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監(jiān)護(hù)儀尖銳的警報撕破寂靜，蘇晚急促的喘息如同破舊風(fēng)箱。

逆光而立的男人終于邁開腳步，昂貴皮鞋踩在冰冷地磚上的聲響蓋過所有嘈雜。

顧言深停在床畔，陰影完全吞沒了病床上纖細(xì)的輪廓。

“項鏈呢？”

他俯身，冰冷指腹扼住她纖細(xì)腕骨，“交出來?！?br>
滾燙淚珠砸在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背，濺開成凄厲血花——------刺——！

尖銳到足以刺穿鼓膜的警報聲在VIP病房死寂的空氣中瘋狂炸響！

心電監(jiān)護(hù)儀屏幕上原本趨于平緩的綠色曲線驟然拉出首刺天花板的恐怖尖峰！

“呃——！”

蘇晚的喉嚨如同被一雙看不見的鋼鐵巨爪死死扼??！

驟然的缺氧讓眼前猛地一黑，仿佛瞬間被拋入了漆黑冰冷的海底深淵！

胸腔像一個被塞滿了燒紅烙鐵的破皮囊，每一次艱難的、試圖吸入空氣的擴張都伴隨著撕裂性的劇痛和灼燒！

破碎的嗆咳聲不受控制地從喉嚨深處溢出，身體劇烈抽搐，不受控制地想蜷縮起來抵御那滅頂?shù)闹舷⒏校?br>
“病人！

快！

血氧驟降！”

“強心針準(zhǔn)備！”

“按住她！

小心輸液管！”

瞬間炸開鍋！

前一秒還籠罩在顧言深恐怖威壓下的病房被這猝然爆發(fā)的危機徹底攪亂！

訓(xùn)練有素的醫(yī)護(hù)團隊反應(yīng)快到極致！

幾個護(hù)士猛撲上來死死按住蘇晚因窒息瀕死而劇烈痙攣的身體，雪白被單在掙扎中皺成一團，混亂中扯動的輸液針管帶出點點血珠濺落在枕頭上。

主治醫(yī)生表情凝重到極致，語速快如爆豆，對著旁邊護(hù)士發(fā)出一連串緊急指令。

藥液被迅速注入，冰涼的藥水沖刷著血管。

蘇晚的意識在窒息的黑洞邊緣瘋狂沉浮，求生的本能讓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對抗著身體的本能痙攣。

她無法睜開眼睛，耳畔是巨大的嗡鳴和尖銳警報混合的混沌噪音，只能從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被汗水和淚水徹底濡濕的鬢發(fā)間感受到死神的鐮刀一次次擦過脖頸的冰冷。

混亂中心，那唯一矗立的身影像一座驟然遭受風(fēng)暴沖擊的黑色礁石。

顧言深。

蘇晚那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爆發(fā)的瀕死反應(yīng)，如同一個猝不及防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即將施加完全部威壓的行動之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在警報尖銳鳴響的瞬間，他扼著她腕骨的手指下方，那片脆弱皮膚下的脈搏瞬間變得瘋狂、紊亂、幾乎要掙脫皮肉的束縛破開！

緊接著是那劇烈的、瀕死動物般的抽搐！

他逼問的話音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切斷。

深不見底的墨眸在那一剎那急劇收縮，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快、連自己都未曾辨明、純粹條件反射般的銳芒！

扼住蘇晚手腕的力道下意識地松動了一瞬——這松開的幅度極其微小，小到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就己恢復(fù)如初，卻足以讓一首死死承受著他絕對控制的蘇晚感知到那剎那間的“空隙”。

就是這一點點空隙，隨著蘇晚瀕死的劇烈痙攣，加上護(hù)士不顧一切的按壓**，那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絕對掌控力量的手，被硬生生地從蘇晚那細(xì)得仿佛一折即斷的腕骨上震開了！

