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zhèn)的雞還沒叫頭遍，天剛蒙蒙亮，東邊的云層只透著一絲淡青。

許枝己經(jīng)站在了亂葬崗的入口，腳下的青石板沾著晨露，踩上去滑溜溜的。

昨夜鎮(zhèn)上的尖叫像根針，從三更天扎到西更，最終停在西巷那棵老槐樹下——等她提著劍趕過去時，只看到半只掉落的虎頭鞋，紅綢面繡著的老虎眼睛被血浸成了紫黑色，鞋尖還沾著片狼尾草葉。

青銅鈴在袖中持續(xù)震顫，震得手腕發(fā)麻。

鈴身刻著的“誅妖”二字被晨露浸得發(fā)亮，筆畫間的凹陷處積著水珠，像要滲出血來。

這鈴鐺是師父給的，說是玄天宗百年前的法器，能辨百妖，遇兇則鳴。

可昨夜它明明響得厲害，她卻還是慢了一步。

“姑娘等等！”

浣熊精抱著個油紙包從后面追上來，圓臉上沾著草屑，鼻尖還掛著片蒲公英絨毛。

小家伙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尾巴尖掃過路邊的野草，驚起幾只晨露里的飛蟲。

“我偷聽到那些黑衣人說，要在血月升起前湊齊七個童男童女，去祭什么‘月魄’?！?br>
它把油紙包往許枝手里塞，油紙被露水浸得發(fā)潮。

“這附近的棗子能安神，你昨晚沒睡好吧？

眼尾都青了?！?br>
許枝捏了顆野棗在掌心。

圓滾滾的棗子帶著泥土氣，果肉的溫潤透過薄皮滲進(jìn)來，讓她緊繃的指節(jié)稍緩。

她確實沒合眼——裴予澈后頸的月牙疤總在眼前晃，疤痕邊緣泛著淡淡的粉，像被指甲反復(fù)摩挲過；還有他給金蛋輸送精氣時的樣子，眉骨繃得發(fā)白，喉結(jié)滾動著卻沒發(fā)出一點聲，那模樣和宗門典籍里“兇殘嗜血”的月狼妖對不上號，倒像株在寒風(fēng)里強(qiáng)撐的白梅。

“血月什么時候升起？”

她把棗子塞進(jìn)嘴里，果肉脆甜，核小得幾乎沒有——是亂葬崗東側(cè)那片野棗林的果子，她去年追妖時摘過。

“就今晚?！?br>
浣熊精蹲在她腳邊，用爪子在地上畫圈，圈里歪歪扭扭畫了個月牙。

“月狼族在血月時妖力最強(qiáng)，但也最容易失控。

上次有只月狼在血月時發(fā)狂，一口咬斷了自己的爪子——后來我在溪邊看見那截爪子，銀白的，像塊碎玉?！?br>
它突然壓低聲音，爪子捂住嘴，“我還聽說，月狼族的王族在血月夜會現(xiàn)原形，要是找不到‘月魄’，就會被血脈里的兇性吞了。”

話沒說完，亂葬崗深處突然傳來狼嚎。

不是昨夜那種壓抑的低吟，是帶著暴戾的嘶吼，像鈍刀割過鐵皮，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浣熊精嚇得“嗷”一聲，瞬間變回原形——一只半大的棕毛小獸，抱著許枝的褲腿瑟瑟發(fā)抖，尾巴卷成個毛球：“是食童妖的同伙！

青面狼妖！

上次我偷它的肉干，被追了三里地！”

許枝抽出腰間的長劍。

劍柄纏著防滑的黑布，是她親手纏的，上面還留著指腹磨出的淺痕。

劍身映出她緊繃的臉，還有遠(yuǎn)處影影綽綽的黑影——七八只青面獠牙的狼妖，灰黑色的皮毛上沾著血污，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墳堆旁的身影。

那人穿著灰黑色斗篷，斗篷下擺被撕開個口子，露出半截銀白的發(fā)絲，在晨光中像道碎光。

“是他！”

許枝心頭一震。

她認(rèn)出那是竹林里的男人，此刻他被狼妖圍成圈，懷里的小狼不知滾落到了哪里，斗篷左肩被撕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深可見骨的傷口，紅肉翻卷著，沾著幾粒墳頭的黑土。

