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余年推開門，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放學(xué)歸家特有的懶散。

門內(nèi)并非什么高樓公寓，而是一處靜謐的舊式小院。

青磚鋪地，墻角放著幾盆長勢喜人的綠植，一架老葡萄藤在院子上方舒展著枝葉，投下斑駁的涼蔭。

與外面街道的車水馬龍仿佛是兩個世界。

院子里，一個穿著干凈舊軍綠色外套、頭發(fā)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茍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慢悠悠地給一盆***澆水。

他的動作舒緩而專注，仿佛手中之事便是天下第一等要緊的。

聽到推門聲和余年的招呼，老人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最后一點水細細澆完，才放下噴壺，用旁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手，轉(zhuǎn)過身來。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平和，不見絲毫鋒芒，就像街上隨處可見的、慈祥的鄰家老爺爺。

“誒呦，老頭子你怎么回來了？

在外面瀟灑夠了？”

老人轉(zhuǎn)過身，聽到余年這話，非但不惱，反而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像是聽到了什么頂有趣的笑話。

他順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笑罵道：“臭小子！

我這是落葉歸根，金盆洗手，回來享清福了！

怎么，不歡迎我這個老頭子？”

他邊說邊走向葡萄架下的石桌，上面擺著一壇酒。

余年換了拖鞋，溜溜達達走到石桌邊，毫不客氣地坐下，伸手就去拍那酒壇的泥封，鼻子還湊近嗅了嗅。

“喲，舍得把你這寶貝‘燒刀子’挖出來了？

看來這回是真打算常?。俊?br>
老人“啪”地一下打開他的手，護寶貝似的把酒壇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吹胡子瞪眼。

“沒大沒??！

這泥封也是你能亂拍的？

糟蹋好東西！”

他嘴上嫌棄，眼里卻全是笑意，慢條斯理地開始剔泥封。

“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酒，沒勁，還是這自家釀的夠味兒?！?br>
泥封敲開，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逸散出來，彌漫在葡萄架下。

老人拿出兩個粗瓷碗，斟滿清冽的酒液，推了一碗到余年面前，自己先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哈出一口滿足的酒氣，這才像是剛想起來似的，抬眼問道。

“今天的覺醒儀式怎么樣？”

余年端起粗瓷碗，沒急著喝，指尖沿著碗沿慢慢轉(zhuǎn)了一圈，感受著那烈酒蒸騰出的灼熱氣息。

他抬眼，對上老人看似隨意卻隱含深意的目光，嘴角一撇，像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怎么樣。

“F級?！?br>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混在酒香里，幾乎聽不清。

老人端著酒碗的手穩(wěn)如磐石，連晃都沒晃一下。

“沒毛病，就那個破玩意，也測不出你的正常天賦，”老人呷著酒，眼皮都沒抬，語氣稀松平常。

“沒把這個世界炸了就算好的了?！?br>
這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仿佛余年沒引發(fā)位面崩塌己經(jīng)是克己復(fù)禮的結(jié)果。

余年挑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邊緣的豁口。

余年聞言，低笑一聲，將碗沿湊到唇邊，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燙得食道里泛起一陣暖意。

他放下碗時，指腹還在那個細小的豁口上蹭了蹭，那是去年他陪老人搬壇子時不小心磕的，老人當時念叨了他半宿，卻至今沒舍得換個新碗。

“您老這話要是傳出去，怕是得被聯(lián)盟的人當成瘋子抓起來?！?br>
他語氣漫不經(jīng)心，目光卻掃過院角那盆茉莉——葉片上沾著的水珠明明沒被風(fēng)吹動，卻在他說話的瞬間，悄無聲息地凝成了極細的冰粒，又在下一秒化回水珠，仿佛只是陽光晃出的錯覺。

老人斜睨他一眼，又給自己續(xù)了半碗酒，酒液倒得滿，卻沒濺出一滴。

“抓我？”

他嗤笑一聲，渾濁的眼珠里掠過一絲混不吝的光，“他們還得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實力了?！?br>
他仰頭灌了一口，哈出的酒氣里都帶著一股子陳年的悍勇，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咂咂嘴，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不過話說回來，你小子現(xiàn)在頂著個F級的頭銜，以后打算咋辦？

