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瀾院的正廳里，李嬤嬤端著標(biāo)準(zhǔn)的笑臉，眼角余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緩步走來的沈青君。

這位大小姐，離京多年，在江南這富貴溫柔鄉(xiāng)里養(yǎng)著，模樣倒是出落得越發(fā)標(biāo)致了，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dāng)年先夫人那份驚艷京城的風(fēng)華。

只是這通身的氣度……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具體哪里不同，李嬤嬤又說不上來，只覺得那雙清澈的杏眸掃過來時，竟讓她這見慣了風(fēng)浪的老婆子心里微微打了個突。

“給大小姐請安?！?br>
李嬤嬤規(guī)矩地行了個禮，笑容更盛，“夫人惦記著大小姐前幾日及笄禮勞累，特意讓老奴送來些血燕窩和靜心凝神的檀香，給大小姐補(bǔ)補(bǔ)身子，安安神?！?br>
沈青君在主位上坐下，姿態(tài)優(yōu)雅，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恰到好處的笑意，目光輕輕落在李嬤嬤手中捧著的錦盒上。

“有勞母親費心，也辛苦李嬤嬤跑這一趟了?！?br>
她的聲音溫軟，帶著江南水汽浸潤過的糯，“云碧，收下吧?！?br>
云碧上前接過錦盒。

李嬤嬤笑道：“大小姐客氣了，這都是老奴分內(nèi)之事。

夫人還讓老奴問問，大小姐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

眼看端午將至，京里來的船隊己在碼頭候著了，約莫著后日一早便可啟程回京。

相爺和夫人可是日日盼著您呢?！?br>
回京？

果然來了。

沈青君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期盼與羞澀，微微垂眸：“一切都由母親安排打點，青君很是放心。

只是……”她話鋒輕輕一轉(zhuǎn)，語氣帶上了些許困擾，“自幼離家，多年未在父親母親跟前盡孝，心中實在惶恐不安。

想著明日去城外的慈安寺上一炷香，一則祈求**保佑父親母親身體安康，二則……也求個心境平和，免得回京后舉止失措，失了相府體面?！?br>
她抬起眼，目光真誠地看著李嬤嬤：“還請嬤嬤回稟母親，準(zhǔn)青君明日出門一趟。”

去寺廟上香？

為父母祈福？

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一點錯處。

更何況這位大小姐表現(xiàn)得如此懂事孝悌，若是不準(zhǔn)，倒顯得夫人這個繼母不近人情了。

李嬤嬤略一思忖，便笑著應(yīng)承下來：“大小姐孝心可嘉，夫人知道了定然欣慰。

老奴這便回去稟報，為您安排車馬和隨行的人手?！?br>
“不必勞煩母親大動干戈了?！?br>
沈青君柔聲打斷，“不過是去趟城外的寺廟，輕車簡從即可。

就讓周嬤嬤和云碧陪著，再帶兩個穩(wěn)妥的家丁護(hù)衛(wèi)便是。

母親掌管中饋，事務(wù)繁忙，青君不敢過多叨擾?！?br>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孝心，又顯得體貼懂事。

李嬤嬤心下雖覺這大小姐似乎太過有主見了些，但也不好反駁，只得應(yīng)下：“是，大小姐考慮周全。

那老奴便如此回稟夫人了?！?br>
送走李嬤嬤，沈青君臉上的淺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

“小姐，您真的要去慈安寺？”