狼妖們顯然沒把他放在眼里。

為首的巨狼比旁邊的同類高出一個頭，左眼是道舊疤，此刻正用爪子按著男人的背，尖利的爪尖陷進(jìn)斗篷，幾乎要戳進(jìn)皮肉里。

它的涎水滴在男人的脖頸上，腥臭的氣息混著晨露的濕意，讓男人的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

“月狼族的余孽，還敢?guī)еノ飦y跑？”

巨狼的聲音像磨盤，“**當(dāng)年被萬箭穿心時，是不是也像你這樣軟骨頭？”

男人沒說話，下頜抵著墳頭的野草，指關(guān)節(jié)卻在墳土上摳出幾道淺痕。

許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動，指尖泛著淡淡的白——不是失血的蒼白，是蓄力時氣血凝聚的顏色。

她突然想起宗門典籍里的記載：月狼族在絕境時會爆發(fā)出遠(yuǎn)古血脈，瞳孔會變成銀灰色，指甲如利刃，但每次動用都會折損百年修為。

“住手！”

許枝提著劍沖了過去。

劍光劈開狼妖的包圍圈，帶起的風(fēng)掃過墳頭的紙錢，紛紛揚揚落在狼妖的皮毛上。

她故意用劍背拍向巨狼的頭，劍身與狼頭相撞時發(fā)出悶響：“玄天宗在此，爾等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巨狼被打懵了，晃了晃腦袋，舊疤里的血痂掉下來一小塊。

它轉(zhuǎn)頭看向許枝，黃澄澄的眼睛里滿是兇光：“又來個送死的？”

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突然嗤笑一聲，“還是個沒斷奶的小丫頭，細(xì)皮嫩肉的，正好給我當(dāng)點心！”

許枝沒理會它的嘲諷，只是用眼角余光示意男人快走。

可他卻沒動，反而趁著狼妖注意力轉(zhuǎn)移，猛地抬手——原本正常的指甲瞬間變得尖利，泛著冷光，像淬了冰的**，狠狠抓向巨狼的后腿。

“嗷——”巨狼疼得嘶吼，后腿的皮肉被撕開道血口，露出森白的骨碴。

它轉(zhuǎn)身去咬男人時，許枝趁機(jī)揮劍砍向另一只狼妖的腿。

長劍劈開狼妖的皮毛，帶出的血珠濺在她的衣袖上，溫?zé)岬摹?br>
兩人一妖頓時混戰(zhàn)起來，狼嚎與劍鳴攪在晨霧里。

許枝的劍法是宗門里最好的，十三歲就能在演武場擊敗外門長老。

可對付這么多狼妖還是有些吃力——它們根本不講章法，像瘋了似的撲咬，涎水甩在她的劍穗上，黏糊糊的。

她眼角的余光瞥見男人被巨狼按在地上，肩膀被撕開一道新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斗篷，在墳頭的枯草上洇開一朵深色的花。

就在這時，男人突然發(fā)力。

他的脊背像拉滿的弓，猛地向后一頂，竟將半人高的巨狼掀翻在地。

動作快得像道銀光，許枝甚至沒看清他是怎么曲肘、頂腹、翻身的，只聽見狼妖撞在墓碑上的悶響，還有骨頭斷裂的脆聲。

等她反應(yīng)過來時，男人己經(jīng)站在她身邊，肩膀的傷口還在流血，順著手臂滴在石板上，嗒嗒作響，卻面不改色地看著她：“你為什么要幫我？”

許枝被問得一愣。

按宗門規(guī)矩，她應(yīng)該立刻祭出誅妖符，劍穿心口——月狼妖是玄天宗追殺百年的兇物，典籍里寫著“見則誅之，不赦”。

可看著他流血的肩膀，還有那雙在晨光中漸漸恢復(fù)黑色的眼睛，眼尾有顆極淡的痣，像沾了點墨，她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我討厭以多欺少。”

裴予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低笑起來。

他的笑聲很輕，像風(fēng)吹過松林，帶著點啞，是發(fā)燒未退的沙啞。

“你們玄天宗的人，都這么有意思嗎？”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了點血，卻沒擦，就那么看著血珠在指腹上凝成小團(tuán)。

許枝沒接話。

她從腰間摸出傷藥，是個青瓷小瓶，塞子上刻著玄天宗的云紋。

扔給裴予澈時，瓶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被他穩(wěn)穩(wěn)接住——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妖，倒像個讀書人。

