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云逍正把一塊碎瓷片夾進賬本當書簽，手指頓了頓。

腦仁還在隱隱發(fā)脹，像有根鐵絲在太陽**慢慢絞。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是涼的，咽下去時喉頭掠過一絲澀意，像是吞了片生銹的鐵皮。

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粗麻茶商袍的男人跨進來，肩上背著竹簍，褲腳沾著泥點，額角全是汗。

他叫趙西，聲音發(fā)干：“掌柜的，給看看這個?！?br>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紫砂壺，遞過來時手有點抖。

鑒云逍接過壺，泥料溫潤，包漿厚實，壺身刻著山水紋，工藝老到。

他指尖順著壺底滑過，觸到一處細微的刻痕——那紋路不對勁，像是人為鑿出的斷口，形如龍脊斷裂，俗稱“斷龍紋”。

民間老匠人忌諱這個，說這種紋是兇兆，主破財傷命。

他還沒開口，鼻梁忽然一熱。

眼前畫面猛地炸開——三日后，斷龍崖山道。

天色陰沉，趙西背著竹簍疾行，忽然山體震動，滾石從崖頂砸落，一塊足有磨盤大的石頭首沖而下。

趙西回頭，嘴張著，卻沒發(fā)出聲音。

下一瞬，人被砸進山溝，紫砂壺碎成幾片，嵌在泥里。

畫面三秒，戛然而止。

鑒云逍手指一緊，壺差點脫手。

他低頭咳嗽，用袖口掩住嘴，再放下時，袖口內側多了道淡紅印子。

他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拉首，抬頭笑了笑：“您這壺啊，胎骨是老的，可惜底紋裂了口子，得先補。”

趙西急了：“可我明天就得走，要趕去青陽鎮(zhèn)換藥錢！”

“修補不費工夫，”鑒云逍把壺輕輕擱在桌上，“您先坐下喝口茶，我讓伙計去請修補匠?！?br>
他轉身走到柜臺邊，低聲喚來阿福：“你等會悄悄跟著這位趙爺，要是他三日后真走斷龍崖，你就攔住他，就說壺還沒修好，讓他回來取?！?br>
阿福愣?。骸罢乒竦?，這……照做?！?br>
鑒云逍盯著賬本，筆尖頓了頓，“就說萬鑒堂規(guī)矩，貴重物件未修完，不得離城?！?br>
阿福應了聲，退到一旁。

趙西喝完茶，千恩萬謝地走了。

竹簍背在肩上，腳步匆匆。

鑒云逍坐回柜臺后，摩挲著銅鑒盤。

盤面微涼，映不出人影。

他盯著那壺，壺底的斷龍紋像道疤，橫在泥胎上。

三天過去。

第三日午時剛過，阿福一頭汗沖進來，喘得話都說不順：“掌柜的……趙西……他差點就……說清楚?！?br>
“他一早就出了城，我追到斷龍崖腳，正趕上山石崩塌！

整條路全埋了！

要不是我喊他‘壺修好了別走’，他當時就踏進去了！”

鑒云逍閉了閉眼。

阿福接著說：“他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說要是沒聽您一句話，命早沒了?！?br>
下午未時，趙西又來了。

這次他雙手捧著個錦盒，臉上的汗不是累的，是激動出來的。

他把盒子放在柜臺上，打開——里面是一支通體赤紅的參王，須如龍爪，根節(jié)盤曲，隱隱有股清氣往上冒。

“掌柜的，”趙西聲音發(fā)顫，“我祖上三代采參，才留下這一支。

本打算留著救命，可比起命來，它算什么？

您救了我，這東西，您收下。”

鑒云逍沒動。

他知道這參王的分量。

千年參王，藥效驚人，能續(xù)殘命，能固元氣，黑市上有人拿整座宅子換。

他剛想推辭，喉頭又是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您信我一句話，就等于信了命里的善緣。”

他伸手接過錦盒，蓋子合上，“這東西，我替您供著，也算積德。”

趙西**淚，深深作了個揖，轉身走了。

背影晃了晃，像是怕自己回頭就不肯走了。

店里安靜下來。

鑒云逍讓阿福把錦盒收進地窖暗格，交代：“誰問都說是個普通藥材，別提參王?！?br>
阿福點頭出去了。

他獨自坐在柜臺后，手里轉著放大鏡。

陽光斜照進來，鏡片反著光，一閃一閃。

他忽然覺得眼皮發(fā)沉，眼前景物像是疊了層紗——街口的傘攤、行人肩上的布包、賣糖糕的老頭……這些東西，他好像在哪見過。

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

更早。

他揉了揉眉心，那感覺就散了。

他翻開賬本，提筆寫：“三月十二，收紫砂壺一，未售；救人一，記?！?br>
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鑒物，亦鑒命?！?br>
他放下筆，手指無意識摸了摸鼻梁。

就在這時，門口風鈴又響。

一個穿灰袍的老人拄著拐杖進來，袖口磨得發(fā)白，手里拎著個布包。

他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把布包輕輕放在柜臺上。

“掌柜的，”老人聲音沙啞，“給看看這個。”

鑒云逍抬頭，看見老人左袖空蕩蕩的，袖口用線縫死了。

他沒問，只點點頭，伸手去解布包的結。

布包打開一半，露出一角暗紅絲線。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