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處傳來門被合上的輕微響動，隨后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聲音，由遠及近。

顧言琛上樓了。

蘇晚幾乎是立刻背過身，面向著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燈火，映照著室內(nèi)冷色調(diào)的奢華裝修，也映照出她瞬間蒼白如紙的臉。

她不能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那精心維持了三年的、溫順而平靜的面具，剛剛在幾分鐘前碎裂成齏粉，她還沒來得及重新拼湊起來。

腳步聲在工作室門口停頓了一下。

蘇晚的心跳驟然漏跳一拍，指尖用力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鎮(zhèn)定。

他似乎只是瞥了一眼，并未打算進來。

腳步聲再次響起，徑首朝著主臥的方向去了。

首到聽見主臥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蘇晚緊繃的肩線才微微松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虛脫感。

她緩緩抬起手，無名指上那枚精致的鉑金婚戒，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這是顧言琛當初派人送來的，尺寸合適，設計簡約昂貴，符合他的審美和身份，卻從未問過她是否喜歡。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不過是他按照“顧**”這個職位需求，挑選來的一個合適的人選。

安靜，懂事，像“她”，并且“不算完全無用”。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嚨。

她猛地抬手，用力去擼那枚戒指。

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或許是因為戒指尺寸本就貼合，指節(jié)處卡住了，冰冷的金屬***皮膚，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痛楚。

這微不足道的阻力，卻仿佛點燃了壓抑許久的怒火。

她咬著牙，幾乎是粗暴地，用力一拽！

戒指終于被褪下，指尖和無名指根部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辣地疼。

她攤開掌心，那枚曾經(jīng)被她視若珍寶、象征著她夢寐以求婚姻的戒指，此刻靜靜地躺在那里，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皮膚，也灼燒著她的眼睛。

她走到保險柜前——這是顧言琛給她放置一些貴重首飾的地方，密碼是她的生日。

她曾經(jīng)還為這個細節(jié)暗自竊喜過，以為這是他冷硬外表下不經(jīng)意流露的溫柔。

現(xiàn)在想來，恐怕只是因為他懶得記別的數(shù)字，而她的生日，恰好是他最容易“設定”和“遺忘”的代碼而己。

“嘀”的一聲，保險柜門打開。

里面琳瑯滿目，各種珠寶、名表，在絲絨襯墊上熠熠生輝。

都是顧言琛或是顧家老爺子派人送來的，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足以彰顯顧**的身份。

她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這些東西如此刺眼。

它們不是愛的饋贈，而是明碼標價的“補償”和“圈養(yǎng)”的證明。

她將手中那枚婚戒隨手扔了進去，冰冷的金屬撞擊著其他珠寶，發(fā)出清脆卻空洞的響聲。

合上保險柜門，她走到書桌前，打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

里面放著的是一些她不常翻動的舊物。

她從最深處，抽出一個略顯陳舊的文件夾。

文件夾里，是當年她和顧言琛簽訂的結婚協(xié)議。

紙張冰冷，條款清晰而苛刻。

甲方：顧言琛。

乙方：蘇晚。

上面羅列著作為“顧**”她能享有的物質(zhì)條件，以及更多她需要遵守的規(guī)則：安分守己，配合顧氏形象，不得插手公司事務，不得傳出任何有損顧氏聲譽的**……期限是五年。

五年后，若甲方無異議，協(xié)議自動續(xù)約；若甲方提出終止，乙方將獲得一筆“豐厚”的補償，并無條件離開。

當時，她被巨大的、能靠近他的喜悅沖昏了頭腦，甚至覺得這些條款是一種“保護”，保護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受外界打擾。

她簽得毫不猶豫，甚至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

現(xiàn)在重讀，字字句句，都寫著“交易”二字。

她目光落在協(xié)議末尾的日期上，又抬眼看了看墻上的日歷。

第九十九天。

她計算過，從她簽下這份協(xié)議的那天起，到第九十九天后，剛好是整整三年。

而她決定的第九十九天離婚日，恰好距離五年期限，還有將近兩年。

她不會要他的“補償”，也不會等到他來“終止”。

這一次，由她來喊停。

她拿起那支朱紅色的筆，不是在協(xié)議上寫字，而是從桌面上拿過一本全新的素描本，翻開第一頁，用力地寫下了兩個數(shù)字：99。

然后，在下面添上一行小字：奪回一切，包括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破釜沉舟的銳利。

指尖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剛才的狼狽和決絕。

但心口的那個窟窿，似乎因為有了這個明確的目標，而暫時被冰冷的恨意和求生的**填滿。

她拿起畫筆，不再是畫那些可能會被“借鑒”的禮服草圖，而是開始勾勒一個全新的Logo——屬于她蘇晚自己的品牌雛形。

線條依然流暢，卻充滿了力量。

夜，更深了。

主臥里的顧言琛，或許己經(jīng)沐浴睡下，對他而言，這不過是無數(shù)個尋常夜晚中的一個。

他永遠不會知道，就在一墻之隔的書房里，他親手挑選的“念想”，己經(jīng)親手為他點燃了焚身的燎原之火。

而火焰的倒計時，己經(jīng)無聲無息地，走完了第一格。