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1981年1月28日,臘月廿三.北陵縣的風(fēng),像鐵笊籬一般,刮過聯(lián)合織布廠的屋頂,接著泛起一陣咯咯啦啦的破碎聲響,工廠外墻上工農(nóng)兵的畫像依然堅挺身軀,與風(fēng)雪里彎著腰的胡紅菊形成鮮明的對比.胡紅菊懷里抱著提個帆布包,包里是工廠發(fā)的罐頭,桃酥.胡紅菊踩著厚厚的冰雪,一步一滑的往廠門口走去.廠門口傳來轟轟的摩托車聲響,一個穿著喇叭褲,燙著卷的一頭長發(fā),臉上還帶著兩條疤痕的年輕小伙.長發(fā)小伙看見胡紅菊出了廠門 ,頓時抬頭挺胸,大步上前,喊道:”姨姐,嘿嘿,姨姐,我來幫你拿.哎呦,趙花臉兒啊,你怎么又來了,你比**廠長還辛苦,天天準(zhǔn)時上下班”胡紅菊笑道.“嘿嘿嘿,姨姐,我送你回去,這下大雪了,你不好走”趙花臉兒邊說,邊搶下胡紅菊懷里的帆布包,放在摩托車后座的箱子里.胡紅菊也不客氣,轉(zhuǎn)身上車,拍著趙花臉兒的后背說:”花臉兒,開車.姨妹,紅梅今天沒上班啊,姨姐?”趙花臉兒說完,便大力擰兩下油門,一陣突突聲之后,摩托車朝著南邊駛?cè)?”王春梅她對象來家里送禮說是要結(jié)婚了,可快,紅梅在家?guī)兔δ?.哎,花臉兒,你什么時候買東西去看我姨夫啊?”胡紅菊在后面拍著趙花臉兒的肩膀邊笑邊說.”姨姐,我,我準(zhǔn)備先理個發(fā),搞一下,紅梅**說我是男不男女不女,不像個樣子”茶色墨鏡下,趙花臉兒帶著刀疤的臉,陡然泛起紅暈.”我看挺好的,多瀟灑,不用理發(fā),扎起來,換身西服,就行”,胡紅菊認(rèn)真的說道.”哎,我就聽你的,姨姐,你對我那是真的好,別人都說我是**,就你不怕我””不是,就你,尊重我,等結(jié)婚,我請你上席,我給你敬酒”,趙花臉兒說完,一臉嚴(yán)肅.”哈哈哈,趙花臉兒,你這小伙子人不錯,就是脾氣爆”胡紅菊手指頭戳了戳趙剛的后背,”以后可得改改,我姨妹那人,從小都沒有被大聲訓(xùn)過,我姨媽是南方人,那說話慢聲慢氣的,教出來的孩子也是小林黛玉”趙花臉兒名叫趙剛,是北陵縣風(fēng)云人物,家里***是貧農(nóng),赤貧,祖上給**家放了一輩子牛,當(dāng)時一家老小七口人,吃了上頓沒下頓,.趙剛是家里老大,小伙子為了養(yǎng)家糊口,十幾歲就去淮州黃山煤礦挖煤,那個時候煤礦可沒現(xiàn)在安全,除非吃了上頓沒下頓,一般人可不去這里討生活.趙剛仗著人高馬大,加上有一膀子力氣便去了煤礦.趙剛干起活也算認(rèn)真,在礦上也是一把好手,后來呆的久了,看到脾氣老是被被人欺負(fù),還凈干最累的活,于是幾經(jīng)磨練,脾氣見長.趙剛傳奇的經(jīng)歷起源于一次醉酒,有次爆破,炸死了山上兩頭野豬,礦上當(dāng)晚就大擺宴宴,年少貪杯的趙剛喝多了,爬到了煤堆上尿尿,冷風(fēng)一吹,便一頭栽在下面運煤的火車車箱里,睡著了.趙剛被一聲驚呼吵醒,卸煤的工人以為車廂里挖到了死尸.趙剛滿臉黢黑,**雙眼,坐了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身邊人說話嘰嘰喳喳,問了半天,才知道到了南方某地.問了卸煤工人,這里雖是南方,但著實偏遠(yuǎn)的很,而且,運煤路線都是單程,沒有打這里返回淮州的火車.身無分文,好漢也寸步難行,趙剛一合計,在哪干活都是干,而且剛才也問了,這里工錢比淮州高出好幾倍.于是讓卸煤工人領(lǐng)著自己去找老板.煤場老板看他著實壯實,就一口答應(yīng)先讓他卸煤.有天老板在煤場擺場子請工人吃飯,老板看趙剛雖是苦寒出身,但洗干抹凈,還有點長相威武,酒席上言語得體,于是就讓他在礦場里學(xué)開運輸車,后面給自己當(dāng)司機.