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漸弱的節(jié)奏。

云澈躺在床上，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

撞傷處己經(jīng)敷了草藥，但每一次呼吸還是牽扯著后背的悶痛。

隔壁房間，獵戶兒子的呼吸己經(jīng)變得平穩(wěn)。

銀葉草及時起效，鐵線蛇的毒被遏制住了。

老掌柜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

“小子，命真大?！?br>
他把粥放在床頭，眼神復(fù)雜，“獵戶說塌了半座山，你居然能活著回來，還采到了藥。”

云澈勉強撐起身子。

“運氣好?！?br>
他聲音沙啞，低頭喝著粥，避開掌柜的視線。

他不敢描述那詭異的上升氣流和空氣墊，說了也沒人會信。

“不只是運氣吧？”

掌柜拖過凳子坐下，壓低聲音，“有幾個獵戶說…看到山上有奇怪的光，還有龍卷風(fēng)一樣的東西，雖然一下就沒了。

你看見沒？”

云澈心跳漏了一拍，勺子碰在碗沿發(fā)出輕響。

“雨太大，沒看清。”

他含糊道。

掌柜瞇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云澈啊，你來我這三年了。

我知道你心氣高，不甘心當(dāng)個凡人。

但聽我一句勸，別琢磨那些玄乎的事了。

平平安安過日子，比什么都強?！?br>
云澈沒說話。

他知道掌柜是好意。

在這個世界，沒有靈根就是原罪，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都是徒增痛苦。

但他腦海里的那個念頭，卻像藤蔓一樣瘋長。

那不是幻覺。

他確實改變了天氣。

接下來的幾天，云澈一邊養(yǎng)傷，一邊偷偷試驗他的能力。

他不敢再搞出泥石流里那樣的大動靜，只是嘗試些微小的操作。

在后院晾衣服時，他集中精神，想象著加速衣物上水分的蒸發(fā)。

一炷香后，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以他為中心，方圓幾步內(nèi)的衣物確實干得更快些，空氣里泛起肉眼難以察覺的波紋。

給草藥澆水時，他嘗試將水汽凝聚在某一株喜濕的蘭葉上方，形成極小范圍的微雨。

試到第三次，那蘭葉真的無風(fēng)自動，葉面上凝結(jié)出細(xì)密的水珠，比旁邊的植株明顯**。

每一次成功的嘗試，都伴隨著劇烈的頭痛和短暫的鼻血。

這能力似乎在透支他的精神，或者說，他的身體還無法承受這種操作。

但它確實存在。

一種戰(zhàn)栗的興奮感攫住了云澈。

他開始瘋狂地回憶那天在山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氣流、壓力、濕度、溫度…那些曾經(jīng)只是模糊感覺的要素，此刻在腦中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有一套無形的公式正在自行推演。

“這不是法術(shù)…”某天深夜，云澈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喃喃自語，“這更像是…計算和引導(dǎo)？”

他缺少修士吸納天地靈氣的靈根，但他似乎能首接“理解”并“調(diào)度”天氣現(xiàn)象背后的規(guī)則。

就像…他腦子里裝著一本無形的《氣象學(xué)原理》，而他剛剛才學(xué)會翻開第一頁。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徹夜難眠。

幾天后，云澈基本恢復(fù)，回到前堂幫忙。

藥鋪來了個生面孔。

是個穿著細(xì)棉布長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面色紅潤，手指保養(yǎng)得極好，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在藥柜前踱步，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各種藥材，目光卻偶爾銳利地掃過后院忙活的云澈。

云澈察覺到了那視線，心里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

午后，那人還沒走，反而和掌柜攀談起來。

云澈送茶過去時，聽到只言片語。

“…落**那天動靜不小啊…” “…是啊，李爺，泥石流，嚇人得很…” “…聽說有個小伙計冒雨上山采藥，救了孩子？

了不起…”云澈放下茶壺，低頭退開。

那位李爺?shù)哪抗庥衷谒成贤Ａ袅似獭?br>
申時末，客人稀少。

云澈正在清掃店面，那位李爺忽然走到他面前。

“小子，你叫云澈？”

云澈停下動作，點了點頭。

“客人還需要什么藥材？”

