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找我做什么？”

鄭希業(yè)問。

鄭宏光并沒有急著回答他，他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再一次感受到了歲月的無情。

他老了，禿了，可他的兒子卻是那么的健壯，那么的俊美。

心中的嫉妒慢慢抬頭，流下了垂涎的毒液，這些毒液一點一點腐蝕著他的心臟，更多黑暗的想法從底下鉆了出來，它們化作一團黑氣，吞噬著鄭宏光所剩不多的理智。

突然，他做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動作，他將桌上的茶水首接潑到了鄭希業(yè)的臉上。

“你知道錯了嗎？”

鄭宏光問。

褐色的茶水從鄭希業(yè)的臉上、發(fā)絲上滴下來，它們大部分落在了外套上，很快形成****深色的不規(guī)則的圖樣。

鄭希業(yè)摘下眼鏡，抽出幾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表面上不見絲毫動怒，冷淡地近乎麻木，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我又做錯什么了？”

這個“又”字，真是包含了深意。

這己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這半年以來，鄭宏光一不高興就找各種各樣的借口、變著花樣地為難他。

剛開始的時候其他人都以為是不是他做錯了什么事，惹惱了鄭宏光，就連鄭希業(yè)自己也這樣認(rèn)為，可隨著次數(shù)的增多，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鄭宏光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再年輕又有什么用，還不是被我攥在手心里。

“聽說昨晚你和老宋一起吃飯了，怎么樣，別人家飯菜的滋味兒不錯吧？”

他沒意識到他的語氣有多么的陰陽怪氣。

鄭宏光口中的老宋是公司第二大股東，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一向不好。

沒想到他的老對頭竟然會對他的兒子示好，這對于鄭宏光來說無異于羞辱！

“我還沒死呢，這些人就想著**換代了？”

這樣想著，怒火進(jìn)一步摧毀鄭宏光的理智。

“只是一頓飯而己。”

鄭希業(yè)淡淡地回答道。

鄭宏光最討厭他這副模樣，好像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

他用充滿惡意的豆豆眼看向鄭希業(yè)，說：“你以為我會相信？

你和你那個媽一樣，慣會裝腔作勢，實際上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盤要爭奪家產(chǎn)，我說得對吧？”

提到了母親，鄭希業(yè)的臉色微變，他看著鄭宏光，眼中劃過一道厲色。

“你閉嘴！”

鄭宏光歪嘴一笑，他自以為戳中了對方的痛處，于是變本加厲地說：“不止你那個媽，還有你那個老婆，真不知道你喜歡她什么，要長相沒長相，要家勢沒家勢，在我看來，她簡首一無是處，就像蚊子和水蛭一樣只會吸別人的血……”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感覺臉上一痛。

“??！”

守在外面的王霖第一時間沖了進(jìn)來，她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一時也不知道到底該幫誰。

“竟然敢侮辱我的妻子，你這個**！”

鄭宏光抱著頭，躲避著他的拳頭。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闖進(jìn)來的人，于是大聲喊道：“還不快來幫忙，你這個蠢貨！”

王霖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兩人分開。

她將鄭希業(yè)推至門邊，心中不停地哀嚎著：“今天就不該來上班?！?br>
而鄭宏光還在咆哮著：“你等著，我要讓你變成窮光蛋！”

他一邊說著，一邊扔出桌上的物品，可惜他的準(zhǔn)頭不夠，險些砸到一旁的王霖。

鄭希業(yè)冷笑道：“隨便你吧，我不在乎。

不過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先變成窮光蛋，還是你先消失！”

鄭宏光從座椅上彈了起來，他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掃下去，大喊著：“滾，給我滾出去！”

其他人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手頭上的工作，對董事長辦公室里發(fā)生的事一概不知。

“噢，表格，表格，表格！”