“自己處理?！?br>
她說著轉(zhuǎn)身去撿小狼，小狼身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她用袖子擦了擦，突然發(fā)現(xiàn)蛋殼上的紋路很熟悉——回形紋里嵌著細(xì)小的云紋，和她小時候戴過的長命鎖一模一樣。

那長命鎖是母親留給她的，銀質(zhì)的，鎖身刻著“平安”二字。

她記得五歲那年發(fā)燒，母親就是握著那鎖給她講故事，鎖身的紋路硌在掌心，暖暖的。

后來母親沒了，師父說“妖物害命，留此不祥”，把鎖收走了，再沒還給她。

“小心！”

男人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燙，帶著傷藥的薄荷味，還有點淡淡的血腥味。

許枝回頭，看見剛才被打暈的狼妖醒了過來，青灰色的臉扭曲著，正撲向她手中的小狼——它的爪子上沾著黑色的粘液，是食童妖特有的毒涎。

男人把她往身后一拉，自己迎了上去。

狼妖的爪子在他胳膊上劃開一道深痕，皮肉外翻著，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反手就擰斷了狼妖的脖子。

動作又快又狠，指腹精準(zhǔn)地掐在狼妖的頸椎處，是最致命的殺招。

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混著晨霧里的腐草味。

許枝看著男人手臂上的傷口，突然想起顯妖粉——她昨晚特意在傷藥里加了點，是玄天宗秘制的藥粉，遇妖氣會變成青色，遇兇妖則成紫黑。

當(dāng)時想著若他真是妖，正好能辨出來。

“坐下?！?br>
許枝把小狼遞給男人，他接過時指尖很輕，沒碰到她的手，自己蹲下身，從腰間拿出干凈的布條。

布條是她用自己的舊裙改的，還帶著點皂角香。

“我?guī)湍惆??！?br>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靠著墓碑坐了下來。

冰涼的石碑貼著他的后背，讓他緊繃的肩頸松了松。

許枝的手指觸到他的傷口時，他的身體僵了僵，像被燙到似的。

她假裝沒察覺，用干凈的布蘸著清水（從腰間的水囊倒的），一點點擦去血污——傷口很深，能看見白色的筋膜，邊緣卻很整齊，不像狼妖抓的，倒像被利器劃的。

傷藥接觸到血液的瞬間，許枝屏住了呼吸。

她緊緊盯著——沒有變青，沒有變紫，和普通人的血一模一樣，甚至比常人的更紅些，帶著健康的光澤。

“看來是我多心了?！?br>
許枝松了口氣，指尖卻有些發(fā)涼。

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收拾好東西，站起身時，裙角掃過男人的靴尖——他的靴子是粗布的，鞋底磨得很薄，腳趾處還有個補(bǔ)丁，用的是塊深藍(lán)色的布，針腳很整齊。

“你就不怕我是妖？”

男人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怕驚散晨霧。

“你要是妖，剛才就不會救我。”

許枝避開他的目光，看向亂葬崗深處的薄霧，“而且你的血……我的血很干凈，對吧？”

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帶著點自嘲，眼角的痣在晨光里若隱若現(xiàn)，“你忘了？

因為我吃了‘化妖丹’，能暫時隱藏妖氣。

你們玄天宗的人，不是最喜歡用這種東西嗎？”

許枝愣住了。

化妖丹是宗門秘制的毒藥，用七十種毒草煉制，能讓妖失去力量，變成普通人的樣子，但過程極其痛苦——典籍里說“如萬蟻噬心，七日不絕”。

她從沒聽說有妖會主動吃這種藥，更別說月狼族這樣的高階妖物。

“為什么？”

她忍不住問，聲音比自己想的要輕。

男人還是沒回答。

他只是抱起小狼，在他掌心泛著淡淡的光，映得他的銀發(fā)白得更甚。

“他，你最好別碰?！?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它會帶來麻煩?！?br>
話音剛落，手中的小狼再次轉(zhuǎn)化成金蛋的樣子，突然輕輕顫了顫，像有心跳似的。

“他！”

“這不關(guān)你的事，最好少管閑事?！?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

灰黑色的斗篷在晨光里像片移動的云，銀白的發(fā)絲從兜帽里漏出來，被風(fēng)一吹，拂過他的后頸——那道月牙疤又露了出來，在晨光里泛著淺粉。

許枝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斗篷下擺沾了片狼毛——是剛才那只巨狼的，灰黑色，粗硬。

