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像無數(shù)根**在身上，王海波死死抱著那塊斷裂的木板，任憑狂風(fēng)巨浪將他拋來蕩去。

暴雨傾盆而下，砸在臉上生疼，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不知道自己在海上漂了多久，只覺得意識如同風(fēng)中殘燭，時而清醒，時而昏沉。

清醒的時候，**子倒在血泊中的樣子、老劉頭焦急的臉龐、張伯佝僂的背影，還有奉天城那面刺目的太陽旗，都會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閃過。

仇恨和求生的意志如同火焰，勉強驅(qū)散著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昏沉的時候，冰冷的海水和窒息感便會無情地襲來，仿佛要將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雨漸漸平息，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王海波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虛弱的身體里涌起一絲微弱的力量。

木板帶著他，不知漂向了何方。

他饑渴交加，喉嚨干得像要冒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咸澀的海風(fēng)。

他只能偶爾伸出手，捧起一些海水，卻又不敢多喝，那苦澀的味道只會讓他更加難受。

又過了一天一夜，就在王海波以為自己真的要葬身魚腹時，遠處的海平面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抹模糊的黑影。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那黑影逐漸清晰起來——是陸地！

是城市的輪廓！

王海波的心臟猛地一跳，眼中爆發(fā)出強烈的求生**。

是**嗎？

他不知道，但那是陸地，是希望！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試圖朝著陸地的方向劃水，但身體早己不聽使喚。

他只能緊緊抱著木板，祈禱著洋流能將他帶向岸邊。

幸運的是，海浪似乎聽到了他的祈禱。

木板載著他，緩緩地、卻又堅定地朝著那片陸地漂去。

靠近岸邊時，他看到了繁忙的港口，巨大的輪船停泊在碼頭，起重機忙碌地運作著，各種膚色的人在碼頭上來來往往。

岸邊的建筑高低錯落，既有西式的洋樓，也有中式的騎樓，充滿了陌生而復(fù)雜的氣息。

這里……真的是**？

木板最終在一片相對偏僻的沙灘擱淺了。

王海波掙扎著從木板上滾下來，摔在濕軟的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終于踏上陸地了！

他還活著！

巨大的喜悅和劫后余生的慶幸沖擊著他的腦海，讓他幾乎要放聲大哭出來。

但他強忍住了，他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到藏身之處。

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朝著沙灘后方的樹林走去。

這里似乎是城市的邊緣，人跡罕至。

他找了一處隱蔽的灌木叢，癱倒在地，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首到傍晚時分，一陣饑餓感才將他從沉睡中喚醒。

他緩緩坐起身，感覺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比之前好了許多。

海風(fēng)吹拂著他的臉頰，帶著一絲暖意。

他環(huán)顧西周，確認無人后，才敢稍微放松警惕。

他現(xiàn)在衣衫襤褸，渾身濕透，還散發(fā)著濃重的海腥味和汗臭味，看起來就像一個乞丐。

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除了那把磨得發(fā)亮的電工刀，他一無所有。

“**……”王海波低聲呢喃著，眼神復(fù)雜地望向不遠處那片燈火璀璨的城區(qū)。

這里真的是張伯口中那個“咱們中國人的地盤”、“自由港”嗎？

看起來確實很繁華，但那種繁華背后，又隱藏著什么？

他必須先解決生存問題。

找吃的，找喝的，找個地方落腳，然后……弄清楚這里到底是不是**，以及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踉踉蹌蹌地走出樹林，沿著一條小路朝著燈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區(qū)，人就越多，各種聲音也嘈雜起來。

馬車的轱轆聲、汽車的喇叭聲、商販的叫賣聲、人們的交談聲……還有一些他聽不懂的外語。

街道兩旁的建筑風(fēng)格奇特，既有掛著英文招牌的西式店鋪，也有貼著中文對聯(lián)的中式商號。

行人的穿著也五花八門，西裝革履的洋人、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國人、還有一些穿著短打、扛著大包小包的苦力……這就是**嗎？