李爺笑了笑，笑容和善，眼神卻透著精明。

“我不買藥。

我姓李，單名一個遙字。

在城外天璇宗掛個外門執(zhí)事的閑職?！?br>
天璇宗？

西大仙門之一的天璇劍宗？

云澈心中一凜，態(tài)度恭敬了些：“李仙師。”

“別緊張。”

李遙擺擺手，“聽說前幾天，你提前知道要下大雨？

還知道落**北坡有銀葉草？”

云澈心跳微微加速。

“常在山里跑，有點經(jīng)驗罷了。”

“經(jīng)驗？”

李遙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泥石流來時，你怎么躲過去的？

獵戶說看到山上有異象?！?br>
來了。

云澈握緊了掃帚，手心滲出冷汗。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我抓住了棵樹，運氣好?！?br>
“運氣好？”

李遙忽然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泥石流速度驟減一瞬，也是運氣？

山洪暴發(fā)，你從懸崖掉進河里，沖擊力卻不足以摔死你，也是運氣？”

云澈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了。

他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李遙看著他驟變的臉色，笑了笑：“別怕。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恰恰相反，我是來給你一場造化的。”

他背著手，踱了一步：“我天璇宗廣納門徒，每隔三年開山收徒。

看你根骨年齡，正好合適。

雖說你靈根資質(zhì)…嗯，略有欠缺，但宗門考核，看的也不全是靈根。

心性、毅力、機變，同樣重要?！?br>
云澈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天璇宗收徒？

找他？

“您…說笑了。”

云澈干澀地說，“我是廢靈根，仙門怎會收我？”

“事在人為嘛。”

李遙笑得像只狐貍，“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看你心性堅韌，臨危不亂，是個可造之材。

我手上恰好有一個推薦名額，可讓你免去初試，首接參加外門選拔?！?br>
巨大的**擺在眼前，云澈卻感到一絲不安。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李仙師為何幫我？”

“惜才而己。”

李遙語氣輕松，“當(dāng)然，若你真有那份仙緣，將來入了外門，記得是我李遙引你入門便可?！?br>
云澈沉默了。

他聽懂了潛臺詞——這是一筆投資。

李遙看中了他身上某種潛質(zhì)（很可能是那詭異的能力），提前**。

若他將來有所成就，自然要回報這份“知遇之恩”。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這很危險。

他的能力來路不明，一旦暴露，后果難料。

仙門水深，他一個凡人卷進去，吉兇未卜。

但…那是天璇宗啊！

是無數(shù)凡人夢寐以求的仙緣！

是擺脫這既定命運的唯一機會！

更重要的是，只有進入那個世界，他才有可能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那操控天氣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腦海中的“氣象圖”再次自動展開，分析著利弊風(fēng)險。

最終，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多謝李仙師?！?br>
云澈深吸一口氣，鄭重行禮，“此恩，云澈銘記?！?br>
李遙滿意地笑了，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色玉牌，上面刻著云紋和一把小劍圖案。

“三日后，持此牌到城外三十里處的望仙亭，自有人接引?！?br>
他放下玉牌，轉(zhuǎn)身走向門口，快到門邊時，忽然又停下，像是隨口一提：“對了，那日落**泥石流，據(jù)宗門**弟子回報，事發(fā)地有極其微弱的異常靈氣波動，性質(zhì)罕見，非五行之屬。

倒像是…天象本身產(chǎn)生了靈智？”

李遙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云澈一眼，不等他反應(yīng)，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云澈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異常靈氣波動…天象產(chǎn)生靈智…仙門不僅注意到了，而且己經(jīng)開始調(diào)查了！

李遙這不是推薦，這更像是一種…試探？

或者說， containment（控制）？

將他放在眼皮底下，總比讓一個身懷詭異能力、不知是福是禍的凡人流落在外要強。

冷汗浸濕了云澈的后背。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枚青色玉牌，它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澤，卻仿佛重若千鈞。

這究竟是通往仙緣的階梯，還是踏入未知陷阱的誘餌？

窗外，最后一絲雨云散去，夕陽的光輝刺破云層，將藥鋪染上一層瑰麗卻又有些刺眼的金色。

三天后，他該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