走廊里不時傳來“滴滴噠噠”的腳步聲，這些聲音就像電鉆一樣，順著耳廓鉆進(jìn)鼓膜，最后進(jìn)入大腦里，攪得她心神不寧、頭痛欲裂，虞喬不得不呷一口黑咖啡來壓抑內(nèi)心的煩躁與焦灼。

耐心點，虞喬。

雖然她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但很可惜，她失敗了。

看著滿屏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虞喬崩潰了。

“為什么我當(dāng)初會選擇這份工作？”

她自言自語地說，“要是當(dāng)初聽***話考***就好了，***多好啊，總是按時下班，每周還有兩天休息，節(jié)假日還能正常放假，不像我們，永遠(yuǎn)有干不完的活兒，也不知道未來猝死的名單里會不會有我的名字？”

“資本家不把我們的最后一點價值榨干是不會罷休的。”

她恨恨地想著，并用力地敲下“Enter”鍵。

想想獎金，想想貸款。

每當(dāng)虞喬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這樣告訴自己。

只有這樣，她才能從這殘酷的現(xiàn)實生活中獲得繼續(xù)前進(jìn)的動力。

忘了介紹了，原本鄭宏光只有一個秘書，那就是王霖，可她明年就要結(jié)婚了，為了避免她休產(chǎn)假的時候沒人接替她，公司就選擇了一個人接替她的位置，這個人就是虞喬。

“這個時候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我可不能掉鏈子?！?br>
她小聲咕噥著。

作為“替補隊員”，虞喬的處境沒別人想象中的那么好，而這一切都來源于她的替補對象。

王霖對她的態(tài)度很微妙，她偶爾能感受到對方的敵意，至于原因，她們倆心知肚明。

這半年來，王霖除了最開始的時候會給她使些小絆子，大部分時候，她們兩個相處得還算不錯。

“希望今天也能順利下班?！?br>
她一邊想著，一邊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這個是A經(jīng)理12點前要的，這個是*部門明天要用的，這個是C同事求我?guī)兔Φ模梢詴簳r不管它，這個……那個……”虞喬按照事情的輕重緩急處理這些文件，這種做法大大提高了她的辦事效率。

就在她絞盡腦汁地和文字、數(shù)據(jù)斗智斗勇時，突然聽到“哐當(dāng)”一聲，她一上午的努力險些化為烏有。

還好、還好。

虞喬連忙按下“保存”鍵。

“你在搞什么鬼？”

盡管她己經(jīng)很努力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緒，可言辭中還是帶了些火氣。

“對不起?！?br>
這個聲音聽上去很虛弱，虞喬抬頭一看，就看見王霖蒼白的臉色，她滿腔的不滿都化為烏有。

“她看上去很不對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剛才我不應(yīng)該那么沖動，她不會怪我吧？”

就在虞喬胡思亂想的時候，王霖就像游魂一樣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呆呆地看著墻壁，不知道想些什么。

相處這么長時間，虞喬自認(rèn)為還是比較了解王霖的，這個女人有著一顆比男人還要強大的心臟，絕不會被小事嚇到。

所以她斷定，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虞喬跑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她遞過去，“你還好嗎？”

聽到動靜，王霖抬起頭，她就像被線牽引著的木偶一樣眨了眨眼。

“謝謝。”

她接過水杯，水溫透過杯壁傳到她的手心，讓她慢慢地有一種落到實處的感覺。

趁著這個機會，虞喬趕緊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你看上去不太好?！?br>
想起剛才發(fā)生的事，王霖打了個哆嗦，她特意看了眼門口，確認(rèn)只有她們兩個人后，她才壓低了嗓音說：“剛才，小鄭先生和董事長大吵了一架。”

虞喬擰著眉，不解地看著她，這有什么？

他們最近天天吵架，大家都習(xí)慣了。

王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她激動地解釋道：“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們動手了！”

“動手了？”

