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積著細微灰塵的空氣里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蘇柔是在一陣隱隱的頭痛和喉嚨的干澀中醒來的。

身下的床鋪算不上柔軟，但也不是硬板，鋪著料子尚可卻明顯舊了的錦被。

房間寬敞，該有的家具一應(yīng)俱全：梳妝臺、衣柜、圓桌、繡墩，甚至還有一架蒙著薄塵的琴。

只是細看之下，便能發(fā)現(xiàn)端倪：家具的漆色有些暗淡，邊角有細微的磨損；帳幔的顏色是過時的式樣，且洗得有些發(fā)白；瓷器擺件寥寥無幾，且并非名貴之物。

整個房間透著一股“敷衍的體面”——國公府嫡長女的份例一樣不少，卻樣樣都是挑那最不起眼、最不時興的送來，仿佛只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維持著表面那層搖搖欲墜的遮羞布。

“阿嚏！”

蘇柔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昨日落水的寒氣似乎還未散盡，這屋里也透著一股子無人精心打理的清冷。

記憶回籠，昨日水榭邊的鬧劇以她和蘇媚雙雙落水、雞飛狗跳告終。

她被小丫鬟春桃扶回這“清漪苑”后，繼母王氏倒是假惺惺地派了個大夫來，開了幾副最平常的驅(qū)寒藥，便再無問津。

“小姐，您醒了？”

春桃端著一碗溫熱的藥汁，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擔憂，“快把藥喝了吧，仔細身子?！?br>
她又拿出一個小小的手爐，“奴婢剛灌好的，您暖暖手?！?br>
蘇柔接過手爐，溫熱的觸感讓她舒服了些。

她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沒有立刻喝，而是問道：“春桃，我們院里……還有多少銀錢？”

春桃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小姐會突然問這個。

她遲疑地從腰間解下一個半舊的荷包，倒出里面的東西：幾塊小碎銀子，外加一小串銅錢。

“小姐，就這些了。

月例銀子……夫人那邊這個月的還沒發(fā)下來，上個月的……也克扣了些?！?br>
春桃的聲音越說越小，頭也低了下去，“庫房鑰匙在張嬤嬤（王氏派來的管事嬤嬤）手里，咱們院的小廚房……形同虛設(shè)，平日都是從大廚房提飯?！?br>
蘇柔在心里冷笑。

果然如此。

王氏手段“高明”，不會在明面上苛待她至斯，讓她住破屋穿破爛，而是在這些細枝末節(jié)上慢慢磋磨：用度給最次的，月例拖延克扣，身邊得用的人只有春桃一個，還安插個眼線嬤嬤時刻“關(guān)照”。

原主那個蠢腦子，只顧著追著瑞王跑，哪里懂得這些內(nèi)宅手段，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個空有嫡女名頭的笑話。

搞錢！

必須立刻搞錢！

不僅要改善生活，更重要的是積累資本。

有了錢，她才能有機會擺脫這軟刀子割肉的處境，才能拿回主動權(quán)，才能實施她的“躺平看戲”大計。

首要目標：短期，快速賺取第一桶金，至少先讓自己和春桃過得舒服點，有能力打點下人，獲取信息。

中長期，必須想辦法從王氏手里拿回親生母親留下的豐厚嫁妝和鋪面，那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瑞王？

呵，等他死了或許她會去燒炷香，慶祝一下世界少了個禍害。

改變愛慕他的形象？

等她有錢有勢，活得光芒萬丈，誰還會記得她曾經(jīng)眼瞎過？

人們只會談?wù)撎K大小姐點石成金的本事。

當務(wù)之急，是信息。

她需要知道王氏的把柄，府里的人事關(guān)系，京城里的動向。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zhàn)不殆。

她的目光掠過窗外。

這清漪苑位置偏僻，人跡罕至，但卻并非毫無生機。

院子里有棵老海棠樹，此時葉子己落盡，枝椏卻顯得遒勁。

墻角堆著些冬日枯萎的花草，假山石也有些斑駁。

但恰恰是這種“半荒蕪”的狀態(tài)，成了某些小生靈最佳的樂園。

她的金手指，是時候閃亮登場了。

“春桃，”蘇柔放下藥碗，“去小廚房看看，或者找相熟的丫鬟婆子，要一點剩下的點心渣子，饅頭碎屑，哪怕是一些干果殼、米粒都行?！?br>
春桃雖不解，但還是應(yīng)聲去了。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她帶回了一小包有些發(fā)干的糕點碎末，還有一小撮看起來是淘米時濾出的碎米粒。

“小姐，只有這些了……”春桃有些不好意思。

“足夠了?！?br>
蘇柔笑了笑，拿起那包糕點碎末，走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一些，捏起一點碎末，撒在了窗外的廊下。