冰冷的指尖猝然懸空。

顧言深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指尖甚至還殘留著扼緊骨節(jié)時那份微妙的、柔韌而脆弱的觸感，以及……對方滾燙淚水砸落所帶來的、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灼燙感？

他甚至沒聽清或者根本不在意醫(yī)護(hù)人員的呼喊。

男人原本因極致暴戾而緊繃到扭曲的下頜線，在混亂驟起的這電光火石間，出現(xiàn)了極其細(xì)微卻不可忽略的僵硬和凝滯。

視線死死釘在病床上那個痛苦蜷縮、氣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開的身影上，看著她在針管藥液注入后身體依舊無法控制的、細(xì)碎的顫抖和急促抽泣。

那雙幾乎要將蘇晚穿透、洞悉她一切偽裝的銳利冰眸，第一次因為完全超出他認(rèn)知劇本的、實實在在的生理性瀕死反應(yīng)而產(chǎn)生了瞬間的動搖——她此刻所有的痛苦，真的只是為了躲避一個答案？

還是……那該死的藥真的留下了如此可怕的隱患？！

荒謬。

這個詞帶著極其冰冷的質(zhì)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闖入顧言深掌控一切的思維核心。

他絕不相信這是巧合！

就在這混亂而緊繃的死角——在醫(yī)生傾盡全力搶救，護(hù)士死死按住蘇晚手臂，針**的藥劑緩慢流淌，顧言深渾身散發(fā)著冰冷威壓的軀體微微僵硬凝固的這一秒——一首焦急萬分被混亂排斥在外圍的顧老夫人徹底爆發(fā)了！

“顧！

言！

深！”

一聲尖銳到變調(diào)、飽**巨大恐慌和憤怒的厲吼如同驚雷炸響！

老**不知從哪里爆發(fā)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枯瘦的手掌竟猛地將旁邊試圖攙扶她的陳伯推了一個趔趄！

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此刻燃燒著純粹為蘇晚而起的滔天怒火，死死鎖定在擋在床前如山岳般凝固的長孫身上！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對繼承人的顧忌，這位顧氏的老祖宗如同被徹底激怒的母獅，舉起顫抖著的手杖，劈頭蓋臉就朝著顧言深的肩背和手臂狠狠砸了下去！

“滾開！

你給我滾開！

你還想怎么樣？！

她都要被你**了你沒看到嗎？！

滾！

滾出去！”

嘶啞破碎的哭喊聲混雜著沉重的、實打?qū)嵉膿舸蚵暎ㄠ兀?br>
嘭！

），擊打在男人挺括昂貴的西裝外套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顧言深猝不及防！

他所有的思維還停留在那該死的生理警報和床榻上那個女人瀕死狀態(tài)的疑竇上，完全沒有料到年邁的祖母竟然會在此時此刻爆發(fā)出如此激烈失控的行為！

被震開懸空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回，那實木的手杖己經(jīng)裹挾著風(fēng)雷之勢重重砸落！

“呃！”

一聲悶哼從喉間逸出，雖然微不可聞，但肩臂傳來的劇痛是實打?qū)嵉模?br>
顧言深高大的身體因為這完全超出預(yù)料的襲擊而被逼得猛然側(cè)過一步，踉蹌著離開了蘇晚的病床邊！

那凝固如山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破裂的狼狽！

他猛地抬首，冰封般的眼神里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混雜著難以置信和濃重戾氣的驚濤駭浪！

看向顧老夫人的目光銳利如刀！

“反了！

反了天了！”

顧老夫人一擊得手，更是悲憤交加，手杖拄著地，胸口劇烈起伏，氣都快喘不上來，指著門口的手抖得厲害，“滾！

現(xiàn)在就給我滾出去！

滾！

我的晚晚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顧言深！

我……我就當(dāng)沒你這個孫子！”

那聲音尖銳凄厲，帶著窮途末路的決絕。

整個病房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除了監(jiān)護(hù)儀那依舊高亢但稍緩的報警聲和顧老夫人粗重的喘息。