真就打算在這小院里，陪我這老頭子喝酒種花，躲清靜？”

他放下酒碗，手指敲了敲石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

“我可告訴你，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你這‘F級’的名頭太扎眼，以前那些看你文化課不順眼的，現(xiàn)在怕是更要蹬鼻子上臉，躲，是躲不掉的。”

余年沒立刻回答。

他指尖依舊停留在那個碗沿的豁口上，輕輕摩挲著，感受著粗陶的澀感。

院墻外，遠處街道的喧囂模糊地傳來，更襯得院內(nèi)寂靜。

葡萄葉的影子在地上緩慢移動。

半晌，他才抬起眼，黑沉的眸子里沒什么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懶散的平靜。

“那就讓他們來?！?br>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F級有F級的活法?！?br>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那豁口上輕輕一敲。

“叮?！?br>
一聲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脆響。

以他指尖為中心，一道無形無質(zhì)的漣漪極其短暫地蕩開。

老人碗里原本平穩(wěn)的酒液表面，毫無征兆地、違反常理地同時漾起了兩圈方向截然相反的細微漣漪。

仿佛被兩只看不見的手指以不同的方式撥動了一下，撞在一起，又瞬間平復(fù)。

空氣中，那濃郁的酒香似乎出現(xiàn)了一剎那的斷層，前一刻的醇厚和后一刻的凜冽仿佛被硬生生割裂，又迅速彌合。

連葡萄架上垂落的一根細須，都極其詭異地同時向左右兩個方向微微擺動了一下，如同影像跳幀。

一切發(fā)生和結(jié)束得都快到不可思議，仿佛只是光影交織時產(chǎn)生的幻覺。

余年收回手指，仿佛什么都沒做，語氣依舊平淡。

“反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我時間多?！?br>
“不過……”他抬起頭看向老人玩味的笑了笑。

“你跑出來這件事內(nèi)個逼他知道嗎？”

老人倒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酒液在碗沿晃了晃，卻沒灑出半分。

他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閃過一絲心虛，隨即又理首氣壯起來，吹胡子瞪眼。

“額……他當然知道！”

老人聲音拔高了些，像是要增強說服力。

“我臨走之前可是留了個分身在那兒頂班呢！”

余年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晃著，看著碗里晃動的琥珀色液體，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分身？”

他語氣輕飄飄的。

“所以說現(xiàn)在處理天道事物的都是分身，沒有一個真人？”

老人被這話噎得一愣，吹胡子的動作都僵住了，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理首氣壯瞬間垮掉，顯得有些訕訕。

他干咳兩聲，眼神飄忽，試圖轉(zhuǎn)移話題。

“咳咳……先不說這個事兒了，”他擺擺手，像是要揮開什么尷尬的空氣，隨即臉上又堆起一種神秘兮兮的笑容，帶著點獻寶似的得意。

“這次我回來，可是給你帶了個好東西?！?br>
余年依舊晃著酒碗，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無波。

“什么好東西？”

在你屋子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余年放下酒碗，碗底與石桌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老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最好別是什么破爛”。

但他沒多問，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趿拉著拖鞋，朝著自己那間小屋走去。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nèi)的陳設(shè)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張硬板床，一張舊書桌，一個掉了漆的木衣柜。

陽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透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余年的目光在屋內(nèi)掃過，最終定格在床鋪上。

那里，原本疊放整齊的薄被上，多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個“蛋”？

余年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突兀出現(xiàn)在他床鋪上的“蛋”。

它約莫籃球大小，外殼并非光滑，而是覆蓋著一層細膩如天鵝絨般的暗紫色物質(zhì)，表面流淌著某種活物般的幽暗光澤，隱隱有銀色的奇異符文若隱若現(xiàn)。

它安靜地躺在那里，卻散發(fā)著一種與這間簡陋小屋格格不入的、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就在余年審視著它的時候——“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從那暗紫色的蛋殼表面?zhèn)鱽怼?br>
一道發(fā)絲般的裂紋悄然浮現(xiàn)。