就這樣過了幾年,趙剛深得老板器重,還讓他負(fù)責(zé)管理手下兩個煤場,工資薪水也是逐漸拔高.后來在一次搶火車車皮的斗毆中,被人用鐵锨花了臉,當(dāng)時煤場離醫(yī)院較遠(yuǎn),傷口還夾著煤灰渣,治療不及時,就成了花臉.又過了幾年,按照北陵縣的收入水平,趙剛身價己是巨富.煤場老板改行做起了**電器的生意,讓趙剛接著跟自己干.趙剛算了算,離家日久,家中還有**和年幼弟妹,出來這么多年,只是偶爾托人寫信,回款聯(lián)系家里,具體什么情況沒有親眼看見,還是心有掛念,便向老板辭了差事,回家給**親養(yǎng)老送終.老板見趙剛有情有義,便留了****,又給了趙剛一大筆錢,趙剛謝過老板,便回到了北陵.再回到北陵縣,趙剛的喇叭褲,滿頭卷發(fā),絡(luò)腮胡,**大紅色C*X400F摩托車,給閉塞的縣城帶來了不小的沖擊.縣里的年輕人,都被這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年輕人震撼到無以復(fù)加,擁躉者與日俱增.不多久,嘉陵CJ50,玉河50等一眾摩托車,夾著突突聲帶一路的塵土每天充斥著北陵縣的街道,誰見誰罵.趙剛的小弟們開始時剛哥,小剛哥叫著,最終綽號定格為花臉兒.趙剛造型不僅拉風(fēng),腦子很是活絡(luò),在南方的經(jīng)歷,讓他看倒了小縣城的商機,通過以前當(dāng)司機的機會,結(jié)識朋友,成了生意上的伙伴.把南方的牛仔褲,喇叭褲,電子表,蛤蟆鏡,錄音機,往北陵縣倒騰.時髦的服裝,讓縣城的年輕人蜂擁而至,趙剛時裝店開不出幾年,便是財源滾滾,家里的土屋換了紅磚大瓦房,還是小二樓,幾個弟妹都安排上學(xué)的上學(xué),參軍的參軍.趙剛的家原來是胡紅菊媽媽家的老鄰居,兩人歲數(shù)差不大,從小就以姐弟相稱.趙剛的南方奇遇,也就是胡紅菊說給李永輝聽的.這年頭年臘月里,胡紅菊的姨夫一家人突然從南方回來,在北陵縣租下了縣城里樓上樓下4間屋子定居,說是圖個葉落歸根的念頭.姨夫一家在胡紅菊娘家做客的時候,后院路過的趙剛一眼看到了坐在門口,和胡紅菊一起學(xué)習(xí)織毛衣的王紅梅.王紅梅不同于縣里身高體壯的女孩子,王紅梅一頭黑亮長發(fā),上身穿著乳白色夾襖,外面是花邊的棉披肩,下身是黑色毛線褲,外面套一條燈芯絨的橘紅色裙子,腳上是白色的皮靴.趙剛從門口一首轉(zhuǎn)著頭走了幾十步,傻傻的造型讓坐在門口胡紅菊笑的前仰后合.得知王紅梅舉家至此定居,且是胡紅菊的親戚,趙剛的相思病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小家碧玉的王紅梅哪見過如此造型的男人,看趙剛看自己癡呆的造型先是一臉害怕,聽完胡紅菊的介紹,后又一臉嫌棄.在胡紅菊娘家,一家人吃了頓飯,飯桌上,胡紅菊的表叔,也就是聯(lián)合帆布廠廠長,就安排王春梅,王紅梅姐妹倆拿著介紹信,去勞動局領(lǐng)了招工表,進(jìn)廠里上班.趙剛知道了王紅梅的住處,和工作的地方,便開始了追求之路.從開始耐心追求無果,便開始死纏爛打起來.每日早晚定時在聯(lián)合織布廠門口上下班,上午騎著摩托車陪著王紅梅上班,晚上陪著下班,像一位忠誠的保鏢.風(fēng)雪漸停,紅色摩托車一路呼嘯來到了實驗小學(xué)門口.胡紅菊拍了拍趙剛,示意停車.下了車,胡紅菊攏了攏帆布包,“花臉兒,年前大家都忙,你自己歸置歸置,等過了年,我找我姨夫說說,安排你們倆見個面““哎呀,太好了,姨姐,趕明**兩家就是親上加親了“趙剛興奮得在摩托車上晃著.“那先這么說,我回去了,“胡紅菊轉(zhuǎn)身揮了揮手.李永輝家的玻璃窗蒙著層灰，胡紅菊的**親正踩著板凳用高粱苗還有雞毛扎的掃帚掃房梁，灰塵簌簌落在她藏藍(lán)色的勞動布棉襖上，騰起的細(xì)霧在從窗欞鉆進(jìn)來的陽光里翻滾。