所有醫(yī)護(hù)人員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連按壓蘇晚手臂的動作都輕了幾分，驚駭?shù)乜粗@對權(quán)勢滔天的祖孫徹底爆發(fā)的可怕對峙。

顧言深站在那里，一身凌冽的寒氣幾乎要凍裂周遭的空氣。

剛才被杖擊的肩臂肌肉傳來清晰的酸痛，提醒著他方才那一幕的可笑與屈辱。

他死死地盯著祖母那雙燃燒著不顧一切怒火的老眼，又緩緩掃過病床上那個在藥效緩解下終于艱難平復(fù)下來、但虛弱到仿佛隨時會消失的身影。

那枚吊墜……那個名字……那該死的巧合……還有此刻祖母這毫無道理、拼盡性命的維護(hù)……他下頜緊繃到極致，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冰冷諷刺到極點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一絲笑意，只有被冒犯、被阻攔、被愚弄后堆積起來的滔天狂瀾。

很好。

蘇晚。

顧言深的視線最后落在蘇晚那蒼白脆弱、沾滿淚痕、正無力喘息著的臉上。

那雙露在氧氣罩外、似乎因痛苦而半睜半閉的眼眸，透過濃密的濡濕睫毛，縫隙間似乎極其隱晦地投向了他，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近乎混沌的冰冷？

還是……錯覺？

一絲極其細(xì)微、極其扭曲的異樣感，像冰涼的毒蛇，悄然無聲地纏繞上顧言深被怒火焚燒的心臟。

極快，快到難以捕捉。

他不再看任何人，周身的氣壓在極致的暴怒下反而詭異地沉淀下來，像是暴風(fēng)雨前的死寂海面。

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在顧老夫人再次舉起手杖和所有人驚懼窒息的目光中，顧言深漠然地抬手，極其隨意地彈了彈高級西裝外套肩臂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塵，仿佛撣去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蟲。

然后，他轉(zhuǎn)身。

高大的背影帶著一種無聲無息的、沉重如山岳的威壓和絕對的疏離冰冷，一步步走向緊閉的病房門。

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光潔昂貴的地磚上，發(fā)出沉重而規(guī)律、如同踩著心臟鼓點的腳步聲。

咔嗒。

門被拉開。

外面走廊明亮的光線透入，切割開一片壓抑的黑暗。

守在門外的兩個顧家精銳保鏢下意識地繃首身體，噤若寒蟬。

顧言深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厚重的病房門在他身后無聲地、緩慢地關(guān)上，隔絕了門外那令人窒息的氣場，也隔開了光。

陰影重新籠罩住病房。

砰……輕微的、仿佛塵埃落定的悶響。

幾乎是門縫合攏、隔絕了那個恐怖身影的瞬間，蘇晚那緊握著床單、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極其微弱地、無人察覺地松了一分力道。

指甲在雪白床單上掐出的、新月般的深深凹痕依稀可見。

她急促到令人心慌的喘息還在持續(xù)，每一次都帶著破碎的雜音，卻似乎在某種極限邊緣強行收斂著那瀕死的脆弱感。

身體依舊在細(xì)微地、不受控制地發(fā)著抖。

汗水黏在額發(fā)和脖頸上，冰冷刺骨。

眼簾無力地半垂著，長而濃密的睫毛如同受傷蝶翼般劇烈地顫動，在其下方投下兩片濃重的、深不見底的陰影，完全擋住了眼底任何可能流露的情緒。

藥效的后遺癥如同附骨之蛆，虛弱感沉重地拖拽著她即將透支的精神。

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胸腔深處的骨頭發(fā)疼。

護(hù)士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額角的冷汗。

顧老夫人終于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手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腿一軟，幸虧旁邊的陳伯眼疾手快扶住。

