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時，莊茉柔又從夢里驚醒。

這次沒有火光，只有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盤旋，像浸在水里的銅鈴，嗡嗡地響：“醒過來…… 醒過來……” 她想抓住那聲音的源頭，指尖卻只撈到一把冰涼的月光。

窗紙泛著青灰色，殿外的巡夜梆子敲了三下，更夫的吆喝聲穿過寂靜的長街，落在相府的飛檐上。

她坐起身，額角的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枕巾。

自那晚宮宴后，頭疼發(fā)作的次數(shù)少了，夢卻變得更鮮活。

有時是白衣男子的簫聲，有時是那聲揮之不去的 “醒過來”，攪得她白日里也心神不寧。

“小姐又沒睡好？”

玉兒端著銅盆進來時，見她正對著銅鏡發(fā)呆。

鏡中的少女眼尾泛著紅，像沾了晨露的桃花，只是那雙眼睛里蒙著層薄霧，分不清是迷茫還是別的什么。

莊茉柔攏了攏衣襟，避開侍女遞來的藥碗：“我想出去走走?！?br>
“相爺吩咐過，您近來不宜……就在京城逛逛。”

她打斷玉兒的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纏枝紋，“總悶在府里，反倒容易胡思亂想?！?br>
玉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終是屈膝應(yīng)了聲 “是”。

巳時的朱雀大街人來人往，貨郎的吆喝聲、茶館的說書聲、綢緞莊的算盤聲混在一起，蒸騰著煙火氣。

莊茉柔換了身素色布裙，用玉簪將長發(fā)松松挽起，混在人群里竟不顯眼。

她刻意繞開官宦聚居的東城區(qū)，往平民扎堆的西市走，耳尖卻像張繃緊的弓，捕捉著關(guān)于滅門案的每一絲風(fēng)聲。

“聽說了嗎？

張御史家的門檻都被血染紅了，仵作驗了三天，說傷口都是一個路數(shù)?！?br>
茶攤旁兩個挑夫正壓低聲音議論，粗布褂子上還沾著泥點。

“匪寇哪有這本事？

我看是俠盜！

那兩家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早該有此報應(yīng)！”

穿短打的漢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里的粗瓷碗磕在桌角，發(fā)出清脆的響。

“屁的俠盜！”

旁邊賣糖畫的老漢插了句嘴，竹勺在青石板上勾出條鯉魚的尾巴，“我**在大理寺當(dāng)差，偷偷跟我說，傷口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尋常人哪有這手段？”

莊茉柔的心猛地一跳，裝作看糖畫的樣子湊近幾步。

“那官府查出啥了？”

挑夫追問。

老漢往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查不出！

據(jù)說三月前剛**的那位顧大人，把卷宗翻爛了也沒頭緒……顧大人？”

莊茉柔在心里默念這個稱呼，只覺得有些陌生。

“就是承襲**職位的顧少卿唄，聽說年輕得很，模樣比畫里的神仙還俊。”

老漢的竹勺在空中頓了頓，“可惜啊，這案子太邪門，怕是要成懸案了?！?br>
她沒再聽下去，轉(zhuǎn)身鉆進旁邊的巷子。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墻根的青苔**膩的，像記憶里那些抓不住的碎片。

滅門案的手法、大理寺的顧大人、父親的反常…… 這些線頭在她腦海里繞來繞去，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或許這些事，都和她丟失的記憶有關(guān)。

回到相府時，日頭己經(jīng)偏西。

莊茉柔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鋪開宣紙，將聽來的信息一條條謄寫下來。

“傷口齊整顧少卿懸案”…… 筆尖劃過紙面，留下淡淡的墨痕，寫至 “顧” 字時，她只是稍作停頓，便繼續(xù)往下寫，并未過多聯(lián)想。

“小姐，該喝藥了?！?br>
玉兒推門進來，手里的藥碗冒著熱氣。

目光掃過宣紙上的字跡時，她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這藥我不想喝了。”

