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操的騷動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蕩開一圈，終究在上課鈴的威嚴下被迫平息。

但水面之下，暗流洶涌。

李峰被德育處的老師從水箱上解救下來，裹了件不知從哪找來的舊校服，灰頭土臉，涕淚橫流，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囂張氣焰。

那面飄揚的紅色褲衩也被迅速取下，成了教導主任辦公室里最新的“收藏品”，據(jù)說主任當時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全校都在竊竊私語，猜測著那位替天行道、手段刁鉆的“英雄”究竟是誰。

各種版本的流言在廁所隔間、操場角落、放學路上飛速傳播，越傳越離奇，甚至扯上了校外神秘的***勢力。

李峰和他那兩個跟班，事后被叫去辦公室盤問了好久，出來時臉色鐵青，卻罕見的沒有放什么狠話，只是眼神陰鷙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懷疑的對象，像輸急了眼又找不到仇家的賭徒。

風暴的中心，林楓，卻異乎尋常的平靜。

他按時上課，低頭做題，沉默地穿過走廊，對周圍那些探究的、幸災樂禍的、甚至帶著一絲隱秘崇拜的目光視若無睹。

他擦得格外干凈的白色回力鞋踩在走廊光滑的**石地面上，幾乎不發(fā)出聲音。

仿佛天臺事件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過去了，就再無痕跡。

只有極偶爾的瞬間，比如當李峰壓抑著怒火、故意撞開他的桌子走過時，林楓抬起眼，那目光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憐憫的東西，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謝雨萌那句話，像一根細微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纏在他的心頭。

“那本來是我的計劃?！?br>
什么意思？

她原本也想對李峰下手？

為什么？

她這樣一個看起來安靜得近乎透明的轉校生，和李峰那種人能有什么交集？

又憑什么能有那種“計劃”？

更重要的是，她憑什么認定是他？

林楓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繃緊了一根弦。

這個轉校生，絕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她身上那種超乎年齡的冷靜和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脫離掌控的危險信號。

他需要觀察，需要信息。

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教室里還算安靜，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交織。

陽光西斜，熱度減退，在課桌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林楓攤開物理練習冊，目光卻落在前排謝雨萌的背影上。

她坐得很首，脖頸纖細，馬尾辮梳得一絲不茍，正專注地寫著什么，側臉線條柔和而認真。

看上去和任何一個努力用功的乖乖女沒什么不同。

她的桌面上，除了課本和練習卷，還放著一個淡藍色的、磨損了邊角的筆袋，還有一本厚厚的、硬殼的筆記本，封面是某種抽象的藝術圖案，看不太清。

看起來一切正常。

林楓垂下眼，指間的中性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劃動著，留下一些無意義的線條。

放學鈴聲終于打響，教室里瞬間沸騰起來，桌椅碰撞，喧鬧聲西起。

學生們迫不及待地收拾書包，呼朋引伴，討論著晚上的安排。

林楓動作不緊不慢，將書本一本本塞進那個洗得發(fā)白的雙肩包里。

他看到謝雨萌也收拾好了東西，背上一個看起來同樣有些年頭的帆布包，獨自一人低著頭，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后門。

幾乎沒有猶豫，林楓拉上拉鏈，將書包甩到肩上，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跟了上去。

他需要知道更多。

關于這個看穿了他，并聲稱“那本來是我的計劃”的轉校生。

放學時段的教學樓如同一個嘈雜的蜂巢，人流洶涌。

謝雨萌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xiàn)，她走得不快，總是微微低著頭，避開與他人的肢體接觸，像一尾沉默的魚，逆著喧鬧的溪流游動。

林楓保持著距離，利用身高優(yōu)勢和人群的掩護，目光牢牢鎖定那個淡紫色的帆布包。

她出了校門，沒有走向大部分學生回家的那個方向，也沒有去附近的公交車站，而是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林楓心頭一動，悄無聲息地跟上。

巷子不寬，兩旁是些老舊的居民樓外墻，晾衣桿從窗戶伸出來，掛著各色衣物。

偶爾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掠過。

謝雨萌的腳步依然不疾不徐，她似乎對這條路很熟悉。

走了大約十分鐘，穿過兩條巷子，周圍的環(huán)境漸漸變得有些不同。

居民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臨街的小店鋪，招牌歪斜，門窗灰暗。

空氣里飄著一股劣質油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

她在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拐角處停了下來。

那是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店鋪，只在門口掛了一塊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寫著“鑫鑫”二字的木板門簾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緊緊閉著。

但林楓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黑網(wǎng)吧。

前世的他，曾是這種地方的?？汀?br>
煙霧繚繞，鍵盤噼啪，屏幕上閃爍著暴力的游戲畫面和曖昧的聊天窗口，這里是好學生絕不會踏足的“法外之地”，是像李峰那種混混，以及前世的他那種“壞學生”的樂園。

謝雨萌來這里做什么？

林楓閃身躲在一根粗大的電線桿后面，看著謝雨萌站在那扇門前，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才伸出手，撩開了那厚重的門簾。

門簾落下的瞬間，林楓敏銳地捕捉到里面泄露出來的、極其短暫的嘈雜人聲和濃重的煙味。

他皺了皺眉。

事情變得更有趣了。

他沒有立刻跟進去。

在這種地方，一個生面孔，尤其是他這種穿著校服的學生，貿然闖入太顯眼了。

他在對面的一個小賣部門口假裝挑選著冰柜里的飲料，眼角的余光始終盯著那扇門簾。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門簾再次被撩開。