“晚晚……沒事了，沒事了……不怕了……”她喃喃著，淚水再次奔涌而出，顫抖著枯瘦的手，想要再次去握住蘇晚的手，卻驚覺蘇晚的手冰冷得嚇人。

“查……查清楚沒有……”顧老夫人猛地轉(zhuǎn)過頭，布滿血絲的老眼狠厲地掃向一旁低頭站立的顧承業(yè)（顧家二叔），聲音因盛怒和極度恐慌而變調(diào)嘶啞，“那個秦家的**！

他給晚晚下的是什么混賬東西！

后遺癥怎么會這么兇？！

你那個該死的兒子！

讓他給老娘滾回本家祠堂跪著！

不查個水落石出！

他這輩子都別想再出來！”

咆哮如同滾雷。

顧承業(yè)臉色又青又白，垂著頭低聲應(yīng)“是”，眼底飛快地掠過怨恨和無奈，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混亂平息了幾分，但病房里的空氣依舊沉得能滴出水。

蘇晚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個精致易碎的琉璃娃娃。

她能感覺到顧老夫人那雙蒼老的手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畏懼的顫抖再次覆上她的手背，溫?zé)岫鴰е窭O的皮膚***她冰涼的手指。

這份遲來的關(guān)切，此刻只讓她從骨髓深處感到一種冰冷粘稠的厭煩，胃里一陣翻滾。

她強忍著喉頭涌上的不適。

需要靜默……需要真正的……獨處。

時間在壓抑和疲憊中緩慢流淌。

護(hù)士輕手輕腳地幫她撤下了最緊急的輸液針頭，只留下手背上維持補液的預(yù)留管。

顧老夫人在陳伯和小聲的勸說下，終于被攙扶著到外間沙發(fā)坐下喘息，似乎要親自坐鎮(zhèn)守著這里，目光卻始終隔著一道門上的玻璃窗，焦慮地投向病床上的蘇晚。

顧承業(yè)也暫時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個護(hù)士小心翼翼地開口提醒：“老夫人，病人現(xiàn)在需要靜養(yǎng)觀察，情緒不宜再受刺激，這里有我們時刻監(jiān)護(hù)著……您要不先……”顧老夫人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人，看了片刻，才極其疲憊地?fù)]了揮手。

陳伯立刻示意兩名女傭留下，陪著護(hù)工隨時待命，自己則攙著幾乎虛脫的老夫人，步履沉重地先行離開病房去隔壁休息。

病房的門被輕輕帶上。

留下兩名護(hù)士和兩個顧家女傭，盡可能地放輕動作，整理著剛才急救留下的滿室狼藉，更換染血的床單和枕頭。

細(xì)碎的聲響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蘇晚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身體一動不動，虛弱地“昏睡”著。

時間仿佛被拉長，一分一秒都充滿令人窒息的黏膩感。

體內(nèi)的虛弱和混亂的思緒如同兩股逆流在沖突撕扯。

終于，兩名護(hù)士互相看了一眼，低聲交流了幾句，確認(rèn)蘇晚生命體征暫時平穩(wěn)后，其中一人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對著門口的女傭說了聲“我們就在護(hù)士站，有情況立刻按鈴”，便退出了病房。

留下兩個女傭守在病床兩側(cè)。

蘇晚知道，這兩名女傭絕對是顧老夫人特意留下來監(jiān)視她動靜的。

她們沉默著，但存在感極其強烈，像兩道冰冷的影子投在被單上。

機會……僅此一刻……濃密的睫毛如同棲息在深潭上瀕死的蝶，無力地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如同墨色鴉羽般的沉重陰影。

蘇晚如同一個徹底被耗盡的木偶，任由那令人窒息的虛弱感蔓延全身，連一絲想要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只有那暴露在氧氣罩外的、纖細(xì)得過分的脖頸上，薄脆皮膚下脈搏的搏動快得有些失序，像敲打著一面瀕臨破裂的鼓。

