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帶著樓道里特有霉味的空氣，毫無阻礙地涌入書房，瞬間包裹了他汗?jié)竦纳眢w，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書房的門……是虛掩著的。

李一的目光越過門縫，投向客廳——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昏暗。

客廳通向大門的方向，本該關(guān)閉的臥室門，此刻也大開著，一股更深的寒意，比剛才的噩夢還要冰冷徹骨，猛地從脊椎骨竄上頭頂。

李一幾乎是踉蹌著沖出書房。

客廳里，那盞昏黃的吸頂燈還亮著，光線無力地灑在每一個角落。

矮桌上的奶茶杯還在，杯口冒著微弱的熱氣，但里面的奶茶幾乎沒動過。

沙發(fā)上空空如也。

他給女孩裹上的那件寬大的舊羽絨服，此刻皺巴巴地堆在沙發(fā)一角，像一個被遺棄的殼。

客廳通向玄關(guān)的門，洞開著。

冰冷的夜風(fēng)正毫無阻礙地從洞開的大門灌入，發(fā)出低低的嗚咽聲，卷起地上的些許灰塵。

大門外，是黑洞洞的樓梯間，像一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喉嚨。

所有的門——書房門、臥室門、大門——全都敞開著。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粗暴地推開了他家里所有的屏障。

而那個穿著單薄藍(lán)衣的小女孩，不見了。

一股混雜著被冒犯的怒火和尚未消散的噩夢恐懼瞬間沖垮了李一的理智。

“**！”

他低吼一聲，怒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一定是608那個該死的女人！

偷偷摸摸進(jìn)來把孩子抱走了！

連門都不給帶上？

這是什么素質(zhì)？

寒冬臘月讓孩子穿那么少在外面凍著，還這么沒禮貌！

他胸中那點(diǎn)僅存的、對單身母親的微弱體諒，此刻被洶涌的憤怒和一種被嚴(yán)重冒犯的感覺徹底淹沒。

他十分憤怒，甚至顧不上穿外套，只穿著單薄的毛衣，就沖出了405室冰冷的大門。

樓道里感應(yīng)燈應(yīng)聲亮起，慘白的光線下，灰塵在空氣中狂亂地舞動。

他三步并作兩步，咚咚咚地沖上樓梯。

腳步聲在死寂的樓道里激起空洞的回響。

608室。

那扇暗紅色的、布滿銹跡、塞滿垃圾廣告紙的門，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六樓走廊的盡頭。

門把手縫隙里，他親手塞進(jìn)去的、卡在廣告紙之間的白色紙條，不見了蹤影。

李一喘著粗氣，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不再猶豫，抬手就用指節(jié)用力地砸向門板。

“咚咚咚！

咚咚咚！”

沉悶的敲擊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著點(diǎn)驚悚的味道。

門板在他的拳頭下發(fā)出空洞而沉悶的回響，仿佛里面是空的，又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深處吸收著聲音。

厚厚的灰塵從門框邊緣簌簌落下。

“開門！

608的！

開門！”

李一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嘶啞，在死寂中炸開，“你女兒在我家！

我知道你把她帶回去了！

開門！

你還有沒有點(diǎn)人性？

讓孩子凍成那樣！

開門說清楚！

把我家房門都打開是什么意思？！”

沒有任何回應(yīng)。

門內(nèi)死寂一片，只有他拳頭砸門的余音在回蕩。

那扇門冰冷堅硬，紋絲不動，像一個沉默的墓碑。

“開門！

聽到?jīng)]有！

再不開門我報警了！”

李一更加用力地捶打，手背的皮膚撞擊在粗糙、冰冷的鐵門上，隱隱作痛。

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燒，燒得他口干舌燥，也燒得他暫時忽略了這扇門本身透出的強(qiáng)烈違和感——這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遲緩、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鑰匙串相互碰撞的、嘩啦嘩啦的金屬摩擦聲。

還有一束搖晃的手電筒光柱掃過斑駁的墻壁。

李一猛地回頭。

是住在五樓的***老王。

他裹著一件臃腫的軍綠色舊棉大衣，頂著一頭花白的亂發(fā)，手里拎著個老舊的手電筒，另一只手正摸索著一大串沉甸甸的鑰匙。

他睡眼惺忪，顯然是被李一激烈的敲門聲和叫喊聲吵醒的，臉上帶著被打擾清夢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大半夜的，瞎嚷嚷什么呢？”

老王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不滿，手電筒的光柱胡亂地掃過李一憤怒的臉，最后落在那扇暗紅色的、布滿灰塵和廣告紙的鐵門上。

