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閩南，海風裹著炮仗碎屑的焦香，繞著瑪巒山的輪廓打了個轉(zhuǎn)，落在金浦街道調(diào)解中心的紅磚墻頭上。

公道伯郝仁捧著一把紫砂壺，指腹摩挲著壺身的蟹爪紋，茶桌中央的鐵觀音己經(jīng)泡到第三沖，茶湯濃得像化不開的琥珀。

“叮咚 ——” 桌上的平板電腦突然亮起，屏幕上 “快 e 調(diào)” 的圖標跳動著。

郝仁瞥了眼，嘴角的皺紋皺成個 “川” 字：“佟善，接一下。

估摸著又是哪個急著要錢過年的?！?br>
穿藏青色夾克的佟善快步上前，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視頻畫面里立刻跳出個滿臉通紅的男人，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公道伯在嗎？

我是山海旅游的老王??！

酒店那筆退款，孫全又說不認了！

這都年關(guān)了，我員工的工資還沒著落呢！”

郝仁把紫砂壺往茶盤上一頓，茶湯濺出幾滴，在紅木桌面上暈開小圈。

他湊到屏幕前，操著一口帶著閩南腔的普通話：“王總莫急，喝口茶先。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br>
清荷端著一碟炸棗走過來，放在茶桌一角，輕聲對佟善說：“昨天**轉(zhuǎn)來的案子，就是旅游公司和溫泉酒店的合同**。

原定除夕調(diào)解，雙方都急著返鄉(xiāng)，沒談攏。”

姍姍湊在電腦前翻著案卷，扎著的馬尾辮晃了晃：“公道伯，你看這里 —— 合同里只寫了 55 元一張買 1000 張票，口頭約定沒售出可退票，但孫全己經(jīng)退了 1 萬了。

現(xiàn)在酒店那邊說‘沒寫在合同里的不算數(shù)’，典型的‘耍賴皮’嘛！”

常青蹲在墻角，正用砂紙打磨一根新做的調(diào)解木牌，聽到這話首起腰：“閩南人做生意講究‘信’字當頭，‘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孫全既然退了 1 萬，就說明他認這個約定。

現(xiàn)在反悔，怕是有難處?！?br>
梅煙抱著一摞厚厚的民俗典籍走進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最近瑪巒山腳下好多酒店都在征拆范圍內(nèi)，****怕是緊張。

我查了下，這家溫泉酒店去年剛擴建，又趕上疫情，估計是‘泥菩薩過江 —— 自身難?！??！?br>
郝仁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氣順著喉嚨往下滑，熨帖了胸口的躁意：“打電話給孫全，就說我公道伯請他‘茶桌論理’。

不管線上線下，閩南人的道理，總得在茶桌上講才清楚?！?br>
佟善剛撥通電話，屏幕那頭的孫全就炸了毛：“公道伯，不是我不認賬！

我酒店現(xiàn)在天天虧，春節(jié)訂的食材都爛在倉庫里，員工工資都快發(fā)不出來了！

那 1 萬還是我找親戚借的！”

“孫總，你先聽我說?！?br>
郝仁的聲音沉穩(wěn)如瑪巒山的巖石，“‘做人要講良心，做生意要講誠信’。

你口頭答應(yīng)的事，就算沒寫在合同上，也是‘唾沫落地砸個坑’。

但老王這邊，員工要吃飯，公司要周轉(zhuǎn)，也難。

不如我們線上開個茶話會，大家各退一步，怎么樣？”

掛了電話，姍姍己經(jīng)調(diào)試好了 “快 e 調(diào)” 的多人視頻功能，屏幕被分成了三塊：左邊是急得滿頭大汗的王山，右邊是愁眉苦臉的孫全，中間留著調(diào)解員的位置。

清荷在茶桌前擺了三個茶杯，分別倒上熱茶，笑著說：“就算線上調(diào)解，也得有茶的儀式感?！?br>
視頻剛接通，王山就拍了桌子：“孫全！

你當初拍著**說賣不完能退，現(xiàn)在怎么不認了？

我手里還有你當初的錄音！”

孫全也來了氣：“錄音能當合同嗎？

我酒店現(xiàn)在都快倒閉了，你逼我也沒用！

大不了你去**告我！”

“好了好了！”

郝仁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屏幕，“兩位先喝口茶，消消氣。

‘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你們當初能合作，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何必鬧到對簿公堂？”

見兩人都不說話，郝仁轉(zhuǎn)向王山：“王總，我知道你急著用錢，但孫全現(xiàn)在確實有難處。

‘**償命，欠債還錢’是理，但‘窮寇莫追’也是情。

疫情當下，中小企業(yè)都不容易，你要是把他逼急了，最后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還傷了和氣?！?br>
又對著孫全說：“孫總，‘人無信不立，業(yè)無信不興’。

你當初的口頭承諾，是生意人的臉面。

現(xiàn)在就算再難，也不能把臉面丟了。

王山愿意寬限你時間，你也得拿出誠意，制定個還款計劃。”

佟善適時插話：“我們查了下，你們酒店下個月有筆**的征拆補助要下來，雖然不多，但可以先還一部分。

王總這邊，員工工資可以申請穩(wěn)崗補貼，緩解一下壓力。”

清荷把一份《疫情期間企業(yè)幫扶**清單》發(fā)到兩人的郵箱里：“這些**都是實打?qū)嵉膸椭?，你們先看看，有不懂的我們再解釋?！?br>
屏幕兩端的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王山嘆了口氣：“孫總，我也知道你難。

這樣吧，你每月還 5000，剩下的 10 月還清，怎么樣？”

孫全眼圈紅了，聲音有些哽咽：“王總，謝謝你。

我保證，只要補助一到，第一時間給你打錢。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等我緩過來了，一定好好謝謝你?！?br>
郝仁笑了，端起茶杯：“這就對了嘛！

‘退一步海闊天空’。

來，我們以茶代酒，祝你們早日渡過難關(guān)！”

視頻里的兩人也端起桌上的茶杯，隔著屏幕碰了一下。

茶氣裊裊，模糊了屏幕的邊界，也融化了橫在兩人之間的堅冰。

調(diào)解結(jié)束后，姍姍收拾著茶具，笑著說：“公道伯，還是你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解決了。”

郝仁搖搖頭，望著窗外瑪巒山的方向：“不是我厲害，是閩南人的‘茶桌文化’厲害。

茶桌是個好東西，能讓人放下身段，靜下心來聽道理。

‘以和為貴’，這才是調(diào)解的根本。”

常青把打磨好的木牌遞過來，上面刻著 “和為貴” 三個大字，旁邊還刻著閩南特色的纏枝蓮紋：“伯，這木牌就掛在調(diào)解室里，提醒大家遇事多忍讓?！?br>
梅煙翻開民俗典籍，指著其中一頁說：“其實閩南的‘公親調(diào)解’早就有了，以前村里有矛盾，都請族里的長輩在祠堂里評理，也是擺上茶桌，講道理、講人情。

我們現(xiàn)在的調(diào)解，不過是把老傳統(tǒng)和新科技結(jié)合了起來?！?br>
郝仁點點頭，把紫砂壺里的殘茶倒掉：“城市化發(fā)展快，征拆、合同這些新矛盾越來越多，但‘情理法’的道理沒變。

只要我們守住‘和’的初心，用閩南人的智慧化解矛盾，瑪巒山下就永遠是太平地?！?br>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茶桌上，給 “和為貴” 的木牌鍍上了一層金邊。

遠處，瑪巒山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