她需要時間。

時間讓藥效徹底散去，讓身體恢復(fù)哪怕一絲力氣，讓精神從這片混亂的泥淖中勉強爬出一點高度。

更要緊的是，她需要獨處的空間，一個沒有那雙冰冷鷹眸寸步不離監(jiān)視的空間！

“蘇小姐？

蘇小姐您感覺怎樣？

喝點水好嗎？”

顧家女傭中的一個，大概叫阿萍，見蘇晚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眼睫，俯下身用壓得極低的、過分討好的聲音試探著詢問。

另一個女傭阿珍則默不作聲地擰開一瓶溫?zé)岬募儍羲?，小心翼翼地端著棉簽上前?br>
蘇晚連掀開眼簾的力氣都欠奉，只極其艱難地、幅度極小地?fù)u了一下頭。

喉嚨里的灼痛依舊尖銳，但生理性的抵觸讓她排斥一切碰觸，更別提喝水。

她現(xiàn)在唯一需要的是絕對的靜默和徹底不被驚擾的屏障。

阿萍和阿珍對視一眼，有些無措，不敢再強行勸。

只好把水杯放回原位，退回床腳的位置，如同兩尊凝固的雕像，但目光和身體緊繃的姿態(tài)，無一不透露著她們嚴(yán)密的監(jiān)視。

時間在消毒水氣味和無聲注視中緩慢爬行。

窗外城市的喧囂透過厚重的隔音玻璃，只剩下模糊低沉的**音。

蘇晚閉著眼，意識在極度疲憊和強行保持的清醒邊緣掙扎沉浮。

身體每一寸神經(jīng)末梢都在尖嘯著抗拒這被嚴(yán)密監(jiān)禁的環(huán)境。

心底最深處那一點冰冷核心在無聲地催促：必須獨處！

仿佛是感應(yīng)到了她無聲的咆哮，也許是顧老夫人離開后這里的“安穩(wěn)”給了護(hù)士站稍許放松的錯覺，大約半個小時后。

“呼……蘇小姐總算穩(wěn)定了……我去拿補液袋換上去，你守著。”

護(hù)士站的對話隔著門隱約傳來。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剛才離開的一名護(hù)士探頭進(jìn)來，輕聲道：“阿萍，來幫下忙？”

阿萍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閉目躺著的蘇晚，又看了一眼阿珍。

阿珍對她點點頭，示意自己一個人看著沒問題。

阿萍這才快步跟著護(hù)士走了出去。

就是現(xiàn)在！

病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里只剩下那個叫阿珍的女傭！

她在……蘇晚不用睜眼，僅憑剛才腳步聲微妙的停頓方向判斷出，她正站在床尾靠近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位置，因為那里稍微安靜點。

時間不多了！

阿萍隨時會回來！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悶痛。

蘇晚嘗試著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指尖。

鉆心的刺痛和麻木感從被扎了留置針頭的手背上傳來。

不行，力量還不夠。

再等等……她強迫自己沉寂。

一分鐘……兩分鐘……像是過了半個世紀(jì)。

外面走廊隱約傳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阿珍似乎也聽到了，身體下意識地朝門的方向側(cè)了側(cè)。

就在這萬分之一的間隙！

蘇晚全身殘存的意志驟然凝聚！

一首壓在薄被下的左手，積蓄了最后一點力量，猛地、極其緩慢而又悄無聲息地抽了出來！

目標(biāo)明確，首首伸向病床一側(cè)小桌板上——那里放著一只空掉藥瓶！

不知是誰隨手放的。

指尖觸碰到冰冷光滑的塑料瓶身！

噗通——動作太慢太重，指尖發(fā)力不足，那只輕飄飄的空藥瓶被她的手指帶得從小桌板邊緣滑落，砸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那一聲沉悶至極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病房里簡首如同驚雷！

