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幔投下的陰影里，孟金榜瘦削的肩頭猛地一僵。

那壓抑的啜泣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扼住了喉嚨。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

那張曾經(jīng)溫婉如江南**的臉，此刻被巨大的悲痛和連日的煎熬折磨得脫了形。

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滿蛛網(wǎng)般的血絲，眼瞼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

臉頰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只有淚痕沖刷過的地方，留下幾道刺目的濕亮。

嘴唇干裂著，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么，又恐懼得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

她看著床上睜著眼睛的西郎，那雙空洞絕望的眸子先是茫然，隨即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燙到，整個人劇烈地瑟縮了一下。

“夫…夫君？”

聲音破碎得不成調(diào)，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不敢置信的試探。

仿佛眼前的人影只是一個心碎至極時產(chǎn)生的幻覺，輕輕一碰就會消散。

西郎喉嚨里火燒火燎，每一個字的擠出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金榜…是我?！?br>
不是幻覺！

孟金榜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軟倒。

她猛地撲到床前，雙手死死抓住西郎那只尚能微微動彈的右手，冰冷的手指帶著絕望后爆發(fā)的力量，箍得他骨頭生疼。

她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不再是之前的無聲嗚咽，而是近乎嚎啕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他們…他們都說…說楊家兒郎都…”后面的話被洶涌的悲喜堵在喉嚨里，只剩下不成句的破碎哭音。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砸在西郎的手背上，灼熱得燙人。

她伏在他身上，肩胛骨劇烈地聳動著，仿佛要把積攢了太久太久的恐懼和絕望，全部哭出來。

西郎的右手被她緊緊攥著，那冰冷的觸感和巨大的力道，是孟金榜傳遞過來的、真實到令人窒息的失而復(fù)得。

他艱難地抬起另一只裹著厚厚白布、動彈不得的左手，想撫上她的發(fā)頂，指尖卻只無力地擦過她散亂的鬢角。

身體里的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著破碎的內(nèi)臟，但這劇痛卻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活著！

他真的回到了這****剛剛開始的時候！

“娘…”他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粗糲，“娘…怎么樣了？”

他最怕的，是金沙灘的噩耗首接擊垮了那位一生剛強的佘太君。

孟金榜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只是拼命搖頭，手指卻抓得更緊，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就在這時，一陣風(fēng)從虛掩的門外卷入，裹挾著一股濃重得幾乎化不開的悲愴氣息。

那是香燭燃燒的味道，是焚燒紙錢的煙火氣，是無數(shù)人壓抑的、此起彼伏的低泣糅合在一起，凝成的沉重哀樂！

“嗚…大郎啊…” “我的二郎…” “三郎，你睜開眼看看娘啊…” 混雜著婦人尖利絕望的哭嚎和老人低沉壓抑的嗚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灌滿了西郎的耳朵，狠狠撞進他的胸膛！

西郎的呼吸驟然停止！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爪攥住，狠狠一絞！

他猛地扭頭，視線越過孟金榜顫抖的肩膀，死死盯住房門的方向。

那門開著一條縫，刺目的白，毫無遮攔地刺了進來！

白！

全是白！

門外回廊下，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刺眼的白幡、慘白的燈籠、飄蕩的素白麻布孝衣…天波府這座昔日門庭若市、充滿生氣的府邸，此刻被一片死寂的白徹底淹沒。

陽光落在那些白布上，不是溫暖，只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那白，像極了金沙灘上被血浸透后，又被烈日暴曬成灰白色的沙礫！

像極了兄弟們倒下去時，最后望向天空的、失去神采的眼底！

西郎的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咯咯作響。

一股冰寒從脊椎骨瞬間炸開，首沖天靈蓋！

剛剛被孟金榜的淚水點燃的那一絲活氣，瞬間被這鋪天蓋地的、象征死亡的白色巨浪澆滅！

金沙灘的修羅場，那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老父撞碑的轟響，兄弟們被亂刀剁碎的模糊血肉，七弟被射成刺猬的絕望眼神…一幕幕血淋淋的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腦海里！

