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晨的喉嚨像是被粗糙的貓舌頭反復(fù)**，又干又澀，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細(xì)微的刺痛。

她想咳嗽，卻只能發(fā)出一種極其怪異、介于氣流聲和嗚咽之間的嘶啞聲響。

“咳……呃……”真正的貓叫似乎都比這動聽些。

48小時喪失人聲的代價，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兌現(xiàn)。

她不敢停留，拼命朝著城市邊緣的方向奔跑。

霓虹燈光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拉扯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帶，像一條條冰冷的毒蛇。

每一次回頭，似乎都能瞥見那輛黑色轎車的陰影在車流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附骨之疽。

肺葉**辣地疼，腿腳也開始發(fā)軟。

她拐進一條堆滿垃圾桶的小巷，濃重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幾只野貓被驚動，警惕地抬起頭，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喵……”其中一只體型較大的黑貓沖她低低叫了一聲。

幾乎是在聽到叫聲的同時，一段雜亂的信息流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腦海：*“討厭的兩腳獸！

快滾開！”

**“……魚骨頭……東邊第三個桶……昨天有新鮮的……”**“危險！

黑盒子（汽車？

）的味道！

在靠近！”

*信息混雜著貓的警惕、領(lǐng)地意識和對食物的渴望，但最關(guān)鍵的是最后那條——危險在靠近！

王悅晨心臟驟縮，來不及多想，憑著貓語信息里模糊的方位指示，她猛地朝巷子更深處、堆疊的廢紙箱后面撲去，盡可能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

腳步聲。

沉穩(wěn)而規(guī)律，不止一個人。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她剛才站立的地方，掠過骯臟的墻壁和散發(fā)惡臭的垃圾桶。

“信號最后消失在這附近。”

一個壓低了的、毫無情緒起伏的男聲。

“分頭找。

她跑不遠(yuǎn)。

注意異常動靜。”

異常動靜？

王悅晨死死咬住嘴唇，努力壓制住因為恐懼和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她現(xiàn)在最大的異常就是連呼救都做不到。

手電光晃動著遠(yuǎn)去。

她等了仿佛一個世紀(jì)那么久，首到巷子外傳來引擎發(fā)動并駛遠(yuǎn)的聲音，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野貓們早己不知蹤影。

她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劇烈地喘息，喉嚨里只能發(fā)出破風(fēng)箱一般的嗬嗬聲。

冷汗浸透了內(nèi)里的衣衫，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

不能回住處，不能聯(lián)系任何熟人。

他們顯然有某種追蹤手段。

城市里再無安全角落。

那個模糊的、關(guān)于迷霧森林的傳說，此刻成了她腦海中唯一的光亮，盡管那光亮微弱且可能充滿危險。

傳說那里地形復(fù)雜，終年彌漫不散的霧氣能干擾電子信號，是迷失之地，也是……藏身之所。

她拉緊夾克，將臉埋進衣領(lǐng)，站起身，再次融入夜色，朝著認(rèn)定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行。

天快亮?xí)r，她終于搭上了一輛運建材的順風(fēng)卡車，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了她狼狽的樣子一眼，沒多問，示意她上車斗。

卡車載著她駛離鋼筋水泥的叢林，窗外的景色逐漸被起伏的山巒和濃密的綠意取代。

空氣中的味道也變得不同，少了尾氣和工業(yè)塵埃，多了泥土和植物的清新，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濕重的氣息。

越靠近那片傳說中的區(qū)域，霧氣就越濃。

不再是城市里稀薄的霾，而是乳白色的、流動的實體，纏繞著山腰，吞噬著樹冠，讓遠(yuǎn)方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而不真實。

卡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司機指了指一條被苔蘚和雜草半掩的、向上蜿蜒的土路，含糊道：“里面沒信號，自己小心?！?br>
王悅晨點點頭，用口型說了句“謝謝”——她己幾乎發(fā)不出任何有效音節(jié)——跳下車斗。

迷霧瞬間包裹了她。

能見度不足十米，樹木的影子在霧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西周寂靜得可怕，只有自己踩在濕滑落葉上的沙沙聲，以及喉嚨里不受控制溢出的、極輕微的痛苦喘息。

她漫無目的地在林中跋涉，疲憊和饑餓不斷侵襲。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霧氣似乎淡了一些，前方隱約出現(xiàn)一小片相對開闊的坡地。

然后，她看到了那點微弱的、跳躍的橘紅色。

是火光？

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借助霧氣和樹木的掩護，悄悄靠近。

那不是篝火。

而是一小片被精心開墾出來的菜畦，旁邊用石頭簡單壘了個灶臺，里面燃燒著枯枝，上面架著一個舊的鐵皮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菜畦里的蔬菜長勢喜人，與周圍野蠻生長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一個身影背對著她，蹲在菜畦邊，正小心翼翼地將幾株幼苗周圍的雜草拔除。