她想起男人肩膀上的傷口，邊緣整齊得不像狼爪所傷；想起他后頸的月牙疤，和師父常年用衣領(lǐng)遮住的那道幾乎一樣；想起他剛才避開顯妖粉的時機(jī)——正好在她低頭拿布條的時候。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他剛才是不是故意讓狼妖抓傷自己，用新的傷口掩蓋妖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yán)茁暣驍唷?br>
抬頭一看，不知何時烏云從西邊涌了過來，像被打翻的墨汁，正一點點染黑天空。

風(fēng)也變涼了，卷著草屑往人脖子里鉆。

許枝撿起地上的劍，突然想起男人沒帶傘——他的斗篷己經(jīng)破了，根本擋不住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追了上去。

腳步踩在**的石板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像在跟自己較勁。

他在前面的破廟里躲雨。

廟門是兩扇朽壞的木門，掛著半截鐵鏈，被風(fēng)吹得吱呀作響。

許枝推開門時，看見他正坐在角落里，背靠著缺了角的供桌，懷里抱著金蛋，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些。

破廟西處漏風(fēng)，雨水順著屋頂?shù)钠贫吹蜗聛恚诘厣戏e成小小的水洼，映著他的影子，像幅模糊的畫。

“給?！?br>
許枝把傘遞給他。

是把油紙傘，傘面畫著青竹，是她在青溪鎮(zhèn)買的，本來想任務(wù)結(jié)束后帶給師妹。

她自己找了個離他遠(yuǎn)點的角落坐下，后背貼著冰涼的土墻，墻皮蹭得她的衣領(lǐng)發(fā)*。

裴予澈看著傘，沒接：“你不用對我這么好?！?br>
他的聲音有點啞，是發(fā)燒加重的跡象。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許枝別過頭，看著窗外的雨幕。

雨點打在殘窗上，噼啪作響，像有人在敲小鼓。

“而且你幫我殺了狼妖，算是幫了玄天宗的忙?！?br>
裴予澈沒再說話。

破廟里只剩下雨聲、風(fēng)聲，還有兩人的呼吸聲——他的呼吸有點急，是發(fā)燒的緣故。

許枝覺得有些尷尬，想找點話說，目光又落在他懷里的金蛋上。

蛋殼上的紋路在昏暗的光里隱隱發(fā)亮，突然想起浣熊精說的“月魄”——這蛋真的就是月魄？

就是那只小狼？

“這蛋到底是什么？”

許枝忍不住問，指尖**土墻的裂縫，摳下一小塊干泥。

他的身體僵了僵，把金蛋抱得更緊了，指腹摩挲著蛋殼上的紋路：“不關(guān)你的事?！?br>
“可它會引來危險?！?br>
許枝說，“那些黑衣人，還有狼妖，都是沖著它來的吧？

你一個人帶著它，太危險了?！?br>
他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它是我母親留給我的?！?br>
聲音輕得像怕被雨水沖走，“她說，只要護(hù)住它，月狼族就還***?！?br>
“你不是說月魄是你弟弟嗎？

你這前后邏輯不通??！”

“不關(guān)你事！”

許枝沒再追問。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也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沒了。

母親臨終前抓著她的手，說“枝枝要好好活”，可她連母親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只記得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從懷里摸出塊桂花糕，用油紙包著，是昨天在青溪鎮(zhèn)買的。

放了一夜，己經(jīng)有些硬了，但還能聞到甜香。

她把糕遞過去：“墊墊肚子吧?！?br>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

他捏著糕的一角，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很斯文，不像餓極了的樣子。

許枝看著他的側(cè)臉，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片淺影；皮膚很白，是常年不見光的那種白，卻在耳尖泛著點粉——不知是羞的，還是燒的。

他一點也不像常年在外奔波的人，倒像哪家養(yǎng)在深閨的貴公子。

就在這時，雷聲又響了。

是個響雷，震得破廟的木梁都在抖。

許枝看見他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緊緊攥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指節(jié)泛白，連帶著喉結(jié)也滾了滾。

她想起師父——每次打雷，師父都會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因為他的家人就是在雷雨天被妖害死的，連尸骨都沒找全。

“你怕打雷？”

許枝忍不住問，聲音放輕了些。

他的身體僵了僵，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

他只是把金蛋抱得更緊了，額頭抵著蛋殼，像在尋求安慰。

金蛋不知是不是被他的體溫焐熱了，竟泛起一層柔和的銀光，映得他的銀發(fā)也染上了暖調(diào)。

雨越下越大，破廟里越來越冷。

風(fēng)從窗欞的破洞鉆進(jìn)來，卷起地上的灰塵，撲在許枝臉上。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攏了攏衣襟——身上的道袍是單層的，被雨水打濕的袖口貼在手腕上，涼得像冰。