當(dāng)看清李一敲打的是哪扇門時，老王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臉上殘余的睡意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驚愕、迷惑和……深深忌諱的神色取代。

“小李？

你…你敲這扇門干嘛？”

“王叔！

你來得正好！”

李一像抓住了救星，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608這家！

簡首不是人！

這么冷的天把自己孩子鎖門外凍著！

我剛把孩子帶回家暖和一下，結(jié)果她偷偷摸摸進(jìn)去把孩子抱走了，連門都不給我關(guān)！

你趕緊把她叫出來！

必須給個說法！”

老王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像是沒聽懂李一的話，又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荒謬恐怖的事情。

他用手電筒的光柱，仔仔細(xì)細(xì)、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掃過那扇布滿灰塵、塞滿廣告紙、門鎖銹蝕、貓眼破碎的鐵門。

光柱在門牌號“608”那三個同樣蒙塵的數(shù)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光柱移回到李一臉上，花白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小……小李啊，”老王的聲音低沉下去，“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還是加班累糊涂了？

做噩夢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目光再次瞥向那扇門，帶著深深的忌諱，仿佛那門會咬人一樣。

“這間608……”老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講述禁忌往事的小心翼翼，“早就空了。

空了……快十年了?！?br>
李一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jié)。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股比樓道里的穿堂風(fēng)更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老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飄忽，似乎不太愿意回憶，但眼前李一的狀態(tài)讓他不得不繼續(xù)說下去“老住戶都知道，這棟樓……有些不成文的規(guī)矩。

特別是關(guān)于這608的……都說，要是哪天在樓梯間，特別是天冷的時候，看見個穿藍(lán)布衫子、凍得發(fā)抖的小丫頭……千萬別搭理！

千萬別信她的話！

更千萬……別把她往自己家里領(lǐng)！”

老王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沉重，帶著歲月沉淀下來的陰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在慘白手電光下顯得格外破敗、詭異的暗紅色鐵門，又看了一眼僵立如雕塑、臉色瞬間變得比那女孩還要蒼白的李一，搖了搖頭，仿佛想擺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快十年了……”老王喃喃地重復(fù)了一句，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衣，似乎也感到了寒意，不再多言，拖著遲緩的步子，嘩啦嘩啦地晃著那串沉重的鑰匙，轉(zhuǎn)身慢慢走下樓梯。

手電筒的光柱隨著他的腳步在墻壁上搖晃、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留下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將呆立在608室門前的李一，徹底吞沒。

李一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老王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鑰匙的嘩啦聲也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扇暗紅色的、布滿灰塵和垃圾廣告紙的鐵門，像一個沉默的、咧開的傷口，冰冷地矗立在他面前。

快十年了……“媽媽……不要我了……我……打碎了碗……六……六零八…………叔叔……我好冷……”女孩蒼白驚恐的小臉，漆黑如墨的眼睛，凍得發(fā)青的嘴唇，還有那件洗得發(fā)白、在燈光下透著詭異深邃感的天藍(lán)色舊外套……所有細(xì)節(ji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沖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于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從腳底板猛地竄上天靈蓋，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門，盯著門縫里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花花綠綠的廣告紙。

那張紙條……他親手塞進(jìn)去的紙條……去哪了？

是被風(fēng)吹走了？

還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扯進(jìn)去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不敢再看那扇門，不敢再停留一秒。

他像被無形的恐懼驅(qū)趕著，跌跌撞撞地轉(zhuǎn)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下樓梯。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濃重的霉味和塵埃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

老王的話語如同魔咒，在他耳邊瘋狂回響：“抱著孩子……跳下去了……快十年了……”他沖回西樓，沖進(jìn)自己那扇依舊洞開的405室大門，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將門死死關(guān)上、反鎖！

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門板，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冷汗浸透了單薄的毛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而驚惶的喘息聲在回蕩。

昏黃的燈光下，客廳依舊保持著原樣：空空的沙發(fā)，那件皺巴巴堆在角落的舊羽絨服，矮桌上那杯早己涼透、只喝了一小口的奶茶……以及，所有洞開的房門——書房、臥室——如同一個個黑暗的、無聲嘲笑著他的洞口。

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徹骨，從西面八方，從地板，從天花板，從那些敞開的門洞里，無聲無息地滲透進(jìn)來，纏繞著他，浸透了他的骨髓。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帶著無邊的恐懼，望向書房那扇依舊虛掩著的門縫。

門縫后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