比身體上那些撕裂的傷口要痛上千倍、萬倍！

“呃…嗬嗬…”他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吼，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吞進了無數(shù)把冰刀！

眼前陣陣發(fā)黑，金沙灘的血色與天波府的慘白瘋狂地交織、旋轉(zhuǎn)，幾乎要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深淵。

“夫君！

夫君你怎么了？

別嚇我！”

孟金榜被他突然的劇烈反應(yīng)嚇壞了，哭聲都變了調(diào)，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卻又不敢碰觸他身上的傷處，只能徒勞地哭喊。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血色與慘白徹底撕裂的臨界點上，西郎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劇痛伴隨著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不能死！

更不能瘋！

他猛地閉上眼，又狠狠睜開！

布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瞪著房梁，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那火焰燒盡了恐懼，燒盡了絕望，只剩下一種淬過地獄之火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和決絕！

“我…沒事！”

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的右手，被孟金榜死死攥著的那只手，開始用力！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要用這具殘破之軀爆發(fā)出足以支撐起整個崩塌天地的力量！

他反手，更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回握住了孟金榜冰涼的手！

那力度，像要將她的骨頭都捏碎，傳遞出一種不容置疑的、鐵石般的意志——他活著，他要撐??！

孟金榜的哭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驚得頓住，只能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駭人的、仿佛能燒穿一切的光芒。

西郎不再看那刺目的白幡。

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對抗腦海里的血海尸山和身體里翻江倒海的劇痛上。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具體情況！

他需要立刻見到佘太君！

“扶我…”他劇烈地喘息著，掙扎著要撐起身體，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扶我去…靈堂！”

“不可！”

孟金榜驚得魂飛魄散，“你的傷！

御醫(yī)說你…扶我起來！”

西郎猛地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瀕死野獸般的低吼。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孟金榜，里面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只有近乎燃燒的執(zhí)拗和決然！

孟金榜被他眼中的血光和那不容抗拒的氣勢懾住了。

淚水還掛在臉上，雙手卻下意識地、顫抖著伸向他的手臂。

她的動作笨拙而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他身**何一處可怕的傷口。

她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支撐著西郎沉重而傷痕累累的身體，試圖將他從床上挪起來。

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帶來鉆心的劇痛，西郎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冷汗，牙關(guān)緊咬，腮幫子繃起堅硬的線條。

但他一聲不吭，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對抗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上。

他必須站起來！

必須走出去！

必須親眼看看這個家，看看他娘！

天波府的哭聲如同鋼針，一根根扎在他的心上。

腳終于沾了地，冰冷的青磚透過薄薄的足衣傳來寒意。

雙腿虛軟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孟金榜瘦弱的肩膀上。

他佝僂著腰，像一張隨時會被拉斷的弓，每挪動一步，都伴隨著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剛剛挪到門口，更清晰、更尖銳的悲慟聲浪便撲面而來，夾雜著一個年輕女子幾近崩潰的、撕裂心肺的哭喊：“我的七郎！

我的夫君啊！

你睜眼看看我！

你看看我??！”

那聲音絕望而瘋狂，充滿了無法接受現(xiàn)實的暴烈，“尸骨無存…他們連他的尸骨都沒找回來?。?br>
潘仁美那個老匹夫！

天殺的老狗！

是他害了你！

是他害了楊家滿門！

我要殺了他！

殺了他?。　?br>
“金娥！

金娥你冷靜點！”

另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在勸阻，是年輕的楊八妹。

“放開我！

放開！”

杜金娥的哭喊如同受傷的母狼，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破壞欲，“我要去潘府！

我要親手剮了他！

剮了他！！”

“夠了！”

一個蒼老、疲憊卻依舊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像冰冷的磐石，試圖壓住這洶涌的悲濤。

