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在凌晨三點半尖銳地響起，像一根**破了混沌的睡夢。

趙麗穎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跳。

地下室的房間沒有窗戶，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隔壁傳來的若有似無的煙味。

黑暗中，她摸索著按掉鬧鐘，冰冷的觸感讓她徹底清醒。

睡了不到西個小時，但疲憊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那是抓住機會的迫切感。

她輕手輕腳地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讓蒼白的臉色看起來有點精神。

小心翼翼地沒有吵醒合租的另一個女孩——那是個晝伏夜出的酒吧服務(wù)員。

然后她從床底拖出那個舊背包，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東西：保溫杯（空的）、充電寶（還剩一格電）、一雙磨舊了的舞鞋（做武替時用的）、還有那幾張寶貴的簡歷和一張藝術(shù)照。

最后，她鄭重地把老王給的那張名片放進羽絨服內(nèi)側(cè)口袋，拉好拉鏈。

推開門，凌晨的寒氣像一盆冰水迎面潑來，讓她瞬間打了個激靈。

街道空曠寂靜，只有昏黃的路燈和偶爾疾馳而過的出租車，尾燈拉出長長的紅色光帶。

她緊了緊衣領(lǐng)，把臉埋進并不算厚的圍巾里，朝著最近的地鐵站快步走去。

頭班地鐵還沒開。

她站在冰冷的站口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隨著寥寥幾個同樣早起的、面色困倦的人流涌入車廂。

地鐵轟隆隆地駛向目的地，車廂搖晃，映在漆**窗上的，是她自己模糊而緊張的臉。

西點五十分，她準時站在了北影廠2號棚門口。

天還是墨黑的，只有廠區(qū)幾盞高功率照明燈發(fā)出慘白的光，勾勒出巨大棚廠的輪廓。

門口己經(jīng)聚集了十幾個人，大多和她一樣，穿著樸素，臉上帶著睡眠不足的痕跡和一種習以為常的等待。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香水和不耐煩的味道。

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拿著文件夾的男人正不耐煩地對著手機吼：“到了沒？

就差你了！

快點！

五點半必須帶妝到位！”

趙麗穎深吸一口氣，擠上前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zhèn)定又禮貌：“**，請問是李副導(dǎo)嗎？

王哥介紹我來的，說這里需要群演。”

李副導(dǎo)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皮，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像探照燈。

“老王？

哦……對。

叫什么？”

“趙麗穎?！?br>
他在名單上劃了一下，隨手從腳邊一個紙箱里扯出一件粗糙的、看起來像是宮女穿的粗布古裝裙扔給她。

“喏，你的戲服。

那邊，”他用下巴指了指棚廠旁邊一個臨時搭建的簡陋棚子，“自己去換衣服，換好了去找化妝組，快點！

別磨蹭！”

“謝謝李導(dǎo)?！?br>
趙麗穎接過那件散發(fā)著不知名氣味、甚至有點濕冷的戲服，小跑著沖向化妝棚。

化妝棚里更是亂成一團。

幾個化妝師同時操作，手法快得驚人，粉撲飛舞。

她被按在一個塑料凳子上，粉餅粗暴地拍在臉上，假發(fā)髻被幾乎扯掉頭皮地固定住。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

“好了，下一個！”

趙麗穎被推起來，有點暈頭轉(zhuǎn)向。

她抱著自己的衣服和包，被現(xiàn)場一個助理指引著走進巨大的攝影棚。

棚內(nèi)燈火通明，仿佛白晝。

布景是仿造的古代宮廷回廊，工作人員忙碌地穿梭，調(diào)整燈光、鋪設(shè)軌道。

導(dǎo)演坐在監(jiān)視器后面，正和攝影師低聲交流著。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張的創(chuàng)作氛圍，這和她之前待過的那些草臺班子劇組截然不同。

她被安排和其他幾個“宮女”一起，站在回廊的角落，充當**板。

主演還沒到，她們需要先走位。

“等下鏡頭從這邊推過來，你們就低著頭，慢慢往這邊走，明白嗎？

自然點，別亂看！”

執(zhí)行導(dǎo)演大聲喊著。

趙麗穎點點頭，努力記住走位和指令。

她盡量讓自己縮在不起眼的位置，這是她跑龍?zhí)椎慕?jīng)驗——太顯眼容易出錯，太靠后可能根本入不了鏡。

就在排練進行到第二遍時，意外發(fā)生了。

主演之一，一個穿著華麗戲服、看起來頗有派頭的中年男演員，正從旁邊走過，準備去他的休息位。

可能是地面電纜絆了一下，也可能是他自己沒留神，他突然一個趔趄，驚呼一聲，朝著趙麗穎這個方向倒了過來！

電光火石間，站在趙麗穎前面的那個女孩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往旁邊猛躲。

而趙麗穎，幾乎是過去做武替時練就的本能反應(yīng)，沒有躲開，反而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雙手努力想去扶住那個失去重心的演員！

“砰！”

撞擊的力道不小。

男演員沉重的身體還是有一部分砸在了她身上。

趙麗穎被撞得踉蹌著倒退好幾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仿古廊柱上，疼得她瞬間倒吸一口冷氣。

但她好歹是撐住了對方的大部分重量，沒讓他首接摔在地上。

現(xiàn)場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炸開鍋。

“哎喲！

張老師！

您沒事吧？”

執(zhí)行導(dǎo)演和幾個工作人員立刻沖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扶住那位男演員。

“怎么回事？！

地上線怎么鋪的？！”

有**聲斥責。

男演員驚魂未定，站穩(wěn)了身體，臉色有些難看，但好歹沒受傷。

他整理了一下戲服，目光落在還靠在柱子上、捂著肩膀齜牙咧嘴的趙麗穎身上。

“你……”他皺了皺眉，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是這個小小的“宮女”試圖扶住他。

“對不起！

張老師，對不起！

是我沒站穩(wěn)……”那個躲開的女孩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道歉。

混亂中，沒人多注意趙麗穎。

執(zhí)行導(dǎo)演只是不耐煩地對她揮揮手：“沒事吧？

沒事就趕緊歸位！

準備實拍了！”

趙麗穎忍著后背的疼痛，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低下頭。

粗糙的戲服***皮膚，剛才撞到的地方隱隱作痛。

她沒指望得到感謝，不挨罵就己經(jīng)很好了。

在劇組，像她這樣的底層小人物，就像**板的一部分，是不該有“意外”的。

實拍開始。

燈光炙熱，攝像機無聲地滑動。

趙麗穎和其他人一樣，低著頭，按照指令緩緩行走。

她努力忽略背后的疼痛，將自己完全沉浸到“**”這個角色里。

沒有人注意到，在監(jiān)視器后面，一個剛剛走進攝影棚、穿著深色外套的年輕男生，正好看到了剛才撞擊發(fā)生的那一幕。

他的目光在那個被撞得踉蹌卻努力穩(wěn)住身形、此刻又安靜得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的“小宮女”身上，停留了短暫的兩秒。

孫南初是來找這個劇組的學長，想借點設(shè)備的。

他微微挑了下眉。

那個女孩……反應(yīng)倒是挺快。

眼神里的那點驚慌和之后的隱忍，有點意思。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朝著學長走去。

拍攝還在繼續(xù)。

趙麗穎不知道，她這微不足道的一扶一撞，以及之后沉默的隱忍，像一顆無意中投出的石子，雖然輕，卻終于在某個人的視野里，激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