云碧有些擔(dān)憂，“后日就要啟程了，何必奔波這一趟？

而且……夫人她……”她欲言又止，顯然對那位京中的繼母心存畏懼。

沈青君看向窗外開得正盛的海棠，目光幽遠(yuǎn)：“正是因為要回京了，才更要去這一趟?！?br>
慈安寺，可是有一份“大禮”在等著她呢。

前世，她就是在這次所謂的“祈?！蓖局?，遭遇了“意外驚馬”，雖僥幸撿回一條命，卻扭傷了腳踝，額角也磕破留下了淡淡的疤痕。

回京后，因這瑕疵和受驚后畏畏縮縮的模樣，沒少被京中貴女嘲笑，更讓父親覺得她上不得臺面，對她越發(fā)冷淡。

而她那好妹妹沈玉柔，則趁機(jī)表現(xiàn)溫柔體貼，博盡了美名。

現(xiàn)在想來，那場“意外”真是巧合得耐人尋味。

“去請周嬤嬤過來?！?br>
沈青君吩咐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就說我要問問明日去寺里祈福的禮節(jié)，免得沖撞了菩薩?！?br>
周嬤嬤很快便來了，她年近五十，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眼神精明沉穩(wěn)，是這宅子里少數(shù)能讓沈青君真正信任的人。

屏退左右，只留云碧在門口守著。

沈青君并未寒暄，首接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嬤嬤，我在京中時年紀(jì)尚小，許多事記不清了。

只依稀記得，母親……我是說我的生母，似乎留下過一些舊人，不知如今可還有在府中當(dāng)差的？”

周嬤嬤聞言，渾身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沈青君。

小姐自幼離京，對先夫人之事所知甚少，今日怎會突然問起這個？

而且那眼神……那全然不像一個十五歲少女該有的深沉和冷靜。

她壓下心頭驚疑，謹(jǐn)慎地回答：“回小姐，先夫人仁厚，留下的老人……有些年紀(jì)大了放出去了，有些……不慎得罪了現(xiàn)在的夫人，被打發(fā)去了莊子上，還有些……不幸染病沒了?！?br>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和無奈。

沈青君心中了然。

柳氏的手段，她前世領(lǐng)教得夠多了。

她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繼續(xù)問：“那嬤嬤可知，其中可有擅長養(yǎng)馬、或是曾在馬房當(dāng)差，卻又被排擠出去的？”

周嬤嬤凝神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人：“小姐這么一問，老奴倒真想起一個！

叫趙大的，原是先夫人陪嫁車隊里的好手，極擅相馬馴馬。

先夫人去后，他被尋了個錯處貶去了馬房喂馬，后來……聽說是因為沖撞了現(xiàn)在夫人車駕的馬匹，被狠狠打了一頓，攆出府去了，好像就在這江南一帶落腳，具體在哪兒，老奴就不清楚了。”

趙大！

沖撞馬匹？

沈青君眼底寒光一閃。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lián)起來！

柳氏！

果然是你！

從這么早開始，你就己經(jīng)在布局算計我了嗎？

連一個被趕出府的馬夫都不放過，要物盡其用，用來制造一場針對我的“意外”！

“嬤嬤，”沈青君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想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在天黑前找到這個趙大！

帶他來見我！

要隱秘！”

周嬤嬤看著小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凌厲，心中巨震，卻也被那股強(qiáng)大的氣勢所感染，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先夫人的影子。

她壓下所有疑問，重重磕了個頭：“老奴拼了這條命，也一定為小姐辦到！”

夜色深沉，漪瀾院的小書房內(nèi)只點了一盞孤燈。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色惶恐憔悴的中年漢子跪在地上，正是被周嬤嬤費盡周折才秘密找來的趙大。

當(dāng)他看到燈影下端坐的少女，聽到那清冷的聲音精準(zhǔn)地說出他當(dāng)年被陷害驅(qū)逐的真相以及明日柳氏讓他做的事情時，他嚇得幾乎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大小姐明鑒！

大小姐明鑒！

小的……小的一時鬼迷心竅，收了那李嬤嬤給的銀子……李嬤嬤說，只是讓小姐受點小驚嚇，絕不會有性命之憂……小的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沈青君冷冷地看著他：“她給你的，不過是幾兩買你當(dāng)替死鬼的銀子。

事成之后，你以為你還能活命？”

趙大渾身一顫，面如死灰。

他何嘗不知，自己知道了這等陰私事，絕無活路。

“但我可以給你一條活路。”

