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醫(yī)女與邊關將（二）洛水恩與長安婚暮春的長安，“濟世堂”的藥香混著槐花甜，飄出半條平康坊。

青今輕正捏著銀針，給徒弟演示“百會穴”的進針手法，銀線般的針尾在晨光里微微顫動。

侍女喜聯(lián)掀簾進來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醫(yī)書嘩嘩翻頁。

“小姐！

太后宮里的劉內侍來了！”

喜聯(lián)聲音里裹著雀躍，“說三日后的婚儀，鳳冠霞帔、金釵鈿盒都備妥了，就等您過目呢！”

青今輕捏針的手沒晃，銀針穩(wěn)穩(wěn)刺入穴位，只眉梢動了動。

五年前洛水暴漲，她路過時瞥見有人落水，二話不說跳下去救，拉上岸才知是當朝太后。

老婦人攥著她的手垂淚，反復摩挲她的眉眼：“你這模樣，跟賀蘭青那孩子太像了……”賀蘭青的名字，長安人無人不曉。

五年前先帝勾結突厥，要將太后侄女遠嫁和親，是時任羽林郎的賀蘭青提劍守城門，闖太極宮斬昏君，最后卻落了個“謀逆伏誅”的罪名。

太后念著這份護駕恩，又見青今輕心性通透、醫(yī)術尚可，便認作義女，疼惜得比親女還甚。

“太后還說，”喜聯(lián)湊過來，壓低聲音，“李將軍剛從安西都護府還朝，性子首爽，讓您不必拘謹。

只是……劉內侍說，李將軍接旨時，一聽您的名字，臉色沉了好幾分呢?！?br>
青今輕沒接話，目光飄向窗外那棵老槐樹。

她曾跟太后閑聊時提過，不喜文弱書生，偏愛“能扛槍守土、沉穩(wěn)可靠的邊關將士”，沒承想太后竟首接下了懿旨，把她指給了剛回京的鎮(zhèn)國將軍李順君。

她不知道，此刻將軍府的書房里，李順君正摩挲著腰間半塊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青”字——那是幼時親妹賀蘭青塞給他的，小丫頭當時扎著雙丫髻，踮腳夠他的腰帶：“君哥哥，等我長大，就叫‘青今輕’，天天跟著你！”

三日后成婚，紅綢從將軍府大門一路纏到街角。

拜堂時，青今輕的喜服袖口格外鼓脹，剛跪下，一顆蜜棗先滾了出來，接著是半塊芝麻糕，最后連油紙包的醬肉都掉在紅氈上，引得滿堂賓客哄笑。

李順君立在她身側，看她慌忙去撿、臉頰泛紅的模樣，恍惚間竟見著了當年偷藏冰糖葫蘆的賀蘭青，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柔和。

“這丫頭不嬌氣，合我心意！”

主位上的李老夫人笑得眼尾堆起皺紋，拉著青今輕的手不肯放，還塞了個沉甸甸的金鐲子。

角落里的成王郡主楊訓凌卻臉色慘白，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自李順君被恩師李德格收養(yǎng)后，她便一心想嫁入將軍府，如今竟被一個憑空冒出來的“義女”搶了正妻之位。

入夜，洞房紅燭搖曳。

喜聯(lián)端來合巹酒，眼神躲躲閃閃，放下托盤就匆匆退了。

青今輕鼻尖微動，立刻聞出酒里摻了***——除了楊訓凌，沒人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

她不動聲色，趁李順君舉杯的瞬間，指尖飛快一旋，兩人的酒杯己悄悄換了位置。

不過片刻，李順君的眼神就開始恍惚，他猛地抓住青今輕的手腕，聲音沙啞：“青青……別離開我……”青今輕心一沉，抬手精準地劈在他頸后，李順君應聲倒地。

她剛替他掖好被子，就聽見窗外有腳步聲，立刻閉眼裝暈。

次日清晨，李順君醒來時，見青今輕正坐在窗邊翻醫(yī)書，晨光落在她側臉，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昨夜……”他剛開口，就見青今輕遞過一個空藥瓶，語氣平靜：“將軍被人下了藥，我若不打暈您，怕是要中了旁人的算計?！?br>
窗外的陰影頓了頓，悄無聲息地退走了——那是楊訓凌派來窺探的侍女。

給李老夫人請安時，楊訓凌故意側身“踉蹌”，將茶盞往青今輕手邊推，想讓她摔盞出丑。

可青今輕腳步穩(wěn)如磐石，指尖輕輕一勾就穩(wěn)住了茶盞，還順勢給老夫人添了茶：“祖母，這雨前龍井涼了，孫媳再給您換一盞。”

楊訓凌氣得咬碎銀牙，卻沒敢再尋釁。

待楊訓凌走后，青今輕轉向李順君，開門見山：“她傾慕您多年，您卻從未動心，是因賀蘭青之故，對嗎？”

李順君臉色驟變，手瞬間按在腰間佩劍上，眼神銳利如刀：“你想問什么？”

“我對將軍并無男女之情，”青今輕先斷了他的疑慮，將腰間那枚刻著模糊紋路的玉佩摘下來，“太后指婚實屬意外，我當初描述的心儀之人，也未想過會是您。

但我有一事相求——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交易？”

李順君挑眉。

“我?guī)湍橘R蘭青的真實死因，”青今輕眼神認真，“您幫我尋一個人。

五年前我有心儀的郎君，是位戴玉冠的翩翩公子，可他突然失蹤，我連他的名諱都記不清，只留下這枚玉佩。

事成之后，我向太后請旨和離——她曾答應我，若一年后我們無甚情分，便允我自由?！?br>
李順君盯著她的眼睛，見那里面只有坦誠，沒有半分虛飾，忽然笑了：“你倒會借勢。”

“并非借勢，是懇請將軍相助，”青今輕迎上他的目光，“賀蘭青是您的執(zhí)念，尋他是我的執(zhí)念，我們各取所需，再合適不過?！?br>
李順君沉默片刻，想起賀蘭青“伏誅”卷宗里那些模糊的疑點，又看了看青今輕那雙通透的眼睛，最終點頭：“好，我應你。

但你若敢欺瞞……我若欺瞞，任憑將軍處置?！?br>
青今輕伸出手，“合作愉快，李將軍。”

兩人的手剛交握，喜聯(lián)就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將軍！

楊郡主在家中‘誤食’了毒藥，如今臥床不起！”

青今輕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昨夜她料到楊訓凌會報復，早讓喜聯(lián)把湯藥換了，這是自食其果。

“讓她好生靜養(yǎng)，”青今輕收回手，繼續(xù)翻著醫(yī)書，“莫再出來惹是生非?！?br>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投下交錯的光影。

一個要查舊人死因，一個要尋故人蹤跡，這場始于容貌相似、成于太后旨意的婚事，終究成了長安城里一場未完的局。

而那枚刻著“青”字的玉佩，和青今輕腰間的信物，早己在無人知曉處，將他們的命運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