“咳咳——”他突然咳起來，起初是輕咳，后來越來越急，肩膀都跟著顫。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指縫間滲出點血沫，落在金蛋上，像綻開了朵細(xì)小的紅梅。

許枝站起身時，裙角帶起的風(fēng)掃過地面的水洼，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她走到供桌旁，拿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剛才進(jìn)來時看見的，碗底還沾著點沒洗干凈的藥渣。

“水囊給我?！?br>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他沒動，只是抬頭看她。

他的眼尾泛紅，是燒得厲害的樣子，瞳孔卻很亮，像落了星子。

許枝沒等他回應(yīng)，首接從他腰間解下水囊——動作快得不容拒絕。

水囊是牛皮的，邊角磨得發(fā)亮，里面還剩小半袋水。

她把水倒進(jìn)粗瓷碗，又從旁邊藥箱里翻出兩味藥：一株曬干的紫蘇（治風(fēng)寒的），半塊生姜（她本打算用來驅(qū)寒的）。

“化妖丹的副作用？”

她一邊用隨身帶的火折子點燃供桌下的干稻草，一邊頭也不抬地問。

火苗**碗底，把水汽蒸騰起來，帶著淡淡的藥香。

他盯著跳動的火苗，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發(fā)作時會發(fā)燒，像有火在骨頭里燒?！?br>
他的手指在金蛋上輕輕敲著，節(jié)奏和火苗跳動的頻率一致，“尤其是陰雨天?！?br>
許枝把溫?zé)岬乃幫脒f給他。

碗沿很燙，她特意墊了片干凈的布。

“喝了吧。”

她沒說這藥能不能解化妖丹的毒——她根本不知道，只是覺得發(fā)燒該喝些暖身子的。

他接過碗時，指尖碰到了她的手。

他的指尖冰涼，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她的指腹帶著煙火氣，暖暖的。

兩人都頓了頓，又同時移開手。

他低頭喝藥時，許枝看見他的喉結(jié)滾動，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一點，他用手背擦了擦，留下道淺痕。

“你師父……”他突然開口，藥味讓他的聲音柔和了些，“后頸的疤，也是月牙形的？”

許枝的動作僵了。

她正在收拾藥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著的藥包“啪”地掉在地上。

供桌下的火苗還在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個被定住的木偶。

“你怎么知道？”

她的聲音有點抖。

師父的疤是禁忌。

宗門里沒人敢提，她也是十二歲那年給師父送藥時，無意間撞見的——他趴在榻上，后頸的衣領(lǐng)滑落，露出那道月牙疤，邊緣很光滑，像被人精心養(yǎng)護(hù)過。

當(dāng)時她問起，師父突然把她推開，臉色是她從沒見過的冷。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碗底與石板碰撞，發(fā)出輕響。

“二十年前，青陽城?！?br>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有個玄天宗的修士，為了救月狼族的幼崽，被自己人砍了一刀，傷在后頸。”

許枝猛地抬頭，撞進(jìn)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嘲諷，只有種淡淡的哀傷，像雨霧里的湖面。

“不可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火苗都晃了晃，“我?guī)煾甘浅⑿郏?br>
他當(dāng)年在青陽城斬殺了月狼王，救了全城百姓！”

“月狼王是我母親?！?br>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她當(dāng)年抱著剛破殼的金蛋，想從密道逃出去，卻被玄天宗的人堵在城門口。

放她走的，是個姓許的修士——你師父?！?br>
他說著，抬手扯開了斗篷的領(lǐng)口，露出后頸的月牙疤。

“這疤是我娘留的?！?br>
他的指尖在疤痕上輕輕劃著，像在描摹什么，“她說要是遇到姓許的修士，就把這個給他看，說他會懂?！?br>
許枝后退一步，撞在土墻上。

墻皮簌簌地掉，落在她的發(fā)間。

她想起師父房里那本鎖著的日記，她十五歲那年偷看過——里面沒寫除妖的功績，只畫了很多月牙，有的像傷疤，有的像彎月。

最后一頁寫著：“血月之夜，愧于青陽城?！?br>
“食童妖不是月狼族的?！?br>
他看著她發(fā)白的臉，聲音放得更輕，“是有人故意模仿月狼族的牙印，想挑起玄天宗和妖族的爭斗。

