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凌晨的死寂，紅藍交替的警燈將便利店破碎的門口染成一片迷離而冰冷的色彩。

林默像一尊被遺忘的泥塑，依舊癱坐在玻璃渣和血污里，背靠著冰冷的門框。

刺骨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鉆進皮肉，卻遠不及心底那片凍結(jié)的荒原來得冰冷。

“先生？

先生！

能聽到我說話嗎？”

一個穿著反光背心的年輕**半蹲在他面前，聲音刻意放得平穩(wěn)，但眼神里的驚疑和凝重掩藏不住。

他身后，警戒線己經(jīng)拉起，法醫(yī)和技術人員穿著鞋套，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血腥的修羅場，白熾的勘查燈將店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也清晰地映出王磊那具慘不忍睹的**。

林默的眼珠遲鈍地轉(zhuǎn)動了一下，聚焦在**臉上。

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卻只發(fā)出嗬嗬的干澀氣流聲。

手腕上那個荊棘刺青的灼痛感己經(jīng)退去，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和疲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

“你…你是目擊者？

發(fā)生了什么？”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走過來，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林默沾滿血污的右手和旁邊那柄造型奇特的刺青機手柄，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手柄上沾染的暗紅和粘稠黑漬，在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目擊者？

林默心里泛起一絲苦澀的漣漪。

他目睹了遠超“目擊”范疇的東西。

但說出來？

誰會信？

一個從人心惡意里爬出來的怪物？

一個用刺青機砸死怪物的潦倒紋身師？

他只會被當成瘋子，或者更糟——被當成制造這場血腥**的兇手。

“我…我來買煙…” 林默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他強迫自己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王磊倒下的方向，又迅速移開，仿佛被那景象燙傷。

“剛結(jié)完賬…他…他突然就…就那樣了…像…像是…炸開了…” 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身體配合地微微顫抖，這倒不全然是偽裝。

那血腥恐怖的畫面和怪物咧開的黑洞笑臉，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里，每一次回想都讓他胃部痙攣。

“炸開了？”

年輕**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向那片狼藉。

“你當時離他很近？

你手上…還有這工具…” 年長**的目光帶著審視，指了指林默的右手和刺青機。

“我們需要你配合回局里做個詳細的筆錄?！?br>
林默沒有反抗，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力氣反抗。

他像個提線木偶般被攙扶起來，雙腿麻木僵硬，幾乎站立不穩(wěn)。

在邁出破碎的店門，即將被帶上**時，他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勘查燈下，王磊的**被蓋上了白布，但那灘巨大的、暗紅色的血泊邊緣，靠近貨架底部陰影的地方，一小塊不起眼的、指甲蓋大小的粘稠黑漬，如同活物般輕微地蠕動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滲入了地磚更深的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首沖頭頂！

林默猛地打了個寒顫，幾乎要叫出聲來。

那東西…沒死絕？！

它…它還在？！

“怎么了？”

旁邊的**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沒什么…冷…” 林默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驚駭，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這一次，是真的冷，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警局的詢問室燈光慘白，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紙張混合的味道，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默機械地回答著問題，將便利店里的遭遇簡化再簡化：買煙，店員突然發(fā)狂自殘（他避開了“炸開”這個驚悚的描述），他嚇壞了，想跑，混亂中被撞倒，手上的工具（他堅持稱刺青機手柄是“工具”）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至于手上的血污？

摔倒時沾到的。

他的說辭漏洞百出，眼神躲閃，狀態(tài)極差，加上現(xiàn)場初步勘查排除了明顯的他殺工具（那柄刺青機手柄被拿去化驗，但結(jié)果顯然不會指向它造成了那種可怕的撕裂傷），以及便利店監(jiān)控恰好因為“線路老化”在那段時間一片雪花……種種因素疊加，警方雖然疑竇重重，卻無法將他列為首接嫌疑人。

在做了冗長的筆錄，按了無數(shù)次手印后，天邊己經(jīng)泛起了灰白。

他被暫時放行，但被告知“隨時可能再找你了解情況”。

走出警局冰冷的大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涌入肺腑，林默卻感覺不到絲毫輕松。

城市正在蘇醒，車流聲、人聲開始嘈雜。

陽光透過高樓縫隙灑下，卻驅(qū)不散他心底的陰霾和手腕刺青處殘留的、隱隱的酸脹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腕，借著晨光看向那個荊棘纏繞的圖案。

它比火災后剛出現(xiàn)時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線條的邊緣透著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澤，像干涸的血痂。

他用手指輕輕觸碰，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微弱電流般的麻*感。

這到底是什么東西？

是它讓自己看到了那些“惡意”？

還是它…引來了那個怪物？

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漸漸喧囂的街道，像一個游蕩在陽光下的孤魂。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沉重得如同灌鉛，他停在了一條狹窄、潮濕、堆滿雜物的舊巷口。

巷子深處，一塊褪色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招牌斜掛在斑駁的磚墻上——“默”。

那是他的“家”，也是他曾經(jīng)夢想開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半間勉強能稱之為“工作室”的蝸居。

推開吱呀作響的鐵皮門，一股混合著消毒藥水、陳舊油墨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狹小的空間一覽無余：一張堆滿凌亂設計稿和顏料罐的工作臺，一張行軍床，一個塞滿雜物的舊衣柜，墻角堆著幾個蒙塵的畫框和廢棄的燈箱。

墻壁上掛滿了各種刺青設計稿，有精美的花卉飛鳥，也有張揚的圖騰猛獸，但更多的是一些扭曲、怪異、透著一股邪氣的未完成草圖，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鬼氣森森。

林默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鐵皮，緩緩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緊繃了一夜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恐懼。

便利店里的血腥畫面，怪物咧開的黑洞笑臉，王磊空洞的眼神，還有警局里冰冷的盤問……一幕幕在眼前瘋狂閃回。

“嗬…嗬…” 他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汗水混合著干涸的血污，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

就在這時，左手腕的荊棘刺青毫無征兆地再次灼痛起來！

比在便利店里更加尖銳、更加深入！

同時，一股強烈的、粘稠冰冷的惡意感，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般從門外洶涌而來！

林默猛地抬頭，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收縮！

門外，隔著薄薄的鐵皮，傳來了緩慢、拖沓的腳步聲。

那聲音沉重、粘滯，像是濕透的麻袋在水泥地上摩擦。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垃圾**和某種…生物組織腐爛的甜腥惡臭，絲絲縷縷地從門縫里鉆了進來。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

死寂。

只有林默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回響。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身體因極致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后背。

目光驚恐地掃過房間，最終落在那張凌亂的工作臺上——那里，靜靜躺著一盒尚未開封的、顏色暗沉如凝固血液的刺青顏料。

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