莊茉柔把紙折起來塞進袖袋。

“相爺吩咐的?！?br>
玉兒將藥碗往桌上推了推，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您近來思慮過重，再這樣下去，舊癥該犯了?！?br>
提到父親，莊茉柔的火氣又上來了：“他就知道讓我喝藥，從來不管我在想什么?！?br>
玉兒沒接話，走到她身后，指尖輕輕按在她的太陽穴上。

指腹帶著常年熬藥留下的微苦氣息，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按著，像有股暖流順著經(jīng)脈漫開，將那些隱隱作祟的鈍痛壓了下去。

這是多年來的慣例，無論多劇烈的頭疼，只要玉兒按上一刻，總能緩解大半。

“相爺也是為**?！?br>
玉兒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落進湖面的雨絲，“那些案子自有官府查辦，小姐何必摻和？”

“我就是好奇?！?br>
莊茉柔閉著眼，聲音悶悶的。

她能感覺到侍女的指尖在發(fā)間穿梭，銀簪的涼意擦過頭皮，“玉兒，你說，那些人為什么會死？”

“許是得罪了什么人吧?！?br>
玉兒的力道重了些，“京里的事，哪有那么多為什么?！?br>
**停下時，莊茉柔忽然睜開眼：“玉兒，你說我十歲以前，是個什么樣的人？”

侍女收拾藥碗的動作僵住了，背影在夕陽里顯得有些單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小姐一首是個好姑娘啊。”

這敷衍的答案像根刺，扎得莊茉柔心里發(fā)疼。

她忽然站起身：“我去找父親?！?br>
“相爺在忙……我有話問他?！?br>
她打斷玉兒，語氣異常堅定。

繞過回廊時，她讓跟來的玉兒去取些新茶，自己則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

推開門的剎那，檀香撲面而來，卻不見人影。

書案上堆著高高的卷軸，硯臺里的墨還沒干，顯然是剛離開不久。

莊茉柔的心跳忽然加速。

她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散亂的卷宗。

大多是些朝政公文，首到瞥見最底下壓著的幾張字條 ——“張御史，庚寅年曾任禁軍統(tǒng)領(lǐng)?！?br>
“李侍郎，宮變時掌宮門鑰匙?！?br>
“手法與三年前滄州案相似?！?br>
“大理寺少卿顧家”墨跡是新的，筆鋒凌厲，正是父親的字跡。

最后那句 “大理寺少卿顧家” 像是倉促間寫下的，墨點微微暈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緊張。

莊茉柔的手指撫過那些字，指尖冰涼。

原來父親也在查滅門案，而且似乎知道些什么。

張御史、李侍郎…… 這兩個名字像兩把鑰匙，**記憶的鎖孔，雖然還沒轉(zhuǎn)動，卻讓她聞到了鐵銹般的陳舊氣息。

可最后那句關(guān)于顧家的記錄，卻讓她心頭一緊 —— 難道，顧家會是下一個目標(biāo)？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玉兒回來了。

她慌忙將字條塞回原處，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小姐，相爺回了嗎？”

玉兒端著茶進來，目光在她臉上轉(zhuǎn)了圈。

“沒、沒看見?！?br>
莊茉柔轉(zhuǎn)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許是在別處吧?！?br>
侍女沒再追問，只是將茶盞放在桌上。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讓人看不透表情。

莊茉柔望著書案上的卷軸，忽然覺得這座相府像個巨大的迷宮。

每個人都藏著秘密，包括她自己。

而那些被掩蓋的真相，或許就藏在滅門案的陰影里，藏在父親諱莫如深的眼神里，藏在那個月下**的白衣男子身上。

尤其是父親字條上提到的顧家，讓她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絲不安。

她攥緊袖袋里的紙條，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管前方有什么，她都要查下去。

那個在夢里呼喚她的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