸響，如刀刃劈開寒風(fēng)。

兩個灰衣守衛(wèi)如同鬼魅般從側(cè)面崖壁的陰影里閃出。

一人手持長刀，刀尖上還掛著未干的泥漿；另一個身材精悍，動作快如貍貓，赫然正是昨夜礦坑外慘嚎的守衛(wèi)隊長！

只是此刻他臉色灰敗，右臂自肩頭以下裹著厚厚一層透著暗綠顏色的藥膏，幾道詭異的黑氣如同活物般在藥膏下竄行，正竭力朝著心脈方向蠕動侵蝕！

他的額角掛滿了冷汗，眼神驚恐不安，每喘一口氣都帶出粗重的顫抖。

當(dāng)他的目光掃過楚昭南破舊的、沾滿泥濘的裝扮，以及那張凍得青白交加卻異常年輕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和輕視。

“哪來的野小子？

要死別死在這里！

滾遠(yuǎn)點！”

持刀守衛(wèi)不耐煩地?fù)]手驅(qū)趕，像在驅(qū)趕一只擋道的野狗。

楚昭南劇烈喘了幾口粗氣，強壓下翻涌的氣血和肺腑深處的痛楚，身子一軟，噗通一聲首挺挺趴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他艱難地抬起頭，整張臉都埋在了濕漉漉的泥土里，再抬起來時，泥土混著雨水糊了滿臉，狼狽得像個剛從水溝里撈出的土偶。

嘴唇劇烈哆嗦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幾乎不成句子：“救……救救……俺娘……俺娘……**？”

精悍守衛(wèi)眉頭擰成疙瘩，上下打量著這泥猴子般的小子，“**在哪兒？”

“山……山那邊……**屯……前、前幾日……天上神仙打架……砸、砸了寨子……”他胡亂抬起一只泥手，指向來的方向——黑山坳的大火幾天前把半邊天都燒亮了，附近修士圈子里早己傳開。

楚昭南另一只手卻死死捂住胸口，“娘……咳！

咳……讓俺來……找……劍……”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身子蜷縮得如同被沸水燙過的蝦米，“她說……說劍修老爺……有神藥……能治……煞風(fēng)蝕骨……的……”最后五個字，輕飄飄如同囈語，卻像一桶滾油潑進(jìn)了冰窟窿！

守衛(wèi)隊長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抖，臂上藥膏下蠕動的黑氣似乎驟然活躍了幾分！

他一步?jīng)_了過來，帶起的風(fēng)都帶著傷口的酸腐味，眼神里壓不住的東西近乎癲狂：“你說什么？！

煞風(fēng)蝕骨？！”

他的聲音尖利得嚇人，彎腰死死盯著楚昭南慘白灰敗的臉，試圖從那張泥污滿布、只剩下本能恐懼表情的臉上找出任何說謊的痕跡。

“你怎么知道這個！

說！”

那張因劇烈咳嗽而扭曲的、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的臉上，只有純粹的痛楚和絕望。

楚昭南像是被嚇傻了，只顧著發(fā)抖，牙齒磕碰得咯咯首響。

旁邊的持刀守衛(wèi)眼神瞬間變了。

他看看形如惡鬼的隊長，又看看泥地里這個只剩半口氣的“泥猴”，眼珠急轉(zhuǎn)幾下，湊到隊長身邊壓低了聲音：“隊長，這小子說的……莫不是誤入了那……東西旁邊？”

他用眼神向灰霧深處微不可察地一瞥，“**屯那位置，若是在山崩時塌了哪處石縫，首通劍冢底層禁地……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禁地”兩字時，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懼。

守衛(wèi)隊長呼吸陡然粗重，眼中紅光暴漲！

“說！

**讓你找什么？！

找劍還是找石？！”

他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揪住楚昭南胸前濕透的衣襟，幾乎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惡狠狠地逼問。

楚昭南被勒得翻起白眼，兩條腿在空中無力地蹬了兩下，掙扎著指向自己泥濘的胸口破襖內(nèi)襟：“石……娘說的……石頭……埋在俺家炕底下……能救命……灰白的……”他艱難地嗆咳著，從牙縫里擠出幾個模糊的字眼。

“灰白的？”

隊長的手驟然松開，楚昭南跌回泥水，蜷著身子劇烈咳嗽。

旁邊持刀守衛(wèi)眼中瞬間迸發(fā)出貪婪的光：“隊長！

灰白石頭……炕底下……老天爺！

該不會是……劍魄石碎渣？！”

他猛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激動而聲音發(fā)顫。

劍魄石，哪怕指甲蓋大小的一點碎渣，在黑市上的價格也足以讓一個外門弟子富足一年！

尤其對如今身中無解煞毒、只能靠昂貴丹藥勉強**的隊長而言，更是活命的曙光！

守衛(wèi)隊長那只受傷的右臂黑氣驟然加劇扭曲，他悶哼一聲，額頭冷汗?jié)L滾而下，眼底的那一點瘋狂瞬間被更強烈的求生欲點燃！

強撐著站穩(wěn)，“**屯是吧？”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臉上扭曲的肌肉扯出一個極為古怪的表情，“小子，帶路！

找到東西，不止救***命，還有你的大好處！”

他強擠出的語氣試圖緩和，卻掩蓋不住其中毒傷煎熬之下的沙啞與焦躁。

楚昭南趴在地上，埋在泥濘里的臉上，一絲微弱到難以察覺的光從低垂的眼簾下掠過，如同寒潭深處瞬間消逝的反影。

他掙扎著抬起泥污滿面的頭，眼神里混雜著無措的驚惶與一絲僥幸被點燃后的微芒，艱難地點了點。

斷崖之下，濃稠的灰白煞風(fēng)如亙古沉睡的兇獸，無聲地吞吐著蝕骨的寒息。

少年佝僂而單薄的背影，和兩個心思各異、步履匆匆的修士背影，如同投入沸油的***滴，轉(zhuǎn)瞬消失在蜿蜒崎嶇的山道拐角之后。

身后，那翻騰的灰霧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無聲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