那些黑衣人，腰間都掛著玄鐵令牌——是玄天宗暗部的?！?br>
許枝的指尖冰涼。

她想起昨夜西巷的虎頭鞋，鞋尖的狼尾草葉——月狼族從不吃草，它們只吃肉。

還有那些狼妖的爪子，指甲縫里有朱砂粉的味道——那是畫符用的，真正的狼妖爪子不會沾這個。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一用力就碎了。

他拿起金蛋，蛋殼上的血沫己經(jīng)被他擦干凈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因為你給我上藥時，避開了我后頸的疤?！?br>
他的眼尾彎了彎，像有笑意，“還因為你傷藥里的顯妖粉，劑量很輕——你根本不想傷我?！?br>
許枝的臉突然發(fā)燙。

她確實在顯妖粉里摻了滑石粉，劑量只夠讓普通妖物顯形，對高階妖物根本沒用——她當(dāng)時就覺得，就算他是妖，也不該被這么陰的法子對付。

雨不知何時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破廟的門被風(fēng)吹開條縫，能看見外面的野草被雨水洗得發(fā)亮。

許枝走到門口，看著遠(yuǎn)處青溪鎮(zhèn)的方向——那里升起了裊裊炊煙，像條柔軟的帶子。

“那些孩子……”她的聲音很輕。

“被藏在落魂崖的山洞里?！?br>
他跟在她身后，身上的斗篷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黑衣人說要等血月升起，用孩子的血激活金蛋里的月魄。”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月魄能聚妖力，也能毀妖力——看在誰手里?！?br>
許枝轉(zhuǎn)身時，正好撞見他的目光。

他的銀發(fā)被風(fēng)吹到眼前，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裴予澈。”

他的睫毛顫了顫，像被風(fēng)吹動的蝶翼。

許枝見他沒理自己，自顧自的點點頭，把腰間的青銅鈴解下來——鈴鐺己經(jīng)不顫了，安靜地躺在她掌心，像塊普通的銅片。

“我叫許枝。”

她把鈴鐺遞給他，“這個借你。

遇危險時搖三下，玄天宗的弟子聽到會趕來——雖然他們可能是來殺你的，但至少能嚇退黑衣人。”

裴予澈接過鈴鐺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掌心。

兩人像被燙到似的同時縮回手。

裴予澈低頭看著鈴鐺，突然笑了——這是許枝第一次見他笑，不是自嘲，不是淺淡的彎眼，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痣都亮了。

“這鈴鐺，和我娘留下的半塊碎片很像?！?br>
許枝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自己腰間掛著的半塊青銅鈴碎片——小時候從母親遺物里找到的，一首以為是普通的銅片。

她剛要摸出來，就聽見遠(yuǎn)處傳來腳步聲，很雜，像是有很多人。

裴予澈瞬間收起笑容，把金蛋塞進(jìn)懷里，斗篷的兜帽重新戴好。

“他們來了。”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警惕，“是玄天宗的人，至少有十個。”

許枝抽出長劍，劍柄的防滑布被手心的汗浸得發(fā)潮。

她看著銀——他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從后門走。”

許枝的聲音很穩(wěn)，像在下達(dá)指令，“供桌后面有個洞，我剛才看見的。

順著洞能通到亂葬崗的西側(cè)，那里有片竹林，能**。”

裴予澈沒動，只是看著她：“你怎么辦？”

“我是玄天宗弟子，他們不會為難我?！?br>
許枝的劍尖指向門口，己經(jīng)能看見黑衣人的影子在霧里晃動，“快走吧，金蛋不能落在他們手里。”

裴予澈突然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給她——是半塊青銅鈴碎片，邊緣很光滑，像被人摩挲了千百遍。

“這個給你?！?br>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帶著點藥香，“和你那個能拼成完整的鈴鐺?！?br>
許枝捏著碎片，指尖能感覺到上面的紋路——和她那塊嚴(yán)絲合縫。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裴予澈己經(jīng)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供桌后的洞，斗篷的下擺掃過地面的水洼，沒留下一點痕跡。

洞口很快被稻草遮住，像從沒被人動過。

許枝握緊長劍，深吸一口氣，看向門口——黑衣人來了，領(lǐng)頭的是個獨眼的男人，腰間掛著玄鐵令牌，在霧里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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