是佘太君！

她的聲音在極力壓制著顫抖，卻透出一種心力交瘁的沙啞。

“放開她！

讓她去！”

佘太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疲憊和悲憤，“讓她去潘府送死嗎？！

楊家…楊家己經(jīng)…再經(jīng)不起…再經(jīng)不起死人了！”

最后一個字，那強撐的威嚴終于碎裂，化作一聲沉重的嗚咽，被淹沒在滿堂的悲聲中。

門縫外，靈堂的慘白景象終于完整地撞入西郎眼中。

一口口漆黑的棺槨，觸目驚心地擺放在正堂中央！

上面覆蓋著刺眼的白布！

沒有**，只有空棺！

那是楊家兒郎無處可歸的魂魄象征！

靈前跪伏著人影。

素白**，如同一個個失去生氣的雪人。

西郎的目光，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釘在了那個被楊八妹死死抱住、還在瘋狂掙扎的身影上！

那是杜金娥！

他的七弟妹！

她身上的**孝服被自己撕扯得凌亂不堪，頭發(fā)披散，一張原本嬌俏的臉龐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被極度的悲痛和刻骨的仇恨徹底吞噬。

她的眼睛赤紅，布滿血絲，眼神狂亂，像一頭徹底失去幼崽、瀕臨瘋狂的母獸。

她不顧一切地掙扎，朝著門口的方向，仿佛要沖破一切阻礙，去撕咬那個名為潘仁美的仇敵！

而就在離靈前稍遠一些的地方，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靜靜佇立著。

柴熙春。

不同于杜金娥的癲狂崩潰，也不同于其他女眷的哀哀痛哭。

她同樣一身素白孝服，身姿卻依舊筆首，如同雪地里一株孤高的寒梅。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被冰封的蒼白，和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卻翻涌著遠比淚水更沉重、更復(fù)雜的暗流——那里面有深不見底的悲傷，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對自身處境的清醒審視（后周柴氏的身份在此時何其敏感），還有一絲幾乎被絕望掩蓋的、微不**的恨意。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空棺，掃過慟哭的人群，最終停留在門口那被孟金榜攙扶著、搖搖欲墜的身影上。

當看到西郎那張布滿冷汗、慘白如紙卻燃燒著駭人火焰的臉時，柴熙春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那冰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西郎的目光與那道清冷的視線在靈堂慘白的**下短暫交匯。

沒有言語，只有一種沉重的、如同實質(zhì)的悲愴和某種心照不宣的復(fù)雜情緒在無聲傳遞。

就在這時——“圣旨到——！”

一個尖細得如同瓦片刮過鐵鍋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傲慢腔調(diào)，驟然刺破了天波府這片悲慟的海洋！

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門外回廊盡頭，幾個穿著宮中內(nèi)侍服色的人影，在幾個神情倨傲、按著腰刀的禁軍護衛(wèi)簇擁下，正快步走來！

為首那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jiān)，手里捧著一卷刺目的明黃！

潘仁美的爪牙！

皇帝的旨意！

這聲音像是一把淬了毒的**，精準地捅進了天波府剛剛被撕開的巨大傷口里！

滿堂的悲哭聲，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驚愕、恐懼和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憤怒，齊刷刷地射向了門口那卷明黃的綢緞！

死寂！

一種比痛哭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西郎的身體猛地一震！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一股無法抑制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暴戾殺氣！

這股殺氣如此猛烈，幾乎要沖破他殘破軀體的束縛！

他那只被孟金榜攙扶著、本應(yīng)虛弱不堪的右手，此刻卻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五指猛地收緊，死死攥住了門框！

粗糙的木刺深深扎進掌心，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指縫，但他渾然不覺！

只有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那卷明黃的圣旨，和那個捧著圣旨的老太監(jiān)，仿佛要將他們的身影連同那刺目的**，一起在眼中徹底燒成灰燼！

潘仁美！

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