緊接著，裂紋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蔓延、交錯，瞬間布滿了整個蛋殼表面！

裂縫中透出愈發(fā)強烈的暗紅色光芒，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冰冷與熾烈、死亡與生機的矛盾氣息彌漫開來！

“咔嚓——嘩啦！”

蛋殼徹底碎裂開來，化作無數(shù)閃爍著幽光的碎片，卻又在崩飛的瞬間如同被無形之手約束著，并未西散濺射，而是緩緩飄落床鋪。

蛋殼中央，暗紅光芒漸斂。

一個嬌小的身影蜷縮在那里。

余年：“？？？”

她看起來約莫人類女孩十三西歲的模樣，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一頭長及腳踝的銀白色卷發(fā)如同月下流淌的瀑布，散落在床單上。

女孩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古典哥特式連衣裙，裙邊裝飾著繁復(fù)的蕾絲與暗紅緞帶。

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面龐，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睜開了一雙宛如最上等紅寶石般的瑰麗眼眸，眼中還帶著初生般的懵懂與迷茫。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后定格在站在床邊的余年身上。

女孩歪了歪頭，小巧的鼻翼微微**了一下，似乎在辨認著什么。

隨即，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里驟然亮起清晰而專注的光彩，仿佛終于找到了目標。

她赤著雙足，踩在冰冷的床板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著余年張開雙臂，用帶著一絲剛學(xué)會說話般的、軟糯而生澀的語調(diào)，清晰地說道。

“餓……”余年：“……”他臉上的懶散和玩味第一次出現(xiàn)了清晰的裂痕他看著這個從蛋里蹦出來、散發(fā)著非人氣息、開口就喊餓的吸血鬼蘿莉，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沉默。

屋外，老人探頭探腦的聲音賊兮兮地傳來，帶著壓不住的得意和看好戲的興奮：“嘿嘿，小子，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

這可是古老血脈的純血遺孤，老子……我好不容易才……咳咳，才給你找來的老婆！

怎么樣？

這‘好東西’不錯吧？”

余年沉默的三秒里，腦子里閃過了至少十種把這個老登拎出來扔進酒壇泡著的辦法。

他低頭看著眼前張開雙臂、眼神專注盯著他的銀發(fā)女孩，又瞥了眼床鋪上還在泛著幽光的蛋殼碎片。

嘴角那點殘存的笑意徹底僵住，活像吞了口沒釀熟的“燒刀子”，又辣又澀。

“老婆？”

他扯著嗓子朝屋外喊，聲音里難得帶了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你這個糟老頭子是不是在外面里待久了，把腦子玩兒壞了？

這是“老婆”？

我看你是想送我進去吧！”

屋外傳來老人被酒嗆到的劇烈咳嗽聲，夾雜著拍大腿的悶響和上氣不接下氣的狂笑。

“哈哈哈……嗝！

童、童養(yǎng)媳！

懂不懂？！

老子給你預(yù)定個媳婦兒還不好？！

省得你以后打光棍！

這品相！

這血脈！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你小子別不識好歹！

哈哈哈……”余年感覺自己的額角在突突首跳。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忽略外面那個為老不尊的家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女孩身上。

她似乎不太明白“老婆”和“童養(yǎng)媳”的具體含義，但能感覺到余年語氣里的抗拒和外面老人的大笑。

那雙瑰麗的紅瞳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固執(zhí)，伸出的手臂沒有放下，反而又向前遞了遞，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zhí)拗。

“餓?！?br>
她再次強調(diào)，這次聲音里帶上了一點細微的、仿佛幼獸嗚咽般的顫音，配上她那蒼白精致卻寫滿渴望的小臉，殺傷力驚人。

與此同時，余年清晰地感覺到，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冰冷小手，傳來的吸力變得更強了一些。

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想要汲取什么東西的意圖。

空氣中那混合著冰冷與熾烈的矛盾氣息也似乎濃郁了幾分。

余年看著她那副“不給吃的就要鬧”的架勢，又瞥了一眼她微微齜起的兩顆尖尖小虎牙。

沉默片刻。

他豎起食指，慢悠悠地移到女孩嘴邊，幾乎要碰到她那顆銳利的小虎牙。

“吃吧?！?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