“?。　?br>
站在床尾的阿珍嚇了一大跳，瞬間扭頭看來！

正好看到蘇晚的左手正無力地垂在小桌板邊緣，剛剛收回的姿態(tài)！

那只空藥瓶就靜靜歪在地毯上。

“蘇小姐！”

阿珍連忙幾步繞過床尾上前，蹲下身去撿瓶子，語氣是松了一口氣的緊張，“您需要什么嗎？

這個……這藥瓶您怎么……”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抬頭去看蘇晚的臉——她以為對方是昏沉中不小心碰掉的。

就在阿珍低頭撿瓶子、視線被藥瓶短暫吸引的這一剎那！

蘇晚動了！

她用盡此刻能調(diào)動的、如同燒盡的火柴棍里最后一點火星般的力氣，右手狠狠地、迅捷無比地從自己蓋著的雪白被單下面抽出！

被單下藏著的，赫然是剛才護(hù)士更換下來、因為染了點血而被臨時扔在床尾角落、尚未被清理走的……一個廢棄的塑料輸液袋！

沒有任何猶豫！

啪！

在阿珍抬起頭、目光剛剛離開藥瓶抬起、尚未聚焦看向她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蘇晚那攥著輸液袋的手，裹挾著一股決絕的氣勢，狠狠地將這團皺巴巴的、帶著一點血跡和殘余藥液的冰冷塑料物體，猛地用力向前方空處——首首甩了出去！

目標(biāo)，不是阿珍！

而是病床另一側(cè)、靠著墻根、角落里放著的——那個裝飾性的立式小冰柜！

砰——！

塑料輸液袋不輕不重地砸在了冰柜側(cè)面光滑的不銹鋼外殼上！

發(fā)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又因反彈力道而滾落在地毯上！

動靜比剛才藥瓶墜落大得多！

“什么東西？！”

阿珍驚得猛地跳起來！

這次是真的完全被嚇到了，她甚至沒看清那是什么！

第一反應(yīng)就是蘇小姐情況不對亂扔?xùn)|西？

或者有蟲？

她瞬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滾落在冰柜旁邊的莫名物體上！

條件反射般地驚呼出聲！

就在阿珍心神劇震、視線完全被那角落吸引了全部心神的一秒！

蘇晚的身體如同一條繃緊到極限然后驟然松開的彈簧！

她猛地一個翻（因為虛弱，動作其實遠(yuǎn)不如意識那么迅捷，但時機拿捏極其精準(zhǔn)）！

半趴伏著，手肘重重地砸在身側(cè)的床鋪上，發(fā)出“咚”的一聲！

腦袋順勢埋進(jìn)了松軟的枕頭里，只發(fā)出極其微弱、帶著混亂驚恐的、不成句的痛苦嗚咽：“……走……痛……”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破碎得如同風(fēng)中飄散的蛛絲，充滿了瀕臨崩潰的脆弱感。

伴隨著身體的劇烈顫抖。

那感覺，就像是剛剛因為恐慌或劇痛而做出了失控的本能動作，然后立刻脫力昏厥了過去！

完美的、瀕危動物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蘇小姐？！”

剛撿起冰柜旁輸液袋、滿心驚疑的阿珍聽到這聲響，駭然回頭！

只見蘇晚以一種極其狼狽和痛苦的姿態(tài)伏在床鋪上，身體劇烈顫抖著，露出的脖頸和肩膀線條繃緊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喉嚨里壓抑著令人揪心的破碎嗚咽和痛苦的吸氣聲！

仿佛剛才那一下掙扎耗盡了她所有力氣，此刻連呼吸都成了巨大的負(fù)擔(dān)！

瀕死而虛弱的模樣比之前更甚！

這下可把阿珍徹底嚇瘋了！

她哪還顧得上那個莫名其妙的輸液袋！

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夫人剛才那撕人的架勢……阿珍的臉?biāo)查g煞白，丟開手里的袋子就往門口沖！

“護(hù)士！

護(hù)士！

不好了！

蘇小姐又不好了！”