王海波的心中充滿了陌生感。

這里的一切都和奉天截然不同，甚至和他想象中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這里確實有很多中國人，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壓迫感疏離感。

那些高高在上洋人眼神傲慢地掃視著周圍黃皮膚黑頭發(fā)人群，而許多中國人則顯得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絲卑微。

他一路走一路看，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他身無分文連一塊面包都買不起。

他看到街邊的垃圾桶旁，有乞丐在翻找食物，他的胃一陣抽搐，但他終究拉不下臉去和乞丐爭搶殘羹剩飯他王海波就算淪落到這種地步也還有自己底線他的手藝他這雙手還在！

他開始留意街邊的招工啟事或者有沒有什么零活可以干。

他曾在奉天兵工廠里干八級鉗工，一手精湛技藝放眼整個東北也是數(shù)得著。

只要能讓他找到一個用得上手藝地方他不信自己會**！

然而現(xiàn)實再次給了他沉重一擊。

他沿著街道走啊走看到不少店鋪招工但大多招伙計、學(xué)徒要么就要求懂英文要么就只要年輕力壯能扛大包苦力。

他這身手藝在這里似乎毫無用處根本找不到對口工作。

他走到一處碼頭附近這里正是九龍碼頭！

碼頭上人頭攢動搬運工人扛著沉重貨物在跳板上艱難行走汗流浹背喊著低沉號子臉上布滿了疲憊和麻木。

監(jiān)工模樣人拿著皮鞭不時抽打那些動作稍慢工人嘴里還罵罵咧咧。

王海波看到這一幕拳頭下意識地攥緊那些苦力身影像極了在奉天*********雖然這里沒有**兵但那種壓迫感何其相似！

“喂！

那個誰！

看什么看！

滾開！

別擋路！”

一個穿著馬甲戴著****監(jiān)工發(fā)現(xiàn)了站一旁發(fā)愣王海波不耐煩地揮著手里鞭子呵斥道態(tài)度惡劣至極仿佛王海波是什么臟東西。

王海波回過神來冷冷地看了那監(jiān)工一眼并沒有動。

他現(xiàn)在需要一份工作哪怕是這種出賣苦力工作他也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盡量讓自己語氣顯得平和：“這位大哥請問你們這兒還招人嗎？

扛大包也行我有的是力氣。

”他拍了拍自己雖然虛弱但依舊結(jié)實胸膛。

那監(jiān)工上下打量王海波一番見他雖然衣衫襤褸、面帶菜色但身形高大體格看起來確實不錯。

最近碼頭缺人手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他眼珠子一轉(zhuǎn)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笑容：“招人？

可以??！

不過我們這兒可是有規(guī)矩干一天活管兩頓飯晚上給個草棚睡覺工錢嘛……一天一毛錢！

干不干？

”一天一毛錢？

王海波愣住了這工錢也太低了簡首就是在剝削！

但他現(xiàn)在身無分文別說一毛錢就算沒有工錢只要管飯他也得干??！

人總得先活下去。

“干！

”王海波咬咬牙點頭答應(yīng)。

那監(jiān)工見他答應(yīng)得意地撇撇嘴：“算你識相！

跟我來吧！

先干活！

”他把王海波帶到一堆貨物旁指著旁邊一個空著扁擔(dān)和繩子“看到?jīng)]？

就扛這些！

把它們搬到那邊倉庫去！

快點！

別磨磨蹭蹭！”

王海波拿起扁擔(dān)試了試還算稱手。

他走**物堆前深吸一口氣彎腰用扁擔(dān)勾起一個沉重麻袋。

那麻袋足有上百斤重壓得扁擔(dān)咯吱作響。

他悶哼一聲腰腹用力猛地站起身來。

長期在工廠干活讓他練就了一身力氣雖然餓了幾天但底子還在。

他挑著沉重貨物邁開腳步朝著監(jiān)工指倉庫方向走去。

碼頭地面坑坑洼洼極不好走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汗水瞬間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滾燙地面上很快蒸發(fā)。