出來的卻不是謝雨萌。

是三個穿著同樣校服，但把外套敞開，歪戴著**，嘴里叼著煙的男生。

一個個子很高，留著長發(fā)，幾乎遮住眼睛；一個很壯實，胳膊上的肌肉把校服袖子撐得緊繃繃；還有一個瘦小些，眼神卻最是油滑，西下張望著。

林楓認識他們。

都是學校里出了名不好惹的角色，以體育生自居，實際上訓練能逃就逃，打架鬧事、勒索低年級學生卻是家常便飯，算是李峰那個圈子外圍的嘍啰，平時沒少跟著李峰耀武揚威。

高個子狠狠吸了口煙，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罵罵咧咧：“**，峰哥這回栽大了，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壯實男生甕聲甕氣地接話：“查出來是誰干的，非弄死他不可！”

“查個屁！”

那個瘦小的男生嗤笑一聲，眼神狡黠，“李峰自己屁都放不出來一個，肯定是被嚇破膽了。

要我說，沒準就是校外的人看他不上道，出手教訓他。”

“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高個子梗著脖子，“峰哥沒了面子，咱們也跟著丟人！

總得找個人出出氣！”

“找誰？”

壯實男生問。

瘦小男生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哎，你們說……會不會是班里那個新來的轉校生搞的鬼？”

林楓挑選飲料的手指微微一頓。

“轉校生？

就那個悶不吭聲的謝什么？”

高個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拉倒吧！

她哪有那本事？

估計連水箱怎么爬上去都不知道！”

“可她昨天……”瘦小男生似乎想說什么。

“昨天個屁！”

壯實男生不耐煩地打斷，“我看就是校外的人干的。

李峰***不是老吹牛說自己跟‘黑豹’的人混嗎？

沒準就是那邊看他不順眼，收拾他了?！?br>
“黑豹？”

高個子聲音里帶上一絲忌憚，“要真是那樣……那咱們……咱們個毛！”

瘦小男生似乎放棄了謝雨萌的猜測，轉而說道，“管他誰干的，這口氣總不能憋著。

李峰慫了，咱們得立起來！

不然以后誰還怕咱們？”

“對！

立起來！”

壯實男生揮了揮拳頭，“得找個軟柿子捏捏，讓其他人看看，咱們兄弟不是好惹的！”

“找誰？”

高個子又問。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搜尋目標。

瘦小男生忽然嘿嘿一笑，笑容猥瑣而惡意：“我剛在網(wǎng)吧里，看見謝雨萌了。

就坐最里面那排機器?！?br>
“她也來這種地方？”

高個子有些驚訝。

“裝得挺像好學生，原來也是個**?！?br>
壯實男生唾了一口。

“她長得……還挺標致?！?br>
瘦小男生舔了舔嘴唇，眼里冒出邪光，“家里好像也沒什么**，聽說就她和**兩個人……這種悶葫蘆，嚇唬她幾下，估計屁都不敢放一個……”高個子眼睛也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猶豫：“這……不好吧？

欺負個女的……女的怎么了？”

瘦小男生不屑道，“就得找這樣的才安全！

捏了她，既立了威，咱們還能……嘿嘿……玩玩嘛……誰讓她自己跑來這種地方，活該！”

壯實男生似乎被說動了，捏了捏拳頭，骨節(jié)發(fā)出咔噠的輕響：“說得對！

就她了！

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

三個人發(fā)出心照不宣的、低低的猥瑣笑聲，又回頭看了一眼黑網(wǎng)吧那緊閉的門簾，然后勾肩搭背地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顯然是去商量“細節(jié)”或者找地方“蹲點”了。

林楓站在冰柜前，手里的礦泉水瓶表面凝結的水珠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他慢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冰冷的水流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底驟然竄起的那點冰冷的火苗。

謝雨萌進黑網(wǎng)吧，己經(jīng)足夠意外。

這三個渣滓，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是因為李峰倒了，他們急需尋找一個新的、更弱小的目標來彰顯他們那可悲的“力量”？

還是因為……謝雨萌本身，在某些方面，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甚至……不安？

那個瘦小男生說“昨天……”他想說什么？

昨天謝雨萌有什么異常的舉動嗎？

林楓的眼神沉靜無波，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看了一眼那扇依舊緊閉的黑網(wǎng)吧門簾，謝雨萌還沒有出來。

然后，他的目光轉向那三個混混消失的巷口，眸色深處，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戾氣，緩緩縈繞開來。

他拿出那部厚重的諾基亞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接著，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那三個混混離開的相反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書包搭在肩上，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悠閑，仿佛只是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放學傍晚。

但若有人此刻能看清他的眼睛，會發(fā)現(xiàn)那里面沒有任何少年人的彷徨或猶豫，只有一種冷硬的、近乎漠然的計算。

就像一頭收斂了爪牙的孤狼，在暮色中，無聲地鎖定了它的獵物。

巷子外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車流人流，喧囂鼎沸。

林楓的身影匯入其中，很快變得不起眼。

沒有人知道，一場新的風暴，正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醞釀。

而這一次，似乎不再僅僅是為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