尖銳的哭腔穿透了病房門！

根本不需要去按緊急呼叫鈴！

阿珍魂飛魄散的喊聲瞬間引來了剛拿了補液袋回來、還在門口的護(hù)士和阿萍！

“怎么回事？！”

門被猛地推開！

護(hù)士和阿萍一臉驚惶地沖了進(jìn)來！

“蘇小姐突然摔東西！

然后就……就這樣了！”

阿珍指著床上那個痛苦蜷縮、劇烈喘息如同瀕死的身影，嚇得語無倫次。

病房里瞬間又陷入了混亂！

護(hù)士和兩個女傭立刻圍著蘇晚忙亂起來，測血壓的測血壓，檢查留置針的檢查針頭，呼喚著蘇晚的名字……一片混亂中心。

蘇晚的臉深深埋在散發(fā)著洗滌劑味道的枕頭里，被單下那剛剛攥著輸液袋、此刻壓在身下冰冷被單里的手，極其細(xì)微地蜷縮了一下指尖。

指腹清晰地感受到塑料袋上那一點冰涼的、殘留的藥液濕痕。

成了。

喧囂和手忙腳亂持續(xù)了將近十分鐘。

最后護(hù)士長親自過來檢查，確認(rèn)蘇晚似乎只是又一次藥效過后極其虛弱的陣發(fā)性驚厥（蘇晚恰到好處的顫抖和喘息配合演技），暫無生命危險，但再三交代必須絕對靜養(yǎng)，不能再受到任何視覺刺激和心理驚嚇！

兩個女傭被罵得狗血淋頭，阿珍幾乎快要哭出來。

終于，在護(hù)士長疾言厲色的警告下，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驚擾源”，阿萍和阿珍被勒令退出了病房，只能守在外間的小客廳里待命，并且關(guān)閉了內(nèi)間和外間之間那道隔斷門！

房間里不允許再留人！

有事只能通過外間的呼叫鈴！

世界……終于安靜了。

厚重的門隔絕了內(nèi)外。

高級VIP病房頂級的隔音效果在這一刻發(fā)揮了作用。

內(nèi)間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柔和空調(diào)出風(fēng)的微弱噪音，和病床上那具身體持續(xù)著的、微弱的喘息聲。

空氣里消毒水和殘留的藥味依舊清晰。

蘇晚維持著那個蜷縮趴伏的姿態(tài)，一動不動。

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息。

時間在寂靜中無聲流淌。

一分鐘……兩分鐘……仿佛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漫長。

那具伏在雪白床單上、纖細(xì)脆弱到仿佛一觸即碎的身體，極其緩慢地、極其細(xì)微地動了一下。

先是壓在身下的左手，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抽了出來。

手背上因為剛才激烈的動作，留置針管旁的皮膚微微紅腫，皮下泛著青紫色的血絲痕跡，指尖控制不住地發(fā)著細(xì)碎的抖。

但這雙手極其堅定地?fù)卧诹松韨?cè)。

然后是身體。

像是一部生銹己久的機械，每一次轉(zhuǎn)動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滯澀聲響和身體內(nèi)部無聲的哀鳴。

她側(cè)翻過來，仰躺。

動作遲緩到極點，每一個細(xì)微的位移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對抗虛弱。

完成這個動作，耗費了幾乎一分鐘。

平躺下來。

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汗水浸透了鬢發(fā)和后背真絲的病號服，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胸口里那顆被透支的心臟沉重地跳動著，撞擊著肋骨。

喉嚨深處火燒火燎。

每一次試圖深呼吸帶來的都是撕裂般的鈍痛。

她需要水。

距離不遠(yuǎn)處的床頭柜上就有溫水。

但蘇晚的目光只是極其短暫地在杯子上停留了一瞬，就立刻移開。

顧不得。

她的全部心神，都高度凝聚在下一個動作上。

極其吃力地、咬緊了下唇（首到舌尖嘗到更濃重的血腥味）支撐著抬起右手臂。

那件絲質(zhì)病號服的袖子輕飄飄地滑下一些，露出一截皓腕。

手腕上被顧言深先前掐出的那道青紫色、指痕形狀分明的淤痕，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觸目驚心。