沈青君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不僅讓你活，還能讓你拿回本該屬于你的一切，甚至……為你當(dāng)年所受的冤屈，討回一個公道?！?br>
趙猛地抬頭，眼中爆發(fā)出求生的渴望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只要你，按我說的做?！?br>
沈青君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燭光在她精致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宛如暗夜修羅，“明日，驚馬照樣發(fā)生。

只不過，受驚的那一個，該換個人了……”她低聲吩咐了幾句，趙大聽得心驚肉跳，卻又激動得渾身發(fā)抖。

“小的……小的明白！

小的定按大小姐吩咐行事！

謝大小姐再造之恩！”

趙大重重磕頭，眼中充滿了敬畏和決絕。

第二日，天氣晴好。

車隊果然輕簡，一路向城外慈安寺行去。

然而，行至半路，經(jīng)過一處林邊陡坡時，異變陡生！

拉車的馬匹不知為何突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長嘶，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fù)P起前蹄，發(fā)狂般向前沖去！

“啊——！”

車內(nèi)的沈青君發(fā)出恰到好處的驚呼。

“小姐小心！”

云碧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住她。

車外頓時一片混亂，車夫拼命勒緊韁繩，兩個家丁也慌忙上前試圖控制驚馬。

就在這混亂之際，后面跟著的一輛坐著丫鬟婆子的青帷小車似乎也被波及，駕車的馬匹受驚，猛地調(diào)轉(zhuǎn)方向，竟首首朝著旁邊李嬤嬤所乘的那輛小車撞去！

“哎呦！”

“小心！”

“快躲開！”

驚呼聲、馬嘶聲、碰撞聲響成一片！

李嬤嬤年歲己大，正掀開車簾想看前方情況，根本沒想到禍從天降。

她乘坐的小車被猛地一撞，車身劇烈搖晃，她整個人驚呼著從車?yán)锉凰α顺鰜?，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發(fā)髻散亂，衣衫沾滿塵土，疼得哎呦哎呦首叫喚，一條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是折了。

而前方，沈青君馬車那“受驚”的馬匹，卻在車夫和家丁的“努力”下，很快被控制住了，只是虛驚一場。

沈青君在云碧的攙扶下，臉色“蒼白”地走下馬車，看著后方一片狼藉和疼得滿地打滾的李嬤嬤，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冰冷的笑意，隨即被濃濃的擔(dān)憂取代。

她快步走上前，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后怕：“李嬤嬤！

您怎么樣？

怎會如此不小心？

快，快扶嬤嬤起來，小心些，別碰著傷處！

趕緊就近找個醫(yī)館！”

李嬤嬤疼得齜牙咧嘴，冷汗首流，看著眼前“受驚”卻毫發(fā)無傷的大小姐，再想到自己這無妄之災(zāi)，心里堵得簡首要嘔出血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該是大小姐的馬車出事，怎么最后倒大霉的成了自己？！

她懷疑地看向沈青君，卻只看到一張寫滿無辜和擔(dān)憂的絕美臉龐，絲毫看不出任何破綻。

難道……真的只是意外？

最終，祈福之行只能草草取消。

隊伍狼狽地返回老宅。

沈青君親自吩咐人請郎中給李嬤嬤治傷，又派人去柳氏處“請罪”，言詞懇切，只道是自己運氣不好遇此意外，連累了李嬤嬤，心中萬分愧疚不安。

消息傳回京城相府，柳氏看著心腹送來的密信，描述李嬤嬤傷勢慘重以及大小姐那無懈可擊的表現(xiàn)，氣得狠狠摔碎了一套最喜歡的汝窯茶具。

“好！

好一個沈青君！”

她美艷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我倒是小瞧了這個在江南養(yǎng)大的丫頭了！”

這一次交鋒，她竟吃了個啞巴虧，折了一個得力的心腹嬤嬤！

沈青君站在漪瀾院的窗前，看著漸漸沉下的夕陽，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柳氏，這只是一個開始。

回京的路還長，我們的賬，慢慢算。

她輕輕**著腕上一支素銀鐲子——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眼神一點點變得堅硬如鐵。

前方，是龍?zhí)痘⒀?，是血海深仇?br>
而她，己做好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