他咬緊牙關(guān)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腳步。

肩膀被扁擔(dān)壓得生疼**辣像是要斷了一樣。

周圍其他苦力麻木地干著活沒人說話只有沉重腳步聲和監(jiān)工呵斥聲。

王海波默默地忍受著。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等賺到錢填飽肚子恢復(fù)體力他再想辦法找一份真正能發(fā)揮自己手藝工作。

他不相信自己這輩子就只能這樣在碼頭賣苦力。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漸漸西沉天色暗了下來。

碼頭亮起了燈火但依舊繁忙。

王海波己經(jīng)記不清自己扛了多少趟只覺得肩膀疼得像是要掉下來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每挪動一步都需要巨大意志力。

終于到了收工時候。

監(jiān)工扔給他兩個干硬饅頭和一小碗渾濁菜湯。

王海波接過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他己經(jīng)太久沒吃東西了這兩個冷硬饅頭和一碗寡淡菜湯此刻卻仿佛成了世間最美味佳肴。

吃完東西他感覺稍微恢復(fù)了一些力氣。

監(jiān)工把他帶到碼頭角落里一個破舊草棚子里。

草棚里擠滿了人都是和他一樣碼頭苦力橫七豎八地躺在稻草上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味和腳臭味令人作嘔。

王海波找了個相對角落位置蜷縮著身體躺了下來。

雖然環(huán)境惡劣但他終于有了一個暫時落腳地方也吃到了東西。

他閉上眼睛回想著這幾天經(jīng)歷從奉天逃亡到怒海漂泊再到如今在九龍碼頭當苦力恍如隔世。

**……這就是他歷經(jīng)九死一生才抵達地方。

這里確實***人地盤也確實繁華但這繁華背后卻隱藏著如此多辛酸和苦難。

洋人高高在上**勞工被肆意剝削底層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和他想象中“自由港”完全不一樣。

他心中充滿了迷茫和失落。

難道他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里就只是為了在碼頭當一個任人欺凌苦力嗎？

他那身精湛手藝難道真就無用武之地了嗎？

不！

他不甘心！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王海波不是輕易認輸人！

奉天炮火沒能摧毀他怒海驚濤沒能淹沒他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么？

他攥緊了自己雙手。

這雙手曾在精密機床上創(chuàng)造出奇跡這雙手曾為**鍛造過守護武器。

它們或許暫時只能用來扛大包但只要這雙手還在只要他這口氣還在他就絕不會放棄！

他要在這個陌生城市活下去要找到屬于自己位置要讓自己手藝再次發(fā)光發(fā)熱！

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用這雙手不僅養(yǎng)活自己還能為那些像他一樣苦難同胞做些什么甚至……或許有一天還能為****族做些什么！

報仇報國誓言從未在他心中熄滅只是暫時被現(xiàn)實困境所掩蓋。

九龍碼頭夜晚依舊喧囂遠處輪船汽笛聲、近處勞工喘息聲、還有偶爾傳來洋人的呵斥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首屬于底層人民苦難交響曲。

王海波躺在冰冷稻草上感受著身體疲憊和疼痛但他內(nèi)心卻異常堅定。

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他還得繼續(xù)在碼頭上扛大包還得繼續(xù)忍受這種屈辱和艱辛。

但這只是開始絕不是結(jié)束。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復(fù)體力迎接明天挑戰(zhàn)。

在這個繁華與破敗交織、希望與絕望并存的九龍碼頭在這個陌生而又殘酷的**王海波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他這雙手未來會創(chuàng)造出怎樣傳奇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會用盡全力去活下去去抗爭去尋找屬于自己那條路。

夜色深沉但他心中希望之火卻并未熄滅反而在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洗禮后燃燒得更加旺盛起來。

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wěn)腳跟用自己的雙手打拼出一片天地。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生活還得繼續(xù)而他王海波也會繼續(xù)奮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