"咳咳——"她被嗆得彎下腰，藍(lán)布棉襖肘部打著補丁，露出里面泛黃的棉絮。

胡紅菊一推門,立馬撲向**親的褲腿，把她一把扶?。?娘嘞,你趕緊下來,等衛(wèi)國下班回來收拾,今天他也下班早"李衛(wèi)國習(xí)慣的離家不遠(yuǎn)的時候,按著把手上的自行車鈴鐺.自行車把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藍(lán)布包己經(jīng)被雪染濕了一半,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帶著股寒氣，寒氣卷冰粒子砸著廚房門洞上掛著的草簾子,一陣沙沙作響,還沒進(jìn)門,一股機油味就飄了進(jìn)來,緊接著用全是老繭的大手,把李永輝舉過頭頂,："兒子看爹帶啥回來了？

"藍(lán)布包里倒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肉票、糖票、還有油紙包的糕點,和一包小孩酥糖."年貨票！

"胡紅菊接過紙票，她把票證夾進(jìn)塑料封皮的筆記本,"肉票三兩，糖票二兩......"筆記本還夾著一張揉皺的工業(yè)券。

"老李,出來搬白菜"門口傳來一聲招呼.李衛(wèi)國隨聲出了門,門外一個男人推著自行車,車后座和前面橫梁上掛著幾個大的魚鱗口袋.男人對著李衛(wèi)國喊道,"剛才在廠里叫你,你也不理人,自行車蹬的飛快,非得這么早走,還得我?guī)湍憷貋?同在機修組的工友,王新建一邊說,一邊從自行車上往下搬口袋,”一家十斤啊,這一堆差不多夠了,行了,我走了"說完推著自行車右拐進(jìn)了巷子."哎,老王,等下,"胡紅菊說著,從桌子上抓了一小把小孩酥,跑出門塞在王新建手里,"給你家王雪帶上."王新建家就在李衛(wèi)**后面,兩家院子挨著,既是工友,也是發(fā)小.更近一層的關(guān)系是,李衛(wèi)國在一次維修中,手指夾在鋸條沖壓機上,被王新建眼疾手快的用手里的扳手撬住沖壓機齒輪,救下李衛(wèi)國,結(jié)果王新建自己的左手失去了一根手指.對此,李衛(wèi)國一首深表歉意和自責(zé),王新建倒是大方,讓李衛(wèi)國提了兩瓶洋河大曲算作報答,鋸條廠開了****,作為典型,給王新建表彰,評為先進(jìn)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