她集中精神，嘗試著在心里發(fā)出友善的邀請：“開飯了，新鮮點心屑，先到先得哦，吃飽了順便聊聊天?！?br>
起初，院子里只有風聲。

但很快，一只圓頭圓腦的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小腦袋機警地轉(zhuǎn)動。

‘嗯？

好吃的？

那個兩腳獸給的？

奇怪……’一個細微警惕的意識流滑入蘇柔腦海。

“對，好吃的，以后常來，每天都有?！?br>
蘇柔在心里回應(yīng)，又撒了一點。

**戰(zhàn)勝了警惕。

那麻雀飛快地跳過來，啄食起來。

‘香！

比地上的好吃！

’有了帶頭的，很快，三五只麻雀都被吸引了過來，嘰嘰喳喳地搶食，好不熱鬧。

更多的意識流涌來，雜亂卻信息量巨大：‘這個兩腳獸好像不壞？

昨天掉水里那個？

’‘她院子平時可沒這好東西！

’‘啾！

東邊院子那個胖兩腳獸（廚娘）又偷藏烤雞腿了！

藏在灶膛灰里！

’‘喳喳！

后門那個高個子兩腳獸和漿洗房那個臉上有痣的母兩腳獸晚上在假山后面摟摟抱抱！

’‘嘰！

最討厭那個白衣服母兩腳獸（蘇媚）！

昨晚對著塊玉佩傻笑半天，還寫了好多紙，塞在枕頭下面的暗格里啦！

肯定是情詩！

呸！

’蘇柔聽得眉梢微挑。

精彩！

太精彩了！

廚娘偷吃，護衛(wèi)婢女私通，蘇媚藏情詩……這些麻雀簡首就是移動的八卦小廣播！

這點心屑投資回報率驚人！

不過，這些信息雖有趣，卻還不夠核心。

關(guān)于王氏如何管理中饋，嫁妝賬本、庫房鑰匙的具**置，這些小可愛顯然難以接觸到。

需要更能深入“敵后”的特種情報員。

蘇柔將目光投向院墻根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她拿起那撮碎米粒，走到廊下，輕輕撒在了一處看起來像是昆蟲路徑的石頭旁。

然后退后幾步，耐心等待。

窸窸窣窣……沒過多久，一只胡須抖動的灰褐色老鼠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極不起眼的墻洞鉆了出來，鼻子急促地嗅著。

‘米！

是干凈的米！

’一個比麻雀更清晰、更貪婪的意識傳來。

“是的，給你吃的?！?br>
蘇柔在心里溝通，“想吃更多嗎？

幫我打聽點消息，以后米粒、點心屑，甚至香油，都可以有。”

老鼠猛地抬頭，小眼睛盯著蘇柔，充滿了警惕和算計。

‘打聽什么？

危險嗎？

價錢要加倍！

’它居然開始討價還價。

蘇柔差點笑出聲，努力繃住臉。

“不危險，就是聽聽墻角，看看某些人把重要的本子、小鑰匙藏在什么地方。

比如……管家的私房錢，你知道在哪嗎？”

她先拋出一個相對簡單的問題驗證可信度。

老鼠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zhuǎn)。

‘那個總克扣我們糧倉的老家伙？

當然知道！

他臥房床頭靠墻那邊，有塊地磚是空的！

里面有個小陶罐，藏著亮晶晶的小石頭和**的片片！

我還咬過，硌牙！

’蘇柔：“?。。　?br>
果然！

大管家居然真藏了這么多私房錢！

“很好！”

蘇柔按捺住激動，“那……夫人，最大那個院子的女主人，她放最重要東西的地方，你知道嗎？

比如小木盒、厚厚的本子？”

老鼠啃完幾粒米，意猶未盡。

‘那個女兩腳獸的地方看得緊，還有只討厭的**貓！

不過……我兄弟說，她臥房后面有個小套間，門口整天有婆子守著，里面有很多抽屜的柜子，上著鎖！

味道和別的屋子不一樣！

’目標鎖定！

那極可能就是王氏存放核心賬本和契書的地方！

“干得漂亮！”

蘇柔不吝夸獎，“繼續(xù)幫我留意那個小套間，還有夫人和她心腹都說了什么。

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里，我給你帶油滋滋、香噴噴的點心屑，管夠！”

‘真的？！

’老鼠的眼睛瞬間亮了，‘說話算數(shù)！

我叫我七大姑八大姨都來給你打聽！

’“成交！”

蘇柔爽快答應(yīng)。

看著老鼠叼著最后幾粒米溜回墻洞，蘇柔心情大好。

她回到屋里，感覺那碗苦藥仿佛都變成了甘泉。

信息網(wǎng)絡(luò)初步搭建成功！

她的動物情報局，今日起，正式**營業(yè)！

“春桃，”蘇柔喚來小丫鬟，眼中閃爍著充滿斗志和狡黠的光芒，“我們來研究一下，怎么用最少的材料，做出最香最**的點心屑?！?br>
她不僅要喂飽自己，還要喂飽她未來的“**情報員”們。

這國公府的死水微瀾，是時候掀起驚濤駭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