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雞叫頭遍時，林薇就被凍醒了。

土炕冰冷，鋪蓋邊緣被漏雨浸得發(fā)潮，貼在皮膚上像塊冰。

她摸了摸肚子，空得發(fā)慌，喉嚨干得首冒煙——昨晚那碗玉米糊糊，早就消化得無影無蹤。

“咳咳……”母親蘇婉的咳嗽聲在昏暗里起伏，比昨夜更急了些，帶著種氣若游絲的虛弱。

林建國坐在炕沿，正用一塊破布蘸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擦妻子凍得發(fā)紫的手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爸，我去燒點水。”

林薇起身時，膝蓋一陣發(fā)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

灶房比屋里更冷，鐵鍋上結著層薄霜。

她摸了摸水缸，只剩小半缸底的水，水面浮著冰碴。

正想找柴生火，卻見灶臺上放著個豁口的粗瓷碗，里面扣著半塊干硬的玉米餅——是父親昨晚藏的，沒讓任何人知道。

林薇鼻子一酸，把玉米餅掰成西瓣，最大的兩塊往父母炕頭送，剩下的塞給剛醒的林強一塊，自己捏著最小的那塊，塞進嘴里慢慢嚼。

餅太干，剌得喉嚨生疼，她就著冰碴水咽下去，胃里總算有了點暖意。

“今天上工，少說話，多干活。”

林建國把補丁摞補丁的外套往身上套，聲音壓得很低，“王鐵柱那人……別惹他?！?br>
蘇婉也撐著坐起來，往懷里揣了個布包：“這里面是曬干的枇杷葉，我偷偷帶點去，要是咳得厲害，就找地方煮點水喝。”

她不敢讓外人看見，這年代，“黑五類”連生病都得藏著掖著。

林強扛起鋤頭，甕聲說：“姐，要是有人欺負你，我……別沖動。”

林薇按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弟弟瘦得硌人的骨頭，“咱們現(xiàn)在，得先保住工分?！?br>
到了村口曬谷場，己經(jīng)聚了二十多個社員。

男人們蹲在地上抽旱煙，女人們扎堆嚼舌根，見林家人過來，聲音戛然而止，眼神像針似的扎過來。

林薇低頭盯著腳下的泥地，假裝沒看見。

王鐵柱背著雙手，唾沫橫飛地訓話：“后山那片坡地，今天必須把紅薯苗栽完！

誰要是偷懶?；し忠环侄紕e想拿！”

他眼睛掃到林建國一家，特意提高了嗓門，“尤其是某些‘改造分子’，別以為裝病就能躲過去，我告訴你們，門兒都沒有！”

蘇婉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被林建國死死按住。

分工具時，王鐵柱把最鈍的鋤頭扔給林建國，又挑了兩筐蔫得打卷的紅薯苗，塞給林薇和林強：“你們仨，去最陡的那塊坡，栽不完別收工！”

那片坡地確實糟心。

土是泛著黃的黏土，摻著碎石頭，一鋤頭下去只能刨個淺坑。

風順著坡往上灌，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林薇栽著苗，眼睛卻沒閑著——坡地邊緣的亂石縫里，幾株金銀花藤正拼命往外鉆，新抽的芽是嫩紅色的；更遠處的背陰處，幾叢蘆薈葉片肥厚，沾著露水泛著光。

她心里盤算著：金銀花能清熱，對母親的哮喘或許有用；蘆薈能消炎，父親和弟弟手上的凍瘡正需要。

等中午歇晌，得想辦法采點。

“喲，城里來的嬌小姐，這農(nóng)活能干得了？”

一個尖利的聲音飄過來。

是張寡婦，村里有名的長舌婦，此刻正叉著腰站在不遠處，“我看啊，還是回城里享福去吧，別在這兒占著**不**！”

旁邊幾個婦女跟著哄笑。

林強氣得臉通紅，手里的鋤頭攥得咯吱響。

林薇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張嬸，我干活礙著你了？

要是你閑得慌，不如多栽幾棵苗，省得王隊長扣你工分?！?br>
張寡婦沒想到這城里丫頭敢頂嘴，愣了一下，剛要發(fā)作，卻見王鐵柱舉著鞭子走過來，趕緊閉了嘴。

王鐵柱瞪了林薇一眼：“干活！

哪來那么多廢話！”

林薇沒再吭聲，埋下頭加快了動作。

她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只有干出樣子來，才能少受點刁難。

中午歇晌，社員們都聚到坡下的老槐樹下啃干糧。

林薇讓弟弟看著東西，借口解手，往背陰處跑。

她動作麻利地掐了幾片蘆薈葉，又摘了一小把金銀花芽，用破布包好藏進懷里。

剛要往回走，卻看見蘇婉蹲在石頭后面，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臉憋得發(fā)紫。

“媽！”

林薇趕緊跑過去，掏出懷里的布包，“這是金銀花，您先嚼幾片試試?！?br>
蘇婉認出是草藥，驚訝地睜大眼睛：“你……你懂這個？”

“以前在書上看過?！?br>
林薇含糊過去，幫母親把金銀花塞進嘴里，“能緩解點?！?br>
果然，嚼了一會兒，蘇婉的咳嗽輕了些。

她拉著林薇的手，眼里又紅又熱：“苦了你了，孩子……”正說著，林強跑過來，慌慌張張地說：“姐，王隊長說……說咱苗栽得稀，要扣工分！”

林薇跟著去看，只見王鐵柱正站在她們栽的那片地前，指著苗間距嚷嚷：“這么寬！

想偷懶是不是？

今天工分減半！”

林建國急得臉通紅：“王隊長，這苗太蔫，栽密了活不了！”

“我管它活不活？”

王鐵柱梗著脖子，“我說扣就扣！”

林薇看著那些蔫苗，忽然開口：“王隊長，要是我能讓這些苗成活率提高三成，你能不能不扣工分？”

王鐵柱像看傻子似的看著她：“你能有這本事？

吹牛皮吧你！”

“要不要賭一把？”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我用科學方法管護，要是成活率沒提高，我們?nèi)胰旃し侄疾灰?br>
要是成了，你得把扣的工分還回來，再給我們換點好苗?！?br>
周圍的社員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張寡婦撇嘴：“我看她是想瞎蒙！”

林建國卻按住要反對的林強，對王鐵柱說：“我信我女兒?！?br>
王鐵柱被起哄架住了，梗著脖子應道：“行！

我就跟你賭！

要是不成，看我怎么收拾你們！”

林薇松了口氣。

她剛才觀察過，這些苗不是病了，是移栽時傷了根，又缺水分。

只要稍微處理一下，成活率肯定能上來。

她轉(zhuǎn)頭看向父親和弟弟，眼里帶著點笑意：“爸，強子，咱得好好干活了?！?br>
午后的陽光透過云層，在坡地上投下斑駁的光。

林薇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給每棵苗松根、培土，再澆上特意從溪邊引來的水。

她的動作不快，卻透著股認真勁兒，連王鐵柱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林強看著姐姐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窮山惡水的地方，好像真的沒那么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