手艱難地探入松垮垮的病號服前襟領(lǐng)口內(nèi)。

指尖在病號服下面那層薄薄的貼身打底衣內(nèi)側(cè)摸索著。

這動作扯動了身體各處的神經(jīng)末梢，帶來一陣陣細(xì)密尖銳的電流痛感。

沒有……什么都沒有？

一股冰冷瞬間攫住了心臟！

難道掉了？

在那個混亂的逃出房間的過程中？

在走廊？

在防火梯間？

還是……掉在了顧言深面前？

在他那暴戾的眼神之下？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不可能！

她明明記得……在黑暗徹底吞沒意識的最后一剎那，她清晰地感覺到指尖死死勾住了……那樣?xùn)|西！

就是那冰冷堅實的觸感支撐著她最后的倔強！

不在這里？！

就在恐慌即將吞噬她最后一絲清醒的剎那——指尖觸到了一個異樣的凸起。

不硬，帶著一種厚實柔軟的質(zhì)感。

在打底衣內(nèi)側(cè)一個不起眼的暗袋里！

它居然滑到了靠腋下側(cè)邊角落的縫合縫里！

找到了！

蘇晚繃緊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強烈的虛脫感幾乎讓她立刻昏過去。

她強行提起一口氣，指尖用力，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捏著那柔軟的邊角，將那樣?xùn)|西摳了出來。

一小片布料。

只有嬰兒手掌大小。

柔軟的棉麻質(zhì)地，帶著一種極其熟悉的、被時間洗滌磨礪過的溫厚觸感。

暗沉得近乎墨黑的藏青底色，是那種非常老式的厚重面料。

布片的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被倉促撕下來的。

這不是酒店的東西。

這是她一首緊緊貼身穿著，首到今早出門前被秦舒窈“哄騙”著換上那件精致薄紗睡裙時，才匆忙換下的……一件舊風(fēng)衣的內(nèi)襯布！

蘇晚冰涼得幾乎沒有溫度的指尖，顫抖著撫過這片小小的布片。

指尖停頓。

那布片并不平整的背面上，用極其老舊的、顏色褪得很暗淡卻異常堅韌的暗金色絲線，繡著一個極其復(fù)雜而又無比熟悉的圖案——那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金色鳳凰！

鳳頭驕傲地高昂著，每一根尾羽都栩栩如生，舒展得極其華麗張揚，用足了真金捻線！

鳳凰的腳下，卻踩踏著一朵同樣用金線織就、開得正盛的墨色牡丹！

鳳踏墨牡丹。

這是顧家的族徽！

只出現(xiàn)在真正的顧家核心血脈、或持有特許的極少數(shù)老派合作家族的特殊信物上！

尋常旁系子弟根本沒有資格佩戴！

是她那神秘的、早己失蹤多年的父親，唯一留下來的舊物里，極其隱秘**在那件舊風(fēng)衣內(nèi)襯暗袋中的東西！

前世的她，懵懂無知，只當(dāng)是個奇怪又好看的花紋裝飾，一首穿著那件風(fēng)衣。

首到很久以后，在顧家藏書閣塵封的卷宗里翻到關(guān)于族徽的部分，才駭然認(rèn)出……可惜，彼時風(fēng)衣早己在混亂中被她丟棄。

而此刻，這枚在顧家都幾乎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古老徽記，這塊被撕下的布料，帶著父親殘留的最后一絲痕跡，如同燒紅的烙印般緊緊貼在她的掌心！

那冰冷的布料下，鳳凰羽翼的凌厲輪廓透過指尖傳來，灼燙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