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便利店的玻璃門往下淌，林乾峰的身體滑落到地面，肩膀撞在門檻上發(fā)出悶響。

他的頭歪向一側，臉貼著濕冷的水泥地，雨水混著泥水滲進嘴角。

手指抽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沒能抬起。

街對面車燈掃過，一輛黑色跑車緩緩停下。

副駕駛車窗降下，一只手伸出來撐開黑傘，接著高跟鞋踩進水坑，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女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沾了水汽。

“發(fā)高燒，還有氣?！?br>
她低聲說。

她招呼司機上前，把傘往他那邊傾斜，自己半邊身子露在雨里。

羊絨披肩被解下來，裹住林乾峰的上身，又示意司機把他拽進后座。

男人渾身濕透，衣服結成硬塊，頭發(fā)糊在額頭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車內暖氣開著，她坐進副駕，回頭看了眼后視鏡里的臉，“去最近的醫(yī)院急診?！?br>
到了醫(yī)院門口，她先下車，一手撐傘一手拎包快步走進大廳。

護士臺前她報了姓名，遞出***和***，“病人在車上，高燒昏迷，可能失溫，麻煩馬上安排接診。”

醫(yī)生跟著推車出來，把人抬進搶救室。

體溫計顯示35.1度，心率偏慢。

護士掀開他襯衫檢查時發(fā)現(xiàn)里面全是冷汗，褲腳還在滴水。

“急性低體溫反應，伴有發(fā)熱前兆，得馬上輸液?！?br>
醫(yī)生說。

她在登記表上簽了字，墊付押金。

繳費窗口排著隊，她站在那兒翻包找卡，指尖碰到一張燙金名片，頓了一下，又放回去。

搶救室門外的椅子上，她坐了三個小時。

期間兩次進去調整輸液架高度，一次讓護士換了更細的針頭。

凌晨一點十七分，監(jiān)測儀上的體溫升到36.8度，呼吸平穩(wěn)了些。

她起身去藥房，買了退燒藥、電解質水和一袋營養(yǎng)液，裝進紙袋帶回病房。

換下來的濕衣服被護士用塑料袋收好，放在床尾凳子上。

臨走前，她從包里取出那張名片，輕輕塞進他西裝內袋。

布料濕了一角，但她還是小心地把卡片推進去，首到看不見。

“有困難……可以聯(lián)系我?！?br>
她說完，聲音輕得像自語。

走廊盡頭是電梯間，她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住。

轉身望向病房方向，玻璃窗內燈光昏黃，床上的人影安靜躺著。

她沒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后按下電梯按鈕。

跑車駛離醫(yī)院大門時，雨小了些。

司機問要不要送她回家，她搖頭，“先去公司取份文件?！?br>
車拐上高架，后視鏡里醫(yī)院的輪廓漸漸模糊。

病房里，點滴一滴一滴落下。

林乾峰的手指突然動了下，眼皮顫了顫，卻沒有睜開。

額頭出了層薄汗，呼吸略重了些。

床頭柜上的藥袋被人碰倒過，又扶正了，袋子邊緣壓著半張繳費單。

窗外天色依舊灰暗，城市還沒醒來。

護士查房時發(fā)現(xiàn)他體溫正常了，記錄下數(shù)據(jù)，順手把輸液速度調慢一圈。

走之前替他拉了拉被角，蓋住肩膀。

這一覺睡得很沉，夢里全是山路。

小時候父親背著他在雪地里走，腳印陷進深雪，一步一滑。

母親在村口等，手里提著飯盒，嘴里呵出白氣。

后來路變成了申城的街道，霓虹燈亮著，人群匆匆而過，沒人看他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喉嚨里干得發(fā)痛。

他終于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有道裂紋。

頭頂掛著輸液瓶，管子連著手背。

右手能動，他慢慢抬起來，摸到額頭，又摸到脖子，確認自己還活著。

視線轉向床頭柜：藥袋、水杯、塑料袋裝著濕衣服。

他盯著看了很久，記憶一點點回籠——便利店門口，雨夜，手機關機……他忽然想起什么，艱難地側身，手伸進西裝內袋。

指尖碰到了**的紙片。

拿出來一看，是一張名片。

燙金字在燈光下反著光，上面印著名字和電話號碼，沒有職位，沒有公司地址，只有一個姓氏。

他盯著那行數(shù)字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窗外傳來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又逐漸消失。

樓下的樹被風吹得晃動，枝條影子掃過墻壁。

他把名片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拔掉輸液針，動作很慢，血珠從針眼冒出來，滴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紅。

腳落地時有點軟，但他撐住了床沿站起來。

濕衣服不能穿，可也沒別的換。

他翻了翻塑料袋，找出還能勉強上身的襯衫和褲子，一邊**子一邊往門口走。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空蕩，燈光慘白。

護士站有人低頭寫東西，背對著這邊。

他貼著墻根往外走，腳步虛浮，但沒停下。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時正好有個送藥的推車進來，他趁機溜出去，拐進安全通道。

樓梯間很暗，只有應急燈照出一級級臺階。

他抓著扶手往下走，走到三樓時腿一軟，跪在地上。

緩了幾秒，再站起來，繼續(xù)往下。

出口通向后院，鐵門沒鎖。

他推開走出去，清晨的風撲在臉上，帶著涼意。

街上開始有早班公交經(jīng)過，路邊攤主支起油鍋，炸油條的氣味飄過來。

他站在人行道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捏著那張名片。

手機早就沒電了。

他記得附近有個便利店，應該能借充電器。

走了二十分鐘，找到一家開門的小店。

老板正在煮關東煮，抬頭看他一眼，“要買什么？”

“能充會兒電嗎？”

他嗓音沙啞，“手機沒電了。”

老板指了指角落的插座，“那邊，線在架子底下?！?br>
他蹲下去找線，手還在抖。

插上電，屏幕亮起，電量顯示2%。

他點開通訊錄，翻到最上面。

撥號界面出現(xiàn)，他輸入那串印在名片上的號碼，手指懸在“撥打”鍵上，停了幾秒。

外面馬路濺起水聲，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喇叭播放著《***》的旋律。

他收回手，把手機放進兜里，站起身。

小店玻璃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他走出去，迎著晨光，朝著地鐵口的方向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