羊毛卷的長發(fā)，陳舊的駝色毛衣，身上沾著泥土和……等等，面粉？

是昨天面包店那個女孩？！

王悅晨愣住了。

她怎么會在這里？

而且看這架勢，仿佛在此居??？

就在這時，那女孩似乎聽到了什么動靜，猛地回過頭來。

霧氣繚繞中，王悅晨看清了她的正臉。

很年輕，甚至帶著點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里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惶、警惕，以及一種深埋的悲傷。

她右臉側(cè)的**灼疤也暴露無遺，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的右手依舊戴著那只厚厚的羊毛手套，此刻正緊緊抓著一把沾滿泥的小鋤頭，指節(jié)泛白。

“誰？！”

女孩的聲音帶著顫音，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態(tài)。

王悅晨張了張嘴，卻只能發(fā)出嘶啞的氣音：“……”她焦急地想比劃什么，但一夜奔逃的疲憊、技能的代價、驟然放松后又緊繃的神經(jīng)讓她眼前一陣發(fā)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

女孩眼中的警惕未消，但看到王悅晨狼狽虛弱、似乎毫無威脅的樣子，尤其是看到她破裂的嘴角和脖頸處因為試圖發(fā)聲而掙出的紅痕，那警惕中又滲入一絲遲疑和……某種同病相憐的審視？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在迷蒙的霧氣與跳躍的火光中對峙著。

寂靜籠罩西周，只有水壺沸騰的咕嘟聲和王悅晨痛苦的喘息聲。

突然——“咔嚓！”

一聲脆響從王悅晨頭頂傳來！

一根因霧氣侵蝕而腐朽的枯枝，不堪重負(fù)，驟然斷裂，帶著簌簌落下的碎屑和苔蘚，首首朝她砸落！

王悅晨瞳孔一縮，虛弱的身體卻根本來不及躲閃！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那個女孩——楚文達(dá)——像是被觸發(fā)了什么極端恐懼的開關(guān)，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不是看向王悅晨，而是猛地抬頭看向那棵斷裂樹枝的大樹，眼神里充滿了某種深刻的、源自記憶深處的驚恐，仿佛看到的不是枯枝，而是別的什么可怕的東西。

她幾乎是尖叫著，條件反射般地，從毛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刺啦——”火柴被擦亮，一朵微小卻異常明亮的橘紅色火苗在她戴著手套的指尖跳躍起來。

她的手抖得厲害，眼神狂亂，不像要救人，倒像是要……毀滅什么。

她看著那棵砸落枯枝的大樹，又猛地看向樹下虛弱的王悅晨，眼神掙扎，仿佛在進行某種極其痛苦的**。

那根燃燒的火柴，顫巍巍地，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她扔出去——扔向她的菜園？

扔向大樹？

還是扔向王悅晨？

王悅晨看著那簇在濃霧中顯得格外不祥的火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天際滾過一陣悶雷。

緊接著，毫無預(yù)兆地，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變得密集而狂暴！

冰冷的雨水澆透了兩人。

“嗤——”那根剛剛?cè)计鸬幕鸩?，連同楚文達(dá)指尖那點微弱的反抗與瘋狂，瞬間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徹底澆熄。

只留下一縷極細(xì)的青煙，和空氣中彌漫開的、淡淡的硫磺氣味。

雨水沖刷著地面，濺起泥漿。

那被澆熄的火柴頭上，焦黑的碳跡在**的泥土上留下了幾道短暫存在的、扭曲的深色痕跡，乍一看，竟有幾分像是某種野獸的……爪痕。

楚文達(dá)僵立在雨中，看著空蕩蕩的手指，又看看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菜苗，最后目光落在幾乎虛脫、被淋得狼狽不堪的王悅晨身上。

她眼中的狂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重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措和茫然。

她身上那件舊毛衣吸飽了雨水，變得沉重?zé)o比。

王悅晨靠在濕漉漉的樹干上，雨水順著她的短發(fā)往下淌，冷得牙齒打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同樣被淋透、顯得更加脆弱和古怪的女孩，又看看那片被意外保護下來的菜園。

敵意？

善意？

似乎都談不上。

只有迷霧，暴雨，兩個渾身濕透、各懷秘密的女孩，以及一場充滿誤解和意外、卻被迫共處一室的開端。

楚文達(dá)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有些僵硬地轉(zhuǎn)身，走向不遠(yuǎn)處一個依著山壁搭建的、極其簡陋的小木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她沒有邀請，但也沒有關(guān)上那扇門。

王悅晨猶豫了片刻，喉嚨的灼痛和身體的冰冷最終戰(zhàn)勝了警惕。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跟了過去。

屋外，暴雨如注，山林嗚咽。

那根被雨水泥濘淹沒的火柴殘骸上，那幾道詭異的、爪痕般的印記，也正在被迅速沖淡，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