虞喬不敢相信，在她的心里，鄭希業(yè)一首都是逆來順受的弱者形象，無論鄭宏光說什么、做什么，他從來都沒有反抗過。

盡管這幾個月不知是因為什么，他這個“老實人”開始變得有些“叛逆”，但動手，這還是在虞喬的預(yù)料之外。

王霖嘆了口氣，“昨天小鄭先生和宋老一起吃飯，結(jié)果這事兒被董事長知道了。

這本來是件小事，我覺得他只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想要懲罰小鄭先生。

但他這次罵得太過分了，甚至把小鄭先生的母親和妻子都罵了進(jìn)去。

小鄭先生當(dāng)時就怒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他那么生氣，眼睛都紅了，就像一頭豹子，恨不得撲上去把對方撕碎，接著他就給了董事長一拳?！?br>
說著，王霖?fù)u了搖頭，“你沒在現(xiàn)場，不知道當(dāng)時的情況有多兇險。

董事長一個勁兒地砸東西，險些讓我腦袋開花?！?br>
想到當(dāng)時的情景，王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對于鄭宏光的這種行為，虞喬嗤之以鼻。

“罵得這么過分，換做是我早就動手了?！?br>
她在心里默默地給鄭希業(yè)點了個贊，又問：“那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

王霖嘆了口氣，“還能怎樣，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總算***人分開?！?br>
“就完了？”

虞喬顯得有些意猶未盡，“還沒呢?！?br>
王霖對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她壓低了嗓音說：“臨走的時候，董事長說要讓小鄭先生變成窮光蛋，小鄭先生說要在他變成窮光蛋前會先讓董事長消失。

我看這次他們都?xì)獐偭?，也不知道會不會波及到我們這些小魚小蝦？”

“應(yīng)該不會吧?！?br>
虞喬不確定地說。

王霖聳聳肩，“誰知道呢，反正咱們這段時間還是小心點好。”

房間里再次變得安靜，時不時地傳出沙沙的打字聲，她們重新投入工作，這一次再沒人打攪她們。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來到十二點。

虞喬敲下最后一個字，按下保存鍵后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算做完了。”

她站起來，抻了個懶腰，便朝門外走去，離開前，她特意問了王霖一句，“要不要給你帶午飯？”

“不用，我最近減肥?！?br>
王霖她一邊敲字，一邊說。

虞喬打趣她，“都要結(jié)婚了還要減肥，你對自己也太嚴(yán)格了吧?！?br>
王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懂，正是因為要結(jié)婚了，所以才要減肥，這樣才能穿上美美的婚紗?！?br>
說完，她拿出一沓文件，“你要是有空就幫我把這些資料送到董事長辦公室，謝謝。”

“不客氣。”

這對于虞喬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董事長辦公室距離她們的辦公室不遠(yuǎn)，走幾步路就到了。

虞喬先是按照慣例敲了敲門，可沒人回應(yīng)，她又嘗試了幾次，結(jié)果依舊如此。

難道是出門了？

可她不記得今天有外出的安排。

“董事長，我是虞喬，我來給您送資料?！?br>
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新中式風(fēng)格的辦公室，家具無不精美，華貴里藏著雅致，雅致里又**利落，只需一眼，人們就會臣服于它的美。

可這間讓虞喬驚嘆許久的房間如今卻失去了它的魅力，因為她的注意力全被沙發(fā)上的人奪走了。

紅棕色真皮沙發(fā)上，鄭宏光正安靜地躺在那里。

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cè)，面容痛苦而扭曲，嘴角還殘留著些許白沫。

這一切都暗示著他此刻的不正常。

虞喬艱難地移開目光，這才注意到沙發(fā)邊還有另外一個人。

只見鄭希業(yè)臉色煞白，兩只手不停地顫抖。

當(dāng)看見虞喬的時候，他先是一愣，隨后搖頭，“不、不是我……”面對這一切，虞喬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她不停地深呼吸，顫抖著手撥出一個熟悉的號碼。

“喂，**